第十三章


将尹真能穿的衣服挑出來放好,此時天已經擦黑了。茱莉亞從三樓下來,她走到廚房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隻見男人站在流理台跟前,還在洗碗!

“你怎麽還沒洗完啊?!”她叫起來,“這都洗了一個小時了!”

男人擡頭看看她,遲疑道:“可是還沒洗幹淨。”

茱莉亞沖過來:“五個碗,洗一個小時?!你其實是在玩兒吧!”

尹真被他說得臉通紅,他又氣又羞:“這是獾肉,油膩很重!我有什麽辦法!”

茱莉亞盯着流理台看了一遍,沒發現洗潔精!

她走到壁櫥跟前,打開櫃子,拿出洗潔精來:“爲什麽不用洗潔精?”

尹真吃驚地盯着那瓶洗潔精:“這玩意兒,怎麽用?”

茱莉亞被他氣得無話,她揮揮手:“讓開,我來。”

然後,她在尹真的注視下,用洗潔精重新洗了一遍那五個碗碟。等她全部洗完,尹真拿起最後沖幹淨的盤子,以一種贊歎的聲音說:“真幹淨!”

“是我不好。”茱莉亞哀歎道,“沒想到你真的什麽都不會,好吧,既然如此,從明天起,咱們從頭學起,我把能教的都教給你!”

夜晚,天完全黑了,茱莉亞洗了澡,她擦幹頭發,裹上厚毛衣,将一把沙灘椅拿到院子裏坐下來。

累了一整天,不過此刻她還不想去睡,在這院子裏吹吹涼風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是秋天了,空氣很涼,天空深邃寥遠,漫天的星子如同鑽石,璀璨發光。

她正發呆,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尹真站在客廳門口,表情似乎有點不自在,看那樣子,他是不知該出來,還是該退回屋裏。

“屋裏還有一把椅子,拖出來坐吧。”茱莉亞說。

過了一會兒,尹真咔哒咔哒把那張軍綠色帆布折疊椅給拖出來,他在茱莉亞身邊坐了下來。

有一會兒,倆人都沒說話。

“我小時候,從沒見過這麽多星星。”茱莉亞忽然說。

“爲什麽?”

“因爲城市污染呗。”茱莉亞指了指天空,“天總是發灰,星星也蒙塵,中學的時候去麗江,第一次看見那麽大那麽亮的星星,月亮亮得像盞聚光燈,吓了我一跳。”

尹真想了想:“麗江在哪兒?”

“這都不知道?雲南呗。唉,那叫一個遠,轉了兩次機,一路上累死我了。”

尹真呆了呆,詫異道:“你去雲南幹嘛?你家有人在那兒做官?”

“啊?沒有。”

“那你家犯了罪?”

“你家才犯罪了呢!”

“這是什麽話!”尹真厲聲道,“好好的,你去雲南幹什麽?隻有發配流放的犯人才去那種地方!”

茱莉亞呆呆看着他,好半天,她做了個撓牆的手勢!

“你怎麽了?”尹真更好奇。

“咱們就像在窄道上開卡丁車,懂麽!”她叫道,“說不了三兩句就撞牆了!”

被茱莉亞這麽一叫,尹真頓時閉上嘴,那樣子好像生起氣來。

“愁死我了,”茱莉亞用一種想哭的聲音喃喃道,“怎麽和你講話這麽費勁?”

“那你就别講!”尹真一臉的不悅,“你以爲我不覺得費勁麽!”

“不是,我真的不明白啊!”茱莉亞很誠懇地看着他,“親,你到底是什麽人啊?從哪個星球來的啊?”

“我住在北京。”尹真頓了頓,“是什麽人,就不能說了。”

“且,什麽不得了的,難道還涉及國家機密不成?”茱莉亞撇撇嘴,“如今連國家都不存在了,還搞得那麽緊張,難不成你是幹特工的?可是特工也沒地方效勞了。”

尹真依然不說話,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和不屑一顧。

茱莉亞感覺到了他的輕視,心裏不爽,她哼哼道:“我估計,你也不是什麽特工,哪有什麽都不懂的特工?”

她這話,說得男人有點受傷,他哼了一聲,把臉别過去。

“得得,又傷到您那妙脆角一樣的自尊心了。”茱莉亞悻悻道,“阿真,我勸你還是把心放寬吧,别太把自己當回事。”

她這句話說了之後,尹真的神色似乎黯淡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我也不會再把自己當回事了,反正也輸了,留着雄心壯志還有什麽用。”

茱莉亞吃了一驚,她仔細看看尹真:“怎麽突然間這麽沮喪?出了什麽事?”

半晌,尹真才開口道:“以前很多年,我一直在和人争一樣東西。對我來說,是勢在必得的,我以爲我肯定能争到手。”

“是什麽東西?”茱莉亞好奇地問。

“一件很不得了的東西。”他停了停,“可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我輸了。”

“你怎麽知道你輸了呢?”茱莉亞更好奇,“沒憑沒據的,幹嘛這麽說?”

“我就是知道,人可能弄不清别人,但不可能弄不清楚自己。”尹真停了停,忽然一笑,“就好像做了黃粱一夢,醒過來一瞧,原來這麽些年,竟是白費心思了。老天終究沒賞這個臉。”

茱莉亞吃驚地看着他,這話說得太古怪了,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回去了,何必自投羅網?”男人歎了口氣,“說來也算因禍得福,雖然這福氣真叫人消受不了。”

“真不回去了?”茱莉亞忍不住道,“你那些老婆,都不管了?”

尹真怔了怔:“回去,隻會讓他們這輩子過得更糟。跟着我會受拖累的,若是不回去,兇手說不定能放過他們婦孺一馬。”

茱莉亞隻覺得越聽越不明白,半天,她隻好說:“那,也許你弄錯了呢?你怎麽知道是你輸了?”

“當然是我輸了。”尹真瞥了茱莉亞一眼,“因爲我是個正人君子。”

茱莉亞一怔,她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麽!”

“我從沒聽過有人說自己是個正人君子。”茱莉亞揉着肚子還在笑,“天底下,哪有這麽誇自己的?”

尹真哼了一聲:“這麽和你說吧:雖然有我想要的東西,但我做不出傷天害理的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顧惜自己還有子孫的名聲。我才不會讓後世之人指着牌位罵我呢。”

茱莉亞忽然想,這家夥今晚獾肉吃多了麽?獾油太厚,把他的腦子糊上了?怎麽胡言亂語起來?

“嗯,你是個好人,是個大善人。”她拖長聲音道,“不過我得提醒你,阿真,在這個世界上,善人可活不長。”

尹真發出一聲長笑:“何用你提醒?如今這敗局難道還不夠看的麽?要是我能……”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止,好半天,仍舊搖頭。

“終究是不行的,我可做不出那種事來。和旁人争一争,或許還有獲勝的可能。要是和一個肆無忌憚的兇手争,那我必輸無疑。”

茱莉亞想了想,沒出聲,看來這家夥本性倒是不壞。

“以前弟弟總勸我,他說,何必那麽費力勞碌?他總怪我太死心眼,說我事兒也做了,人也得罪光了。現在想來,說不定,我就是這麽一點點給自己挖下了墓穴,最後一擊輸了,落得那樣的下場也不稀奇。可這事兒怪啊,到底會是誰呢?這麽狠毒?二哥那樣子似乎幹不出這種事,他也沒那膽,要是老八的話……”

“你到底在和人争什麽?”茱莉亞好奇地問,“董事會的位置?你老爸的橡膠園?還是ceo的寶座?”

尹真不出聲,好像沒聽見她說什麽。

茱莉亞想了半晌,隻得安慰道:“我就說你想太多,什麽東西是真正能抓到手裏的呢?今天的飯能保住就不錯了,明天還不知究竟是能吃第二餐,還是落進野獸腹中呢。”

尹真淡然一笑:“也許你說得對。若我能早點悟了這道理,又怎會落得如此狼狽?”

茱莉亞愕然地看着他!

她到現在,才真正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來:尹真這人的容貌,并非那種五官端正的傳統美,與其說他“相貌堂堂”,倒不如說他的動人之處,恰恰源于氣質裏的“不夠端正”。如果在人群中,你會忍不住多看他兩眼,而這兩眼,已足夠讓你察覺到他的與衆不同。這男人的膚色黯淡無光,濃眉下面,掩着兩口深潭般的黑眼睛,風吹不進,光照不透,漂亮是漂亮,可不是那種叫人愛的漂亮,卻隻覺岑寂深邃,令人發憷。再配上瘦削蒼白的臉頰,薄薄的淺唇,整個人頗有點斯人獨憔悴的意思。平日裏他不說話,是一副寡言莫測的神色,再仔細琢磨,你就能品出凄清涼薄之味,這張骨頭臉若看得久了,心裏能聽見咔咔的結冰聲。

總之呢,這家夥,和什麽“熱心腸”,什麽“俠義忠貞”、“英勇威猛”之類的,完全沾不上邊。

茱莉亞的腦子,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面前這人,是個天生的阿修羅。

而說了剛才那番話之後,尹真的神色愈發沮喪,眼看着就能直接去練“黯然銷魂掌”了。

茱莉亞搖搖頭:“阿真,你是不是又想多了?都和你說了,别想那些有的沒的,眼下我們隻有一個任務:活下去。比起你心裏那些虛幻的敵人,門外的那些喪屍更加危險。”

尹真轉過臉來,望着茱莉亞,他似乎一下子被她點醒!

“你說得對。”他點點頭,喃喃道,“我得把腦子放清醒,既然已經輸了,就先顧着眼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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