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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出門必備太陽傘,在武漢這個火爐裏,這幾乎和每天早上出門要穿鞋一樣理所當然。據調查,要不是因爲打傘顯得太娘,大多數男生也十分想撐傘出門。這畢竟是一個能把非洲留學生熱得要回國避暑的城市。如果男生想打傘又覺得不好意思,那麽就去找女朋友吧,在長達半年的夏季裏,不用曬太陽還可以摟妹子,多麽一舉兩得一箭雙雕。
在陸宇的想象中,此刻周一諾正舉着傘,所有手指全被占用着,兩條腿拼命加快頻率,以擺脫在室外逗留的時間,帶着飯食和飲水向他們奔來。
而事實和想象總會有些不同,昨晚叮囑何倩霖帶電扇,周一諾卻換了小包背底稿材料,陽傘放在書包裏忘在了寝室。所以這會兒她隻能盡量找陰涼處前行。每當樹蔭下吹過熱風,汗液蒸發,暑熱帶來的難受還能稍稍減緩一些。
周一諾擡頭看天,懇求一場大雨來澆透這令人難以承受的熱浪。
她兩手拎着提袋,右手裝了三份飯菜一共六個打包盒,左手提着一瓶可樂和兩個超大杯檸檬綠茶,手上還握着一瓶百事可樂。水瓶座的陸宇是個大水缸,一瓶根本不夠喝。冰可樂正好充當降溫神器,冰涼貼近之後無比舒爽,隻可惜接觸面太小,隻能先敷敷額頭,再敷敷臉頰。這天熱得,讓人連沖進冷庫的心都有,隻可惜那地方閑人免進。至于回去之後可樂還剩多少涼氣,那就管不了了。
和其他醫學院一樣,同濟醫學院有自己的附屬醫院,其中同濟醫院與學校一體,讓附近的交通苦不堪言。尤其早上八九點,進出的醫患已經無法用川流不息來形容。所謂再高檔的轎車,都比不上雙腿移動的速度。這寸土寸金的地界,彼鄰着這座城市最大的商圈之一,周圍吃貨街和公園齊全,唯一不足的就是校區實在小得可憐,在東區住了一年搬過來,大家都覺得不适應。
如今大半年過去,醫學生們從周邊繁華的環境獲得了之前沒享受過的便利。校區小還有一個好處,走路不用太遠,在熱氣蒸騰的夏天,這簡直是極大的地利因素。
擡手擦了把臉,周一諾的餘光發現身邊開來一輛車。黑色的奧迪a6沉悶而低調,唯一顯眼的便是前方帶着紅字的軍牌,周一諾不自覺多看了兩眼。
每次看到和部隊有關的東西,周一諾都會忍不住多看一會兒,比如路上飛馳而過的軍用吉普,火車站蹬着作戰靴執勤的武警,公交上制服筆挺的軍校生。爺爺是抗美援朝老兵,周一諾從小就被他帶着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各種軍旅題材故事沒少聽。爸爸從前也當過幾年兵,就連姨父都是轉業軍官,雖然沒能長得又紅又專,但至少是被熏陶過的,是對部隊有着根深蒂固情結的,所以周一諾從小對軍人有天生的好感。而且最關鍵的是,軍裝制服什麽的,看看就覺得很美嘛。
不知是不是因爲自己多看了兩眼,這車居然停在了自己身前。緊接着,車窗被搖下,一股涼意噴薄而出。
真想湊過去感受一下空調的涼爽啊,周一諾心裏默默地想。
“同學你好,麻煩問一下,學子苑502怎麽走?”駕駛員探過頭來,右手搭在副駕駛座的背椅上,短短的頭發,一副墨鏡遮擋住了他的眉眼,嘴角微微揚起,帶着禮貌的笑意。
此刻這聲問路,對周一諾而言無異于天籁,她半俯下身子,臉對着車窗,感受着車内外溢的涼意。她面帶微笑看着對方,無比認真地擡起右手比劃該如何轉彎,無奈右手的大提兜提供了足夠的重力,無法精準地表現前後左右具體方向,一直以拴在她手指的那個點爲圓心晃蕩。
男子好像聽得不太明白,他微微皺起眉,帶着疑惑點了點頭,并沒立即駕車離開,而是停在路邊,耐心地等周一諾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直到很多年後,程梓明都能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周一諾是怎樣的場景。那是一個六月周末的午後,飯桌上姑姑說起陸宇還在學校忙學生會的事,晚上趕過來參加爺爺的壽宴。吃過午飯,他閑着無事,答應長輩們去接陸宇。不明白那天究竟搭錯了哪根神經,他就這麽開了大伯警衛員的車,奔馳幾十公裏,去學校接表弟。他們兄弟幾個一直從小鬧到大,小時候陸宇可沒少受程梓明欺負。或許是想起這個表弟雖然貪玩,但足夠乖巧。或許是因爲那天爺爺生日,他更希望一家人早些團圓,希望陸小活寶能早些回去逗爺爺開心。或許是因爲他馬上就要離開學校去部隊,要離開時,才發現留給家人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
于是他就這麽帶着複雜的心情出了門,瘋狂到一路上連陸宇的電話都沒打一個,就直接出發來找他。時間很富餘,堵了一小會并無大礙,一想到等會能将小宇吓上一吓,程梓明的心情就好了起來。如果發現他不在學校,轉眼間,他已經想好了三種方法折磨那小兔崽子。
進了校門,程梓明發現,想靠自己轉悠找到陸宇的寝室,實在比今天不打招呼狂奔而來更加愚蠢,他看到了路邊一個拎着飯的小姑娘,便在她身邊踩住了刹車。
那是一個将短發挽在耳後,露出耳朵笑得甜美的小姑娘,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牛仔短褲和帆布球鞋,露出白皙修長的雙腿。陽光直射後,她的臉頰有些發紅,額角有汗迹順着臉頰滑下,手裏提着好幾個塑料袋,大大的眼撲閃撲閃,面對一個陌生青年的問路,表現出了足夠的熱心和耐心。
看這陌生男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周一諾繞到車前,看了眼車牌号,然後走回門邊,笑了笑,“要不我帶你去吧,我也去502。”
程梓明有些詫異,現在的姑娘怎麽如此沒有安全意識,随便上陌生人的車,萬一遇上打劫的,該怎麽辦。轉念一想,自己并不是劫犯,她也看過車牌,不算太沒心沒肺。短短兩秒鍾,他的思緒已經轉了一大圈。
看他不點頭,周一諾以爲他不同意。
“你要是趕時間的話,我帶你去會比較快,”周一諾再次露出笑臉,幾顆白牙整整齊齊,她擺擺手,有些抱歉,“我沒别的意思。”
不過是個單純無害的熱心女孩,程梓明嘴上沒立馬答應,卻下意識地按了門鎖鍵。他扶了扶墨鏡,朝周一諾點點頭,示意她進來。
坐進車内,周一諾瞬時被冷氣包圍,久熱逢涼意,真真通體舒泰,人生樂事,不過如此。她把提袋放在腳邊,掏出手機看短信。
“前面路口左轉,”手機貼在耳邊,電話那頭陸宇把響鈴聲掐斷,周一諾果斷挂機,把手機塞回兜裏。
醫學院校區雖小,拐彎卻不少,有了向導,路變得好走許多。一路上,除了周一諾指路,二人默契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車還沒停,程梓明便看到陸宇站在一樓大門口左右張望,不知在等誰。這小子,頭發留得真長。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好像是清明節掃墓。雖然是表兄弟,兩人見面的頻率其實并不太高。
車剛停穩,周一諾便笑着說了感謝,告訴來人這就是502,不過車最好停到一邊,不然門口會有些堵。
原本打算先喊住陸宇,身邊的女孩卻先禮貌地道了謝。程梓明微笑着對周一諾緻謝,待她下車後,他轉頭一邊倒車,一邊留心陸宇的動向。
陸宇站在台階上,隻顧着看路上的行人,他沒想周一諾會從車上下來,還以爲這姑娘逗他玩,故意騙他在樓下多等會兒。他掏出手機,發現時間才過去三分鍾。
周一諾兩手滿滿,沖着樓梯口喊,“小宇子,這邊!”
看到周一諾,陸宇大步走了過來,接過她手中的提袋,他笑得一臉谄媚,“辛苦了哈,天那麽熱。”
“呐,你的可樂。”周一諾将手上那瓶可樂遞給陸宇。
陸宇接過,怪叫起來,“死糯米,你又玩我的冰可樂!”
周一諾嘿嘿笑着,笑容狡黠,目光靈動,“可以喝的好麽!走了這麽半天,好不容易有個涼點的東西,檸綠要的超大杯,我根本抓不住。”
眼見二人準備上樓,程梓明按響了喇叭,成功引得陸宇和周一諾同時回頭。
發現是那輛奧迪,周一諾有些發懵,好像已經謝過他了?低頭搜一搜,手機和錢都還在,并沒有落下什麽東西。
“哦嗬!!”身邊的陸宇已經無比激動。
他蹭蹭跑到車駕駛位邊,“拐子!你麽樣來了!”
程梓明仰頭看着小三歲的表弟,“上來說話,外頭蠻熱。”
看着陸宇上了車,周一諾才明白過來車裏的男人找的是陸宇。他戴着墨鏡,看上去年紀并不大,也不知怎麽能讓陸宇吃驚成這樣。周一諾想上樓去活動室洗把臉,想起吃的喝的全在陸宇手上,不知他還要和墨鏡男講多久,無奈掏出手機給陸宇打電話,說自己先上去。
“哦,好的,我馬上就上來。”挂了電話,陸宇還沉浸在程梓明突然出現的震驚中。
“好了,發什麽颠。姑姑讓我給你帶了個空調扇,在後備箱,我給你拿上去?”程梓明把墨鏡推上頭頂,笑着看陸宇。
“我得先把飯給她們送上去,要不你先在車裏等我一會吧,我去跟她們說一聲。”回家時間要提前,今天的任務對周一諾一個人來說,可能有點重。
“梓明哥,你能不能等我會兒?”陸宇不好意思地問。
“幾長時間?”
看了看顯示屏,已經一點半了,算上吃飯的時間,去爺爺家那麽遠,怕堵車肯定得早走,陸宇合計了一下,說道,“差不多得兩個小時,任務有點重,我要是現在走了,糯米一個人估計得幹到晚上。”
“糯米?就是剛才給你們買飯那個姑娘伢?”程梓明問。
陸宇點頭,估計剛才梓明哥看見自己從她手上接東西,“她是我搭檔,我們一起畫塊大闆子。今天我幹活時間短,她幫了我不少忙。”
“哦,那你去忙吧,我找個地方停好車睡一會,你好了給我打電話。”程梓明打了個哈欠,四十分鍾的路開了一個多小時,真的有點困了。
陸宇關門下車,程梓明想起什麽,搖下車窗,“對了,替我謝謝你那個糯米同學,如果有機會,我請她吃飯。”
回到活動室,陸宇才得知,剛才周一諾在路上遇到了問路的程梓明,并把他帶了過來。轉述完程梓明的話,陸宇重重歎了一口氣,哎。
“幹嘛歎氣?”何倩霖嚼着魚香肉絲,十分不解。
“沒什麽,就是我哥這麽優秀的人居然沒有女朋友。”剛才見程梓明,好像比四月份又瘦了些。
想起剛才那個墨鏡男,周一諾往碗裏夾了一筷子酸辣土豆絲,“吃飯什麽的就不用了,不過,衷心祝福你哥趕緊找到女朋友。”
陸宇腮幫子鼓鼓囊囊,不住地點頭。
三人火速吃完午飯,繼續開工。爲了趕時間,陸宇連笑話都沒講,隻是埋頭作畫。
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樓下牆邊停着的車裏,座椅放平,程梓明已經睡着。此刻的他享受着午後的閑暇時光,這些短暫的平靜在他人生之後的十餘年内變得極爲稀有。而這十年之前的點點滴滴,則以不可預想的方式,給他整個人生帶來了完全不同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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