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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爲全國百佳醫院,陸總實力自是雄厚,丁字橋寸土寸金的地界,又起了兩幢新大樓。大門口總是人流熙攘,貌似隻有上次半夜來時,才有幸見過這大三甲醫院安靜恬淡的一面。
周一諾咬着唇,碎發貼在額邊,由于腹痛,呼吸變得急促,就連邁步都顯得有些艱難。韓鵬伸手去扶,她擺了擺手。韓鵬歎了口氣,隻得跟在一邊。
連續的腹部劇痛消耗了大量能量,她有些頭暈乏力。陽光灑向玻璃門,在大廳地面映出長長的影子。進出的人群中,不乏制服齊整的軍人。掃了眼他們的夏常服,周一諾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程梓明。上次來陸總有他陪着,倒沒覺得不好過。對比當時的溫馨,眼下的情境,怎一個悲慘了得。人在難受時,不免有些負面情緒,周一諾暗暗地想,陸宇說得沒錯,程梓明,你可不就是個王八蛋。我開心,你不在;我難過,你不在;我生病,你還是不在。
你要是在的話,扶我一把也好啊。
韓鵬挂了急診,帶着周一諾進了診室,醫生問診時,不忘在一旁補充。拿到化驗通知單,又帶着她去采血、b超。
“但願能有床。”韓鵬一臉焦急,鬓邊汗珠直往下淌。
周一諾的唇色看上去有些詭異,整體唇瓣發白,下唇中部卻紅得明顯,全是被她咬出的血色。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略微有些偏高,韓鵬心急如焚。有個師兄在這邊普外,輾轉打通了電話,安排了一個床位。
“别着急,應該馬上就能辦住院手續。”韓鵬扶着周一諾的胳膊,卻發現她一直在顫抖。
因爲忍着疼,周一諾說話時斷時續,“其實,這也算是,學臨床的好處,你還是,應該進醫院,這樣,我就可以,找你看病了。”
站在周一諾身旁,韓鵬半俯着身子看她,一臉擔憂,“少說兩句行不行,臉都白了,休息會兒。”
确診爲急性闌尾炎,爲了避免穿孔,醫生建議手術。周一諾想了想,如果保守治療下次再犯,碰上妊娠期就大大的不妙,于是她選擇了腹腔鏡手術。雖說是個微創,韓鵬也緊張得不得了,“師姐,會沒事兒的,對吧?”
剛要開口囑咐,卻被韓鵬緊張的模樣逗得嗆着,周一諾一連串的猛咳,因爲缺氧,面部迅速潮紅起來。
韓鵬簡直哭笑不得,拍着周一諾的背,給她順氣,“笑什麽笑,都這時候了,還能被口水嗆着,你的心是有多寬啊?!”
“我想跟你說,給分析的鄭書奇,打個電話,叫她給我帶,洗漱的東西,誰叫你那表情,那麽逗,”話還沒說完,她又嘶嘶地抽氣,“叫她,千萬不要,告訴我家裏。”
韓鵬急急地點頭,答應照辦。
一個在普外見過大世面的醫學生,碰上闌尾手術還能這麽緊張,啧啧,果然醫者不自醫。
辦了住院,先打吊瓶消炎。下了班,鄭書奇帶着生活用品匆匆趕來。
“怎麽就突然闌尾炎了呢?”鄭書奇帶着不安坐在床邊。
韓鵬坐在椅子上,手臂環在身前,一眼不差地看着周一諾。
輸了液,精神好了些,周一諾眨眨眼,勉強笑着答,“我哪知道,運氣不好呗。”
“什麽時候手術?”鄭書奇拉着周一諾沒插針的右手。
“等兩個小時做腹腔鏡,”看周一諾一臉不自然的笑容,韓鵬面帶嚴肅,“幸虧沒有化膿穿孔。”
鄭書奇學生物出身,醫學名詞能聽個半懂,聽韓鵬說得兇險,她一臉慶幸,“那就好,那就好。”
“是啊,我都沒事了,”周一諾努努嘴,淡淡地笑,“回去吧。”
“我屁股都沒坐熱呢,就趕我走。公交倒地鐵,大老遠的過來容易嘛,”以爲周一諾指的是自己,鄭書奇斜眼看她,“也不請我吃頓飯。”
“等我好了,請你吃大餐,”周一諾伸出右手,指了指武大的方向,“好不容易過來一趟,不見見小強?”
“沒事,讓他晚上過來接我,我等你做完手術。”鄭書奇笑着,眉眼彎彎。
周一諾将目光轉向韓鵬,面上堆起笑,“韓鵬,折騰了一下午,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看她這副模樣,韓鵬歎了口氣,“等你做完手術吧”。
周一諾帶着告饒,“沒事的,手術頂多一個小時,到時候就晚了,先回去。”
擡眼看看周一諾,鄭書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回頭對着韓鵬說,“沒事的,我來接你的班,這一下午你也折騰得夠嗆,回去休息吧。”
韓鵬點點頭,看向周一諾,“那我明天再過來看你。”
聽了這話,周一諾立馬哭喪着臉,“别啊,手術完了等排氣,多憋屈啊。”
沒料到她會說得如此直接,表情生動得讓人以爲剛才那個疼得死去活來的不是她。韓鵬一臉黑線,忍不住瞪她一眼,“等排氣才要有人來陪你走走,剛才要死不活的那個人是誰?現在點滴打上了,你倒是精神好。”
周一諾收着下巴,點點頭,“嗯,還可以。”
撲哧笑出聲,韓鵬的語氣裏夾帶着明顯的寵溺,“你啊,就知道逞強!”
周一諾滿意地點點頭,“那好吧,如果明天我順利排完氣,可以吃流食,記得給我帶碗雞蛋羹。”
天底下應該沒有比她更心寬的人了,韓鵬笑着搖頭。
鄭書奇出門買晚飯,和韓鵬一同往外走,說起周一諾的病情,不禁感歎道,“你們這些學醫的,真可怕。”
一下午精神高度緊張,的确有些疲累,韓鵬按了按太陽穴,笑了笑,“哪裏可怕?”
書奇讪讪地搖頭,“大小不計也是個手術,怎麽就能談笑風生的。”
韓鵬面上噙着笑,心裏卻默默地歎了口氣,“見怪不怪了吧,何況師姐這種性子,天塌下來她都以爲自己扛得住。”
鄭書奇贊同地點了點頭,“是啊,她力氣大,扛得住。你也别擔心,畢竟闌尾是個小手術。”
有個問題一直壓在韓鵬心口,他不好意思對着周一諾當面問,于是他帶着疑惑問鄭書奇,“她男朋友怎麽不來陪她?”
鄭書奇眨了眨眼,“她男朋友比較忙,工作在外地。沒事,有我呢,女人總比男人心細吧,等她手術出來我再走,你明天再過來看看。”
韓鵬點點頭,“好,晚上萬一不順利,記得給我打電話。”
趁着小夥伴們都離開的間隙,周一諾撥通了電話,豎着耳朵聽。
一聲,兩聲,三聲,一直到傳來熟悉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一諾一臉不忿,把手機放到一邊。
馬上手術,術前禁食。眼巴巴看着隔壁床的病友小姑娘,媽媽正給她喂着香噴噴的排骨湯。周一諾不禁悲從中來。腹部仍舊隐隐作痛,原本因爲傷病産生的負面情緒,被絲絲香氣逐漸放大,饞蟲大動的她,卻隻能把目光移向窗外,以緩解滿腔的悶氣。
過了一會兒,周一諾又撥了電話過去,還是一樣,關機。悶在被窩裏玩開心消消樂,不到一會兒體力便用完了,平日裏那麽可愛的小動物,如今看上去,也十分令人不爽。逛逛朋友圈,三個人跟約好了一樣,集體曬孩子,還全發的小視頻。還有一個,曬和老公去馬爾代夫旅遊的照片,馬爾代夫空氣果然好,藍天白雲碧海,沒有霧霾。
程梓明,你連馬爾代夫都去不了。哼!你果然是王八蛋!
鄭書奇一直陪着周一諾聊天,直到她被護士傳喚進行術前準備。臨行前周一諾拍了拍鄭書奇,明天别帶東西來了,反正我也不能吃不能喝,你休想在我面前吃東西,挑逗我。
被她逗得發笑,書奇點點頭說好。
被推進手術室之前,她閉着眼自我催眠,沒事,不過就是睡一覺,睡醒了還是一條好漢,不過肚子上多三個洞而已。難道還會有人嫌棄?哼,就知道玩消失的人,才沒資格嫌棄我身上有疤。
第二天早晨,周一諾早早地醒了,腹部的痛感仍在,隻是沒那麽難以忍受。
輸着液插着管,不能吃飯。望着白花花的天花闆,疼痛之餘百無聊賴,她索性挺屍,順帶思考人生。
昨天夜裏,周一諾把程梓明翻來覆去辱罵蹂躏了千百回,一覺醒來,卻好像全都忘了。本來麽,從開始到現在,主動打電話的成功率爲零,我永遠都是被傳喚的那一個,喚着喚着,也就習慣了。爲什麽聯系不上就這麽矯情呢?因爲我生病了啊,還要做手術呢!可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手術很成功,并沒有缺胳膊少腿出事故。
所以,他在不在,好像影響也不大。
平靜下來,細細想,還是不要告訴他了,免得讓他擔心。
在周一諾的認知裏,程梓明從事的行業不過看起來光鮮,軍裝筆挺禁欲氣質範,認真負責忠誠有安全感。實際呢,這個職業急需人道主義救援,動不動消失幾個月,外訓時,經常沒有足夠的食物和水源,幾天幾夜不睡覺是常事,動不動經曆些正常人經曆了都會發瘋的事。出的苦力多,留下的傷病多,工資沒見多高,付出的辛勞遠高于所收獲的酬勞。如此确能看出,這真是個非常需要榮譽感的職業。
他說,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做,這麽大的國家,總要有人守。既然我還算有興趣,那麽就由我來做好了,至少我能保證用盡全力做好。全國兩百多萬軍人,不可能每個人都真心喜歡這一行。萬一真打起來,總要有人能立馬上戰場,不然,身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怎麽辦?
想想程梓明所受的苦,相比那些,住個院又算得上什麽,至少手機有流量,病房有空調。還有某個不着調的小叔子,油腔滑調的打電話,請個安什麽的。
這樣想一想,其實生活還是挺美的。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