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顔婉轉的唱腔和于甯沉穩的旁白下,《牡丹亭》的故事緩緩的在衆位看客的腦海中鋪開。
此時的看客們大多已經很久都沒有動面前的茶了,眼神怔怔,很顯然,杜麗娘的故事已經深深的抓住了他們。
“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随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三分春色描來易,一段傷心畫出難。”
...
随着許顔一句句婉轉中帶着三分怨氣七分慵懶的唱腔,一個活生生的杜麗娘仿佛就這麽站在看客們的面前。
而杜麗娘的形象也在看客們的腦海中漸漸豐滿起來,有些柔弱有些哀怨,不像是舞台上虛構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妹妹,惹人七分憐。
有不少看客聽着聽着,心中更是起了要對家中妻女小妹更好一點的想法,似乎杜麗娘的哀怨已經深深的印在了他們的腦子裏。
杜麗娘遊園,與柳夢梅夢中相會,讓看客們心中漣漪大起。
在這個世界可沒有什麽浪漫的說法,但是對于台下的衆人來說,這樣的相會徹底滿足了他們心中對于真正愛情的那一種渴望,或者說,《牡丹亭》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有趣有趣,原來這戲還可以這麽唱!”台下貴賓席上的巡查史家的公子早已忘了撥動手中的佛珠,眼睛一動不動的盯着台上,嘴裏喃喃的念道。
而其他看客心中也大多是這個想法,一個完整的有情節故事的唱本在這個世界本就幾乎沒有,而如台上這個略顯單薄的小姑娘唱的這般婉轉動人的故事更是聞所未聞!
整個牡丹廳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沒有一個人發出噪音,全場隻有台上的許顔悠悠的唱着,于甯慢慢的念着。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這般,都付與了斷瓦殘垣。”
“啊!這是那冊子裏的句子!”看客們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當初手中的小冊子中的句子竟然是唱本裏節選出來的,寫的真美,唱得真好,原本就極美的句子在台上經許顔的嘴唱出來感覺愈發的動人。
不少觀衆都跟着喃喃念着,一時間竟是癡了。
而台下的俞舜澤,看着台上的眼神也是越來越亮。他是識貨的,台上許顔的不少唱詞别說是他,就連很多名氣比他更大的兄台們都不一定能寫的出來,更何況不僅詞美,故事也是絕對的新穎動人。
這樣戲,這樣的詞,别說是這小小的杭州,就算是放在京城都不一定能聽得到!
“到底是誰寫的唱本?難不成是那幾位出山了不成?”俞舜澤心中暗自想到,随即又失笑自己這瘋狂的想法。不過心中卻是對寫這唱本的人愈發的好奇起來。
“啊?怎麽死了?!”
說話的是林家公子的妹妹,聽台上許顔唱到杜麗娘因情而死,再也忍不住心中激蕩不由驚呼了一聲。
而這一聲也引來了一衆看客感同身受的目光,即使是已經看過完整唱本的周岩餘,在親耳聽到許顔唱出這一段時,心中依舊忍不住感到苦楚。
管弦繼續奏,許顔繼續唱。
聽到柳夢梅一人獨自看着杜麗娘的遺物暗自傷神,台下衆人竟是生出了一股子身有同感的感覺,就好像那柳夢梅就是自己,不少女客已經暗暗的流下淚來,而男客們心中也是忍不住的凄涼。
不過看客們對于這場戲确實越來越滿意起來,衆人看過的戲不知凡幾,但這般揪人心,像這樣讓人感同身受的戲這輩子也是頭一回聽到。
“值!今兒這場戲聽得可真值!”不少看客心中暗暗想道。
麗娘還魂!
見到許顔又一次登台唱出麗娘還魂,台下看客們竟然不自覺的一個個都心神激蕩,若不是這故事實在是太過精彩讓人舍不得少聽一句,恐怕這是已經是滿場的叫好之聲了。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書院的一個大先生嘴裏喃喃念叨着這句話,心中不覺想到了少年時的當初。
“要是這是真的,該是多好。”大先生心裏默默的想到,時光荏苒,自己也已是滿頭白發,現在聽到這句子卻依舊被破了多年沉着的心境。看着台上依舊婉轉的許顔,大先生目光有些遠,最終也隻是長歎一聲。
不僅是大先生,衆人對于這般離奇卻又如此神妙的情節已經忘記了叫好。聽慣了原先那些平淡如水的唱本,這激蕩起伏的《牡丹亭》讓看客們有一種身在雲中卻不自知的感覺。
有時候聽着聽着,衆人甚至隐隐有一種這故事是真的的錯覺,仿佛這個杜麗娘就生活在自己的不遠處。
“這還是唱本麽?”俞舜澤已經徹底被台上的唱詞所震撼。
一句“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讓他想不出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比這樣的女子更美,也想不出到底是什麽人能寫出這麽這麽美的詞,能寫出這麽美的一整本詞!
“周兄,說實話,你到底是請的哪尊神寫的這唱本?”王禮看着舞台上神色複雜萬分,輕聲向着邊上的周岩餘問道。
王禮現在的心情卻是五味紛呈。一方面他是真心喜歡這出戲,執掌飄搖閣三十餘年,王禮從未聽過這般揪人心惹人憐的戲,甚至他從未想過這世界上還能有這樣的戲。但是另一方面這戲卻是老對頭驚鴻樓弄出來的。
以他的經驗自然不難看出,此戲一出,必然會聲名大振,就算是那些當紅的女公子怕是也擋不住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誘惑,必然會來拜訪驚鴻樓,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到時候他那飄搖閣恐怕就再也比不上驚鴻樓咯。
“我驚鴻樓哪裏請得動那些大神哦,這唱本就是樓裏填詞客寫出來的。”周岩餘輕聲的說道。
他現在心中愈發的輕快,雖說看過唱本,但是看得和聽得完全是兩個效果,經許顔唱出來的《牡丹亭》在周岩餘看來更加的動人心,看着衆人的表情,周岩餘仿佛已經看到驚鴻樓崛起的光景了。
“一萬兩!”王禮聲音略略比之前大了一些,“周兄,你隻要讓你樓裏那填詞客給我寫個本子,一萬兩白銀立馬送上。”
王禮也是個狠人,一口氣開出一萬兩的價碼,就連周岩餘都忍不住吃了一驚。要知道這一兩銀子能換一千銅錢,這一萬兩那可就是一千萬銅錢!
在王禮看來能寫出這樣的本子的必然是名士,還極有可能是大名士,至于周岩餘說的什麽樓裏的填詞客,王禮信都不信,兩家掐了這麽久,誰不知道誰啊。
不過這倒是實話,可耐不住驚鴻樓有個于甯啊!
周岩餘沒接王禮的話,王禮其實也沒指望周岩餘能答應,這也就是個姿态,想要借着别人的口傳揚出去,到時候那大名士自然能聽到。
台上唱的愈發的精彩,台下看客們的心跟着許顔溫溫婉婉的唱腔下不斷地随着柳夢梅杜麗娘這一對鴛鴦而動。
“這杜寶太可惡了!”
台下有不少人咬牙切實,這是唱到杜寶不相信杜麗娘死而複生,拘了柳夢梅了。看客們現在恨不得化身柳夢梅暴起毒打這杜寶一頓。
見台下看客們眼中都充斥着濃郁的怨氣,許顔心中越發的佩服起于甯來。若說這部戲的效果如何,站在台上唱的許顔一定是最有發言權的,看客們對着情節的推進而不斷的變換着喜怒哀樂,這一切都看在許顔眼裏。
原先剛開唱的時候許顔多少還是有些緊張,唱到這裏許顔已是完全放開,整個人的情緒也是愈發的飽滿起來。
柳夢梅被毒打!看客們咬牙切齒。
柳夢梅金榜題名中了狀元!看客們心中大呼爽快。
杜寶依舊不承認杜麗娘死而複生!讓看客們咬牙切齒之餘又感到無可奈何。
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些男客甚至都忍不住紅了眼,太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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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随着許顔唱完一句唱詞,于甯念完最後一句旁白,這場足足兩個時辰的開場大戲終于結束了。随着管弦師傅最後一個音落下,許顔對着台下深深一鞠躬,随即轉身走下了戲台。
台下一片安靜,看客們大多臉色迷茫,似乎還沒有從《牡丹亭》的世界當中走出來。
“好!”過了不知多久,也不知是誰帶的頭,霎時間滿場的叫好聲。
“賞!當賞!”教的最激動的是林家大公子,她妹妹坐在他身邊梨花帶雨一會哭一會笑而他已經興奮的站了起來手舞足蹈的大聲招呼小厮要給賞錢,在他看來,《牡丹亭》似乎就像是一把鑰匙一般給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戲看得精彩,聽得過瘾,看客們自然也不會吝啬,紛紛打賞,就連不是貴賓席的看客們大多也都留下了些許賞錢以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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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我給姑娘們拉了這麽多年的琴,就是當年那些女公子也用過我的琴,可我咋覺得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一場戲。”
幾個剛下台的管弦師傅邊走邊說着,眼睛還有些濕潤。
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也是威嚴最終的老者長出一口氣道:“起伏激蕩,一唱三歎,這出戲,了不得啊!”
說着老者臉上似乎有露出了懷念的神色,“那姑娘和那個小夥子,也了不得啊!”
不管怎麽說,許顔這初次登台算是完美落幕了,下了台的許顔還沒來得及卸妝就猛的抱住了于甯,于甯還沒反應過來就有咯咯笑着跑開了。
“謝謝于甯哥哥。”少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這丫頭!”于甯笑了一聲,随即喝了盞茶潤潤嗓子,今天這場戲于甯自己也是相當滿意的,而且看起來看客們的反映很不錯。
“隻要你們審美觀沒變就好。”于甯暗暗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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