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81┡ 中┡文網禦馬嶺。一支镖隊正行走在嶺下的山路之上。
幾十輛大車組成的镖隊浩浩蕩蕩。當先的一輛镖車上,插着一杆大旗,迎風飄揚。大旗之上,書着兩個大大的篆體字:“振威”。
這支镖隊,正是王振威的振威镖局的镖隊。
打從有镖局這個行當開始,從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镖局曾經用過“振威”這個名字。但自從王振威的振威镖局開始在關中一帶行走,關中地帶以“振威”這兩個字爲名的镖局便越來越少了。
時至今日,莫說是關中地帶,便是整個江湖,敢叫“振威镖局”的镖局也寥寥無幾了。隻要提起振威镖局,大家都知道,那是王振威的振威镖局。
這倒不是因爲王振威霸道,而是因爲,其他的镖局,實在是無法和王振威的镖局相比。若是他們也用振威镖局這個名字,隻會贻笑大方。
王振威的振威镖局走镖至今,已經有三十六個年頭。這三十六個年頭裏,王振威的振威镖局未失一镖。
王振威的振威镖局,最爲江湖人所津津樂道的,有兩趟護镖。
第一趟,王振威的振威镖局押運江南各地富商籌集起來的百萬救災款前往黃泛區,路遇橫行關中二十餘年的悍匪馬步飛率數百名馬賊傾巢而出劫镖。王振威在一個照面之間,以手中一柄九環刀将馬步飛連人帶馬劈成四片,再率镖師将數百名馬賊殺散。
将救災款護送至目的地之後,王振威返回關中,身負一張鐵胎弓,單人獨刀,殺入馬步飛的老巢,将其老巢之中的馬賊盡皆殺絕。自此,關中再無馬賊爲患。
那一年,王振威三十二歲。
第二趟,前任宰輔文老大人罷相,其子擔心有奸人對其報複,欲請武林高手護送其阖家返鄉。然武林中人雖然敬佩文老大人的風骨,但因爲不願卷入朝堂之争,無人願擔下此責。其子親至王振威的振威镖局托镖,王振威接镖。
王振威攜振威镖局的镖師護送文老大人一行,跨六省,過十一州,穿二十七府,成功地将文老大人一行護送回故裏。
這一路之上,王振威箭射前來壞镖的黑道高手二十三名,刀劈兇人三十七名,其中包括了在河東一帶其名可止小兒啼哭的郎氏三兄弟、河北綠林道副總瓢把子周占江、神出鬼沒的血神樓玉牌殺手一名、金牌殺手兩名、令整個少林寺都頭疼不已的少林叛僧七情頭陀,以及兩名身手極高卻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的神秘人。數年以後,才終于有人确認,這兩名神秘人,乃是一直呆在天牢之中的兩名刑訊高手。犯人但凡交到他二人手中,就沒有他們拿不到的口供。
這一路殺下來之後,大半個江湖都從此安甯了好幾年。
那一年,王振威四十五歲。那一年,江湖上對王振威的評價是,弓刀無敵。
今年,王振威六十歲整。
走了三十六年镖,王振威累了。
王振威接镖,隻接明镖。走镖之始,王振威親力親爲,每一趟镖都要親自押送。打出名頭之後,振威镖局的生意越來越好,王振威雖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親自押送每一趟镖,但隻要是價值過萬兩黃金的镖,王振威依然親自押送。對于這等貴重的镖,王振威的規矩是,一趟镖尚未走完時,絕不接第二趟镖。
這不是因爲王振威的振威镖局賠付不起失镖的損失,而是王振威心疼弟兄們的性命。
走镖之人,都是在刀口上滾日子,說不好就會在哪一趟镖上折了性命。
财帛動人心。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利之下,必有亡命。萬金之镖,已經足以讓許多亡命之徒爲之行險了。
王振威走了三十六年镖,最初和他一起打天下的一幫老兄弟,如今隻剩下兩位了。就是這兩位,其中有一位還是雙腿皆折,隻能在輪椅上渡過餘生。
而王振威本人,雖然以一張鐵胎弓和一柄九環刀殺下了赫赫威名,爲振威镖局創下了大好基業,他也渾身是傷。每遇陰天下雨,再烈的老酒,都壓制不住他身上的寒濕之痛了。
王振威人也累了,心也累了。
閨女們早已出嫁了。三個兒子也都已成家立業。
老大是個好文的,學問做的不錯,中了進士,如今已經做到五品知府。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大兒子今年應該還可以再進一步。
老二好武,子承了父業,随着王振威走了十餘年镖,在江湖上也混熟臉了。江湖上的朋友,已經開始賣給他面子了。
老三生了個精明的頭腦,一不好文,二不好武,卻專喜貨殖天下。折騰了上十年,老三自己也掙下了一份不小的家業,俨然已經成爲了關中一帶的一大富豪了。
三個媳婦也争氣。這些年來,三個媳婦先後爲王家帶來了七個孫子、四個孫女。
王振威這一輩子隻娶了一任平妻。老兩口兒打心眼兒裏都看不慣那些三妻四妾的人。三個兒子在他們的影響和威壓之下,也都各隻娶了一房妻室,從不提納妾之事。
三個媳婦兒爲此感念公公婆婆,對兩位老人極盡孝順之事。老二和老三至今尚未分家出去。二媳婦和三媳婦在王振威老兩口兒跟前服侍,比親閨女還要孝順。
該享享清福了。
“老汪,走完這一趟,我們都封刀吧。該歇歇了。镖局的事,就讓孩子們去打理吧。”王振威騎在馬上,對與自己并行的老者說道。
這位老者,正是最早和王振威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之一,姓汪名仲。一幫老兄弟當中,汪仲算是碩果僅存的一位了。
“好啊!老杜那個家夥,每次我們出镖時,他就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看得我心裏難受。封了刀,再也不用看他那副鬼樣子了。”汪仲笑道。
“唉,老杜是怕我們出事啊。一幫老兄弟,就剩下我們三個了。我也怕啊。你和老杜,可再也不能出事了。”王振威歎道。
“哈哈!王老镖頭請放心。出不了事。”忽然,一陣大笑聲從前方傳來。随着笑聲,三匹駿馬,沖着镖隊疾馳而來。倏忽之間,便已沖至王振威身前三丈遠處。
當先一人,手提一柄丈八長矛,雙腿輕輕一夾,身下的駿馬穩穩當當地猛然停住,好似從來就不曾邁步奔跑一般。
王振威和汪仲見到如此禦馬之術,神情同時微微一凜。
镖隊的镖師們見有人擋在镖隊前面,各自紛紛掣出兵刃。有的護住镖車,有的則朝着王振威和汪仲靠攏。
王振威的二兒子将挂在馬鞍旁的大刀摘在手中,策馬上前,雙手抱刀,在馬上拱手一禮,說道:“請問朋友是哪路英雄?這是家父振威镖局的镖隊。”
對面最先到達的那人哈哈大笑道:“早有耳聞,王小镖頭江湖已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一句話,就做到了先禮後兵。”
說罷,來人對王振威抱拳道:“王老镖頭,幸會!”
王振威抱拳問道:“請問閣下是哪位朋友?閣下攔住王某的镖隊,所爲何事?”
來人笑道:“我今日前來,是想要向王老镖頭買一個消息。”
王振威問道:“哦?什麽消息?”
來人問道:“他在哪兒?”
王振威皺眉問道:“誰?”
來人笑道:“他。十五年前與王老镖頭走過一趟镖的他。”
王振威一伸手,将挂在馬鞍一側的鐵胎弓摘在手中,對汪仲和二兒子說道:“老汪,老二,護镖!”
說罷,王振威對來人沉聲喝道:“閣下究竟是誰?”
來人哈哈一笑,說道:“王老镖頭不問問我開出的價碼麽?”笑罷,來人伸手一指王振威身後的镖隊,說道:“你的兄弟們。這一趟紅镖。再加我們的一個人情。怎麽樣?”
王振威大喝一聲:“殺!”手一擡,一弓三箭,分射對面的三人。同一時間,王振威已将挂在馬鞍另一側的九環刀取在手中,策馬一沖,對着說話的那人當頭便劈。九環刀上,九隻鐵環叮當作響,攜着嗚嗚的刀風聲,攝人心魄。
來人哈哈一笑,手中的丈八長矛隻一掃,就将王振威射出的三箭盡皆掃落。同時,來人雙手一挑,将王振威的九環刀穩穩架住,順勢再一刺,丈八長矛倏地貫入王振威的胸膛。來人一身大喝,雙臂一振,将王振威挑落馬下。
此人對上王振威之時,随着他一同前來的另外兩人,一執大斧,一執紅绫,已分别殺向汪仲和王振威的二兒子。
此人挑落王振威之時,執大斧的漢子也将汪仲劈倒。而執紅绫的妖異男子,則已用手中的紅绫将王振威二兒子的脖子都快要勒斷了。
三人将各自的對手殺滅之後,複又策馬沖向镖隊之中剩餘的镖師。片刻之後,整個镖隊再無一活口。
執丈八長矛的那人将手中長矛一收,哈哈大笑道:“痛快!”
那名妖異男子嗲聲嗲氣地問道:“天王,還是沒能得知那人的下落,如之奈何?要不要去将王振威的徒子徒孫都殺個幹淨?”
執丈八長矛的人一瞪眼,喝道:“老子不是那幾個變态,動不動就殺人全家。王振威不願意說,老子再去找下一家。奶奶的!老子還不信邪了!爲了一個醉貓,犯得着連命都不要嗎?”
喝罷,執丈八長矛的人又瞪了妖異男子一眼,再度喝道:“你他娘的,少像個娘兒們一樣!趕緊給老子把兵器換了!再這樣,你就不要跟着老子了!”
妖異男子抿嘴一笑,說道:“是,天王。”
這一笑,看得執丈八長矛的人和那名持大斧的漢子愈皺眉不已。
三人策馬離去之後,一群蒙面人呼呼啦啦地沖了出來,将镖車上的東西迅地負在身上後,消失在禦馬嶺之中。
山路之上,隻剩下滿地的屍身。
王振威的屍身旁邊,插着一柄三寸七分長的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