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一六一隻繡花鞋



内容簡介:因爲一隻繡花鞋,成爲秋菊被打,鐵棍兒被打,陳敬濟得以**的媒介,并再次牽連出宋惠蓮的故事,揭露了西門慶的**,帶出了吳月娘的抱怨,表現出了潘金蓮越來越驕橫和變态的心理|\

上一回,西門慶、潘金蓮大白天就幹體力活兒,潘女士一度休克,可是她以堅忍不拔之忍耐力奮戰到底,晚上回來她再次挑釁,重開戰端,兩人**無度,無以複加第二天早晨起來,她發現少了一隻繡花鞋,問春梅,問春梅,春梅說:“昨日我和爹攙扶着娘進來,秋菊抱娘的鋪蓋來”婦人叫了秋菊來問秋菊道:“我昨日沒見娘穿着鞋進來”婦人道:“你看胡說!我沒穿鞋進來,莫不我精着腳進來了?”秋菊道:“娘你穿着鞋,怎的屋裏沒有?”婦人罵道:“賊奴才,還裝憨兒!無過隻在這屋裏,你替我老實尋是的!”這秋菊三間屋裏,床上床下,到處尋了一遍,那裏讨那隻鞋來?婦人道:“端的我這屋裏有鬼,攝了我這隻鞋去了連我腳上穿的鞋都不見了,要你這奴才在屋裏做甚麽!”秋菊道:“倒隻怕娘忘記落在花園裏,沒曾穿進來”婦人道:“敢是操昏(這話不應該罵秋菊,應該反躬自省,放在自己身上正合适)了,我鞋穿在腳上沒穿在腳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着這奴才,往花園裏尋去尋出來便罷,若尋不出來,叫他院子裏頂石頭跪着”這春梅真個押着他,花園到處并葡萄架跟前,尋了一遍兒,那裏得來?

兩個尋了一遍回來,春梅罵道:“奴才(魚吃蝦米,蝦米啃地皮她本身也是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兒──沒的說了,王媽媽賣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不知什麽人偷了娘的這隻鞋去了,我沒曾見娘穿進屋裏去敢是你昨日開花園門放了那個,拾了娘的這隻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啐了去,罵道:“賊見鬼的奴才,又攪纏起我來了!六娘叫門,我不替他開?可可兒的就放進人來了?你抱着娘的鋪蓋就不經心瞧瞧,還敢說嘴兒!”一面押她到屋裏,回婦人說沒有鞋婦人叫揪出她到院子裏跪着秋菊哭喪着臉,說:“等我再往花園裏尋一遍,尋不着随娘打罷”春梅道:“娘休信她花園裏地也掃得幹幹淨淨的,就是針也尋出來,哪裏讨鞋來?”秋菊道:“等我尋不出來,教娘打就是了你在旁戳舌兒怎的!”婦人向春梅道:“也罷,你跟着這奴才,看她那裏尋去!”

春梅押着秋菊又返回花園,到花池邊,松牆下,仔細搜尋,可是哪裏見得着那隻繡花鞋?被春梅打了兩個耳刮子,就要拉她回去見婦人,秋菊還要到藏春塢裏尋找,春梅說那裏是西門慶的暖房,潘金蓮又沒有過去,怎麽能有?不過秋菊堅持己見,到了藏春塢,四處查看,還是不見其蹤迹,這時她看見了書箱,就過去翻看春梅道:“這書箱内都是他的拜帖紙,娘的鞋怎的到這裏?沒的找借口捱工夫兒!翻的他恁亂騰騰的,惹他看見又是一場兒,你這歪刺骨可死的成了”良久,隻見秋菊說:“這不是娘的鞋?剛才就知道調唆打我”兩個人把鞋拿了回去,潘金蓮聽說是在書箱裏找到的,感覺納悶,把自己的鞋拿出來仔細端詳,發現這隻鞋和自己的鞋基本相同,隻是鎖線兒差些,一隻是綠紗鎖線,一隻是翠藍鎖線,不仔細還辨認不出,等着穿在腳上試試,感覺有些緊,這才知道那是宋惠蓮的鞋看出來,惠蓮當時還不是誇口,她确實腳無敵

金蓮暗想:“不知幾時與了賊強人,不敢拿到屋裏,悄悄藏放在那裏不想又被奴才翻将出來”看了一回,說道:“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與我跪着去!”吩咐春梅:“拿塊石頭給她頂着”那秋菊哭起來,說道:“不是娘的鞋,是誰的鞋?我饒替娘尋出鞋來,還要打我;若是再尋不出來,不知還怎的打我哩(可以想見她平時是如何度過的)!”婦人罵道:“賊奴才,休說嘴!”春梅一面掇了塊大石頭頂在她頭上婦人又另換了一雙鞋穿在腳上,嫌房裏熱,吩咐春梅把妝台放在玩花樓上,梳頭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陳敬濟早晨從鋪子裏進來尋衣服,走到花園角門首鐵棍兒在那裏正玩着,見陳敬濟手裏拿着一副銀巾圈兒,便問:“姑夫,你拿的什麽?與了我耍子罷”敬濟道:“此是人家當的巾圈兒,來贖,我尋出來與他”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與了我耍子罷,我換與你件好物件兒”敬濟道:“傻孩子,此是人家當的你要,我另尋一副兒與你耍子你有什麽好物件,拿來我瞧”那猴子便向腰裏掏出一隻紅繡花鞋兒與敬濟看敬濟便問:“是哪裏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對你說了罷!我昨日在花園裏耍子,看見俺爹吊着俺五娘兩隻腿兒,在葡萄架兒底下,搖搖擺擺落後俺爹進去了,我尋俺春梅姑娘要果子吃(春梅看見鐵棍兒了,可她硬是抵賴,說沒人進來,隻怨秋菊不心),在葡萄架底下拾了這隻鞋”敬濟接在手裏一看:曲似天邊新月,紅如退瓣蓮花,把在掌中,恰剛三寸就知是金蓮腳上之物,便道:“你與了我,明日另尋一對好圈兒與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問你要哩”敬濟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

這敬濟把鞋藏好,自己尋思:“我幾次戲她,她口兒且是活,及到中間,又走滾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裏今日我着實撩逗她一番,不怕她不上帳兒

陳敬濟袖着鞋,迳往潘金蓮房來轉過影壁,隻見秋菊跪在院内,便戲道:“大姐,爲什麽來?投充了新軍,又掇起石頭來了?”金蓮在樓上聽見,便叫春梅問道:“是誰說她掇(念多,用雙手拿)起石頭來了?幹淨這奴才沒頂着?”春梅道:“是姑夫來了秋菊頂着石頭哩”婦人便叫:“陳姐夫,樓上沒人,你上來”這夥兒打步撩衣上的樓來隻見婦人在樓上,前面開了兩扇窗兒,挂着湘簾,在那裏臨鏡梳妝(這種情況之下,本不應該接見外人的,可是在西門府沒有森嚴的禮法,隻有靡靡之音瘋狂地回蕩在西門府的上空)這陳敬濟走到旁邊一個杌兒坐下,看見婦人黑油般頭發,手挽着梳,還拖着地兒,紅絲繩兒紮着一窩絲,戴着銀絲鬏髻,還墊出一絲香雲,鬏髻内安着許多玫瑰花瓣兒,打扮的就是活觀音(後來出現一個鄭愛香兒,名叫“鄭觀音”不知道爲什麽要形容這一類的女人用“觀音”的名号)須臾,婦人梳了頭,掇過妝台去,向面盤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喚春梅拿茶來與姐夫吃那敬濟隻是笑,不做聲婦人因問:“姐夫,笑什麽?”敬濟道:“我笑你管情不見了些什麽?”婦人道:“賊短命!我不見了,關你甚事?你怎的曉得?”敬濟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驢肝肺,你倒讪起我來恁說,我去了”抽身往樓下就走被婦人一把手拉住,說道:“怪短命,會張緻的!來旺兒媳婦子死了,沒了想頭了,卻怎麽還認的老娘(又提到了宋惠蓮可見元宵節時惠蓮和陳敬濟确實挺過火,讓潘金蓮久久不能釋懷)”因問:“你猜着我不見了什麽物件兒?”這敬濟向袖中取出來,提着鞋拽靶兒,笑道:“你看這個是誰的?”婦人道:“好短命,原來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着丫頭,繞地裏尋”敬濟道:“你的東西怎麽到得我手裏?”婦人道:“我這屋裏再有誰來?敢是你賊頭鼠腦,偷了我這隻鞋去了”敬濟道:“你老人家不害羞我這兩日又不往你屋裏來,我怎生偷你的?”婦人道:“好賊短命,等我對你爹說,你倒偷了我鞋,還說我不害羞”敬濟道:“你隻好拿爹來唬我罷了”婦人道:“你好膽兒!明知道和來旺兒媳婦子七個八個(又一次提到宋惠蓮,二人積怨太深“七個八個”意思是“關系不清不白”,應該是指明知道西門慶和宋惠蓮關系不明不白,陳敬濟還敢調戲,所以說他膽子大),你還調戲她,你幾時有些忌憚兒的(他後來還有更大膽的事兒,潘女士,你能見識到)!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這鞋怎落在你手裏?趁早實供出來,交還與我鞋,你還便宜自古‘物見主,必索取’但道半個不字,教你死在我手裏”敬濟道:“你老人家是個女番子,且倒是會放刁這裏無人,咱們好講:你既要鞋,拿一件物事兒,我換與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婦人道:“好短命!我的鞋應當還我,教換甚物事兒與你?”敬濟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兒賞與兒子,兒子與了你的鞋罷”婦人道:“我明日另尋一方好汗巾兒,這汗巾兒是你爹成日眼裏見過,不好與你的”敬濟道:“我不别的就與我一百方也不算,我一心隻要你老人家這方汗巾兒(這明明就是向西門慶遞出了挑戰書)”婦人笑道:“好個牢成久慣的短命!我也沒氣力和你兩個纏”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白绫挑線莺莺燒夜香汗巾兒,上面連銀三事兒都掠與他(想想第四回時,潘金蓮剛和西門慶偷情被王婆抓住後,王婆爲了控制二人,讓他們交換信物婆子道:“你們二人出語無憑,要各人留下件表記拿着,才見真情”西門慶便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簪來,插在婦人雲髻上婦人除下來袖了,恐怕到家武大看見生疑婦人卻不肯拿什麽出來,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條杭州白绉紗汗巾,掠與西門慶收了那時的潘金蓮尚有羞惡之心,可如今的她變得放浪形骸之外了)

這陳敬濟連忙接在手裏,與她深深的唱個喏婦人吩咐:“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見,她不是好嘴頭子”敬濟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遞與她,如此這般:“是鐵棍兒昨日在花園裏拾的,今早拿着問我換巾圈兒耍子”如此這般,告訴了一遍婦人聽了,粉面通紅,說道:“你看賊奴才,把我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當時女人的鞋與腳是和性密切相關的她現在才知道保護自己**)”敬濟道:“你弄殺我!打了他不打緊,敢就賴着我身上,是我說的千萬休要說罷”婦人道:“我饒了奴才,除非饒了蠍子(就連被蠍子螫了,都可以忍耐,但是不能原諒這個人,形容恨之入骨她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要下狠手)”

兩個正說在熱鬧處,忽聽厮來安兒來尋:“爹在前廳請姐夫寫禮帖兒哩”婦人連忙撺掇他出去了她下得樓來,教春梅取闆子來,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說道:“尋将娘的鞋來,娘還要打我!”婦人把陳敬濟拿的鞋遞與她看,罵道:“賊奴才,你把那個當我的鞋,将這個放在哪裏?”秋菊看見,把眼瞪了半日,說道:“可是怪的勾當,怎生跑出第三隻鞋來了?”婦人道:“好大膽奴才!你拿誰的鞋來搪塞我,倒說我是三隻腳的蟾(蟾蜍三足在秋菊眼裏這三隻鞋沒有區别,所以才有此說)?”不由分說,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得秋菊抱股而哭,望着春梅道:“都是你開門,教人進來,收了娘的鞋,這回教娘打我”春梅罵道:“你收拾娘的鋪蓋,丢了娘的鞋,娘打了你這幾下兒,還敢抱怨人!多虧是一隻鞋,若是娘頭上的簪環不見了,你也推賴給别人?娘惜情兒,還打的你少若是我,外邊叫個厮,辣辣地打上她二三十闆,看這奴才怎麽樣的(現在都已經知道情由了,而且是春梅的過錯,但是還要打秋菊天理何在?)!”幾句罵得秋菊忍氣吞聲,不言語了

等西門慶忙完了,就來到金蓮房中這金蓮千不合萬不合,把鐵棍兒拾鞋之事告訴一遍,說道:“都是你這沒材料的貨平白幹的勾當!教賊萬殺的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頭,誰沒瞧見?被我知道,要将過來了你不打他兩下,到明日慣了他”西門慶就不問:“誰告你說來(他的腦袋除了思考酒色财氣,根本沒有一點兒分析能力)”一沖性子走到前邊那猴兒不知,正在石台基頑耍,被西門慶揪住頂角,拳打腳踢,殺豬也似叫起來,方才住了手這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來昭兩口子走來扶救,半日蘇醒見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裏慢慢問他,方知爲拾鞋之事惹起事來這一丈青氣忿忿的走到後邊廚下,指東罵西,一頓海罵道:“賊不逢好死的淫婦,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歲,曉得什麽?知道毴(女生殖器之俗稱,大家自己去查罷)也在哪塊兒?平白地調唆打他恁一頓,打得鼻口中流血假若死了,淫婦、王八兒也不好!稱不了你甚麽願!”廚房裏罵了,到前邊又罵,整罵了一二日還不定因金蓮在房中陪西門慶吃酒,還不知

在西門府裏,奴才沒有人權可言,當時社會也沒有《未成年人保護法》,奴才被打被罵,隻能吃啞巴虧比如像鐵棍兒的母親,盡管心知肚明,知道讒言的來源,可是也毫無辦法,沒有任何的力量和資源可資利用,唯有自己身上的一件武器,尚可發洩不滿有文化的人,比如屈原,可以創《離騷》來發洩牢騷,但這些目不識丁、無權無勢的奴才怎麽辦?她隻能通過咒罵來解恨我也在想,中國人之所以發明了這麽多種罵法,都是被逼出來的如果能夠像民主社會那樣民主公正、言論自由,人是不是能少了很多怨氣?誰說中國沒有言論自由?隻要不攻擊政府,在“個人罵架領域”,你完全可以變着花樣暢所欲言的,封建政府不會幹涉

晚夕上床宿歇,西門慶見婦人腳上穿着兩隻綠綢子睡鞋,大紅提根兒,因說道:“啊呀,如何穿這個鞋在腳?怪怪的不好看”婦人道:“我隻一雙紅睡鞋,倒吃奴才将一隻弄油了,哪裏再讨第二雙來?”西門慶道:“我的兒,你到明日做一雙兒穿在腳上你不知,我達達一心歡喜穿紅鞋兒,看着心裏愛(由此可見,他迷戀宋惠蓮情有可原)”婦人道:“怪奴才!可可兒的想起一件事來,我要說,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隻鞋來與他瞧你認的這鞋是誰的鞋?”西門慶道:“我不知是誰的鞋”婦人道:“你看他還打張雞兒(裝沒事兒人一般)哩!瞞着我,黃貓黑尾,你幹的好繭兒!來旺兒媳婦子的一隻臭蹄子,掌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塢雪洞兒裏拜帖匣子内什麽稀罕物件,也不當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賊淫婦死了,堕阿鼻地獄!”又指着秋菊罵道:“這奴才當我的鞋,又翻出來,教我打了幾下”吩咐春梅:“趁早與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說道:“賞與你穿了罷!”那秋菊拾在手裏,說道:“娘這個鞋,隻好盛我一個腳指頭兒罷了”婦人罵道:“賊奴才,她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她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到明日好傳代!沒廉恥的貨!”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婦人又叫回來,吩咐:“取刀來,等我把淫婦剁個幾截,掠到茅廁裏去!叫賊淫婦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恨甚!毒矣!繡像本批注:寫要強婦人的邪心癡妒,入木三分))!”因向西門慶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發偏剁個樣兒你瞧”西門慶笑道:“怪奴才,丢開手罷了我哪裏有這個心!”婦人道:“你沒這個心,你就賭了誓淫婦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還留着她的鞋做什麽?趕早趕晚兒,好思想她正經我們和你恁一場,你也沒恁個心兒,還要人和你一心一計哩!”西門慶笑道:“罷了,怪淫婦兒,偏有這些兒的!她就在時,也沒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禮法”于是摟過粉項來就親了個嘴,兩個**做一處正是:動人春色嬌還媚,惹蝶芳心軟又濃

有兩個女人死後,得到西門慶的所謂挂念,一是宋惠蓮,再就是李瓶兒瓶兒死後,西門慶确實悲痛欲絕,不但絕食,大操大辦,又是一口一個“我好仁義的姐姐”,而且讓畫師給瓶兒寫真,有半身像,有全身像,要終其一生保留這兩張畫像在喪禮期間,這幾個老婆就充滿了妒意,可是沒有辦法,隻好聽之任之,等西門慶一死,“月娘分付把李瓶兒靈床連影(畫像)擡出去,一把火燒了将箱籠都搬到上房内堆放”這兩種場景頗爲相似

第二天,樓、金蓮、瓶兒三人一處做針線,她們互相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樓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紅鞋做甚麽?不如高底(當時纏足女子穿的鞋,有高底、平底之分,大概也像現在有平底鞋、高跟鞋的區别高底鞋有木質的,走起路來有響聲,所以下文樓勸她做成氈子底兒的)好看你若嫌木底子響腳,也似我用氈底子,卻不好?”金蓮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他爹因我那隻睡鞋,被奴才兒偷去弄油了,吩咐教我重新又做這雙鞋”樓道:“又說鞋哩,這個也不是舌頭(“我也不是多嘴多舌”之意,她哪不是多嘴多舌呀!),李大姐在這裏聽着昨日因你不見了這隻鞋,他爹打了鐵棍兒一頓,說把他打得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後邊海罵,罵哪個淫婦王八羔子學舌,打了他恁一頓,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婦、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潔!俺再不知罵的是誰落後鐵棍兒進來,大姐姐問他:‘你爹爲什麽打你?’厮才說:‘因在花園裏耍子,拾了一隻鞋,問姑夫換圈兒來不知是甚麽人對俺爹說了,教爹打我一頓我如今尋姑夫,問他要圈兒去也’說畢,一直往前跑了原來罵的‘王八羔子’是陳姐夫多虧隻有李嬌兒在旁邊坐着,大姐沒在跟前,若聽見了,又是一場兒”金蓮道:“大姐姐沒說什麽(她還是心虛)?”樓道:“你還說哩,大姐姐好不說你哩!說:‘如今這一家子亂世爲王,九條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禍亂的貶子休妻,想着去了的來旺兒厮,好好的從南邊來了,說他老婆養着主子,又說他怎的拿刀弄杖,生生兒禍弄的打發他出去了,把個媳婦又逼的吊死了如今爲一隻鞋子,又這等驚天動地反亂你的鞋好好穿在腳上,怎的教厮拾了?想必吃醉了,在花園裏和漢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塊,才掉了鞋如今沒的遮羞,拿厮頂缸,又不曾爲什麽大事(這些話說的明白)’”金蓮聽了,道:“沒的扯毴淡!甚麽是‘大事’?殺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殺主子!”向樓道:“孟三姐,早是瞞不了你,咱兩個聽見來興兒說了一聲,唬的甚麽樣兒的!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說這個話!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殺了漢子才好他老婆成日在你後邊使喚,你縱容着她不管(這句話可能是真的,筆者以前就推斷,這樣的事兒月娘怎麽可能完全不知呢?),教她欺大滅,和這個合氣,和那個合氣各人‘冤有頭,債有主’,你揭條我,我揭條你(意爲你說我壞話,我說你壞話指互相攻讦),吊死了,你還瞞着漢子不說早是苦了錢,好人情說下來了,不然怎了?你這等推幹淨,說面子話兒,左右是我調唆漢子!”樓見金蓮粉面通紅,惱了,又勸道:“六姐,你我姐妹都是一個人,我聽見的話兒,有個不對你說?說了,隻放在你心裏,休要使出來”金蓮不依他到晚等的西門慶進入他房來,一五一十告西門慶說:“來昭媳婦子一丈青怎的在後邊指罵,說你打了他孩子,要找茬兒和人嚷”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記在心裏到次日,要攆來昭三口子出門多虧月娘再三攔勸下,不容他在家,打發他往獅子街房子(李瓶兒房子)裏看守,替了平安兒來家守大門後來月娘知道,甚惱金蓮,不在話下

張竹坡統計二七、二八、二九這三回,共提到七十九次“鞋”圍繞一隻鞋,就發生了這麽多故事先是潘金蓮用紅色繡花鞋提振西門慶之**,然後穿着這雙誘人繡花鞋的雙腳被綁了起來,接着發生了世界大戰,因爲戰火猛烈,潘金蓮在逃離時,倉皇失措,以緻繡花鞋遺留到了戰場因爲春梅的緣故,放進鐵棍兒進花園,他拾到了這隻繡花鞋,冤家路窄的是,他看陳敬濟手裏拿着一個别人贖當的銀巾圈兒,就提出交換,一向想和潘金蓮勾搭的陳敬濟抓住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趁機向潘金蓮索要定情信物在此之前,秋菊遭受誣陷和毒打,潘金蓮惡毒狠辣、春梅媚上傲下的本性昭然若揭,尤其讓人切齒的是,西門慶昏庸無能,潘金蓮嫁禍于人,可憐的鐵棍兒成了封建壓迫的犧牲品,如果能夠“紅旗卷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的話,一丈青應該是以其出衆的罵人口才站在前面指證西門慶、潘金蓮之罪行的當然社會的民主和公正才能保證這樣的殘害事件較少發生

尤其有意思的是,這隻繡花鞋又成爲揭發西門慶喜歡紅色繡花鞋和珍藏宋惠蓮鞋這些**的道具上文提過,西門慶一直保留李瓶兒的畫像,這裏面有“感情”因素,而如今保留惠蓮的鞋,恐怕是對“欲念”的留戀更多些吧!這隻被西門慶珍之重之的“掌上珠”,在潘金蓮眼裏是“臭蹄子”,這是“潘、宋争霸”的餘波想想她的話,惡毒得讓人不寒而栗,攻擊一個已經古的人,依舊如此鋒芒畢露,什麽“取刀來,等我把淫婦剁個幾截,掠到茅廁裏去!叫賊淫婦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什麽“怪不得那賊淫婦死了,堕阿鼻地獄”哪有一點點的仁慈之心啊!最後這句話,恐怕也是她爲自己的結局做出了富有遠見的評判就好像賈寶悼念晴雯的《芙蓉女兒诔》中那句“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一樣,不僅表現晴雯的凄苦,更是黛的命運如今的潘金蓮哪裏想得到宋惠蓮的結局恰恰是她個人命運的映照

同樣是這隻繡花鞋,又在“不喜歡背後嚼舌根子”的孟樓之嘴下,成爲潘、吳矛盾加深的工具如今的潘金蓮,已經不是剛剛進府時立足未穩的她了,而是靠着一身橫練金鍾罩的床上硬功取得了淫棍的信任,成了妲己在幾次局部戰争和這次的全面戰争中,她狐假虎威,操控了時局的變化,由此一來,不可一世的驕縱開始顯露無遺從上次“宋惠蓮事件”中,吳月娘對潘金蓮不依不饒、唯恐天下不亂的本性就滿腹怨言,最近這次,她一眼就看出金蓮打秋菊,唆打鐵棍兒,都是在遮羞,在轉移西門慶的鬥争視線,這是月娘難得的明智由此,潘、吳二人也越來越勢同水火

這就是《金瓶梅》、《紅樓夢》之類說的特色,往往就因一件事,産生軒然大波比如在《紅樓夢》中,一包茯苓霜也曾經弄得賈府雞犬不甯其實我剛開始不喜歡這類的說,沒有金戈鐵馬、運籌帷幄,太沒意思,不過後來感覺,這裏有現實的生活我們讀書、生活,恐怕真要具體而微,善于以見大、舉一反三這也是看《金瓶梅》需要掌握的方法之一

如果我們不看這些,《金瓶梅》真就是黃書第二十七回的“潘金蓮大鬧葡萄架”和第二十九回的“潘金蓮蘭湯邀午戰”,确實上檔次,夠刺激如果您“左手《金瓶梅》,右手**”,那是您的自由,不過您最好别四處宣揚《金瓶梅》僅此而已您确實調查了,不過調查之後也未必有發言權,因爲沒有“正确的調查”同樣沒有發言權筆者以前提過,《金瓶梅》如果僅僅是**,不用寫靠近百萬字,隻需兩萬字左右就可當然不排除原者的陰暗心理在怪,也不排除我們這些評論者爲虎伥、故意拔高書中性描寫的因素存在,不過,我還是要說,能讀到《金瓶梅》這樣的奇書是我一生之榮幸

我也相信各位讀者之智慧,足以透過缭繞的迷霧,一窺廬山真面此爲中國文化之幸事!

再故意拔高一次,甚至可能是民族之幸事!如果說酒色财氣全部避免,那我們就都是聖人,等到那一天來到,恐怕宇宙就要毀滅了,但略微引以爲戒,就會避免許多的争吵、争鬥和不穩定因素中國的社會教育起步太晚,“民智未開”這句話不但是中華民國的問題,更是當今的問題,相對于一個感性大于理性、封建傳統意識根深蒂固的民族來說,盡量避免主觀主義和培養成熟的批判意識,是每一個人的責任依然是那句話,沒有家庭的民主,就不會有社會的民主而社會之事,恐怕真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了,因爲每一個人都在這張下痛苦掙紮,沒有衆人的努力,恐怕個個都會成爲受害者你無處逃遁,哪怕你逃往天涯海角

這篇文章是二十八、二十九回的合篇省略了“吳神仙冰鑒定終身”一節和“潘金蓮蘭湯邀午戰”一節,前一節留待後文統一講述,并與《紅樓夢》第五回做簡單比較(兩部書都是用一回的隐喻揭示主人公的命運,如果二者真有關系的話,《紅樓夢》應該是學生如果《金瓶梅》也隻有八十回,恐怕根據對二十九回的推斷,續書者也要不計其數了),後一節與“大鬧葡萄架”有雷同之處,就基本省略了

隻提“蘭湯邀午戰”中的三個信息:一是“(西門慶)轉過角門來到金蓮房中看見婦人睡在正面一張新買的螺钿床上原是因李瓶兒房中安着一張螺钿敞廳床,婦人旋教西門慶使了六十兩銀子,替她也買了這一張螺钿有欄幹的床(一般潘金蓮要物時,都含争寵之心,和宋惠蓮等人一味占便宜不同)”二是“原來婦人因前日西門慶在翡翠軒誇獎李瓶兒身上白淨,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兒攪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膩光滑,異香可愛,欲奪其寵”三是“婦人道:‘怪貨,隻顧端詳甚麽?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兒的身上白就是了她懷着孩子,你便輕憐痛惜,俺們是拾的,由着這等掇弄’”

這都是“潘、李鬥智”的重要信号

這一篇文章我偷懶了原文較爲簡單,所以就節選了幾段,對原文基本沒有改動,是爲了讓大家感受原滋原味以前引用原文時,因爲其口話過于拗口,兼且涉及的文化點過多,筆者做了大型的内科手術再者,保留這些内容對連接前後文還用處頗大如果本文要是給專業研究者看,基本不用如此兼顧原文,然而,我的讀者大都是沒有看過原著的,隻好如此,不是在湊字數不過三十回之後,基本就不用如此兼顧原文了,因爲我們的基礎已經打好,可以搞些亭台樓閣、上層建築了

希望讀者海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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