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愛與死
姜一的身世,是趙正沒能料到的,他不可謂不驚訝。他服/役時在小村莊呆過,知道在相對落後的地方,哪怕是離婚的女人的也會被指指點點,罵得難聽。何況是殺夫這樣的事,即使事出有因,仍舊不會受到寬容,姜一作爲一個殺夫女人的孩子,會受到怎樣的孤立,怎樣的對待,可想而知。
自己父親被殺,覺得高興,這當然是冷酷的。可趙正見過太多的生死,他深知人在長期遭受痛苦時會爆發出怎樣黑暗的力量。人能表現出不可思議的善良和大義,也潛藏着四伏的惡意。
姜一此刻目光洞穿他的軀殼,深望進他的靈魂。
“你還會和我在一起嗎?”她這樣問他,恐懼、疑惑,絕望中透着期望。
“會。”他回答,一個字。
她聽見了,卻仿佛沒有聽見,她微微蹙起眉頭,不确定地問:“你說什麽?”
“知道這個事實,不妨礙我和你在一起。”趙正手托着她的後頸,低眉與她額頭相抵,“我不是你以爲的那些一帆風順的或者嬌生慣養的孩子,我見過最冷酷的場面,面對過全無人性的兇手。我知道那對你來說是天大的事,你爲此吃很多的苦,你難以啓齒,謝謝你告訴我。”
他的聲音平靜有力,她胸口更是起伏的厲害,眼睛也紅了,他撫摸着她的後背:“都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姜一此刻情緒紛亂,被她強壓着的回憶沖破一切地興風作浪,她萬沒想到他能如此冷靜,難道天大的事情,落到他的眼裏,就不再是問題了嗎?就算他能接受,他的家庭呢?
“你不擔心嗎?”姜一問,“一個家暴的男人和一個殺人的女人生出的孩子,在那種環境裏長大的人,她的性格缺陷,她家庭背景帶來的狼藉名聲,就算你能承受,你的父母呢?”
趙正騰出一隻手去拭她的眼角,他唇角有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父母這裏,固然會需要一番解釋,可你真是低估了我。”
“過去有太多人用無知傷害你,但姜一,我願意始終站在你的身後,你要前進也好,你想休息也好……”
他的話未完,卻被姜一捂住了嘴。她搖頭:“趙正你不能再說下去,我覺得這太好太不真實了。”
卸下一切僞裝的姜一竟有點迷信的傻氣,趙正拿開她的手,但他不再說下去,而是親吻她喋喋不休的唇。
這個吻有姜一淚水的味道,鹹澀卻美好。姜一不似往日的主動,甚至帶着一些怯懦,如她所說,她害怕這市場一碰就碎的夢。可她越是不确定,他便越是強硬,像要将她揉進身體裏去,啃吮着她的唇,糾纏着她的舌,肆虐着她,要她正視。
可一吻結束,她仍舊閉着眼,埋頭不願再看他。
“姜一。”他揉着她的耳廓,用誘人至極的嗓子喊她。
“我媽被抓進去之後,就再沒人和我做朋友了。”姜一絞着自己的手指,再度陷進回憶裏去,“他們說我媽是怪物,隻有喪心病狂的怪物才會當着孩子的面殺自己男人。那些阿姨媽媽讓自己的孩子離我遠一點,因爲我也是怪物。”
“沒有理我,我拼命讀書,他們就說我一定是作弊。沒有爸媽的小孩,沉默的不會反抗的小孩,還是長得不錯的小孩。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家常便飯,不讓外婆看到,所以用袖子去藏。我反抗過嗎?當然,他們打我,我就像瘋狗一樣咬回去?換來什麽?作業本被撕掉,飯菜被倒掉。還好那時候不是人手一個手機,不然,我就是那種被毆打女學生的女主角。”
“人性本善?呵呵,小孩子的惡比大人有時候更可怕。我試過,告訴老師,可是老師能二十四小時保護我嗎?我忍,他們卻變本加厲,我對我自己發誓,我會比他們更狠。我隻有一個人,我手無縛雞之力,那好,我就去依附别人。”
“我小學沒畢業我就知道,這是個利益的社會,你隻要有東西可以拿來交換,你就能立足。我拿我的好成績去交換,我幫那些不願寫作業的差生寫作業,幫他們瞞老師,校内的校外的,差生也想有面子,有怕家長怕老師,我幫他們完成作業,他們就能少挨罵,就多點自由。我不要自尊,隻要他們保證我不被打,保證我不是一個人。别人罵我,我不在乎,我告訴我自己我一定會離開這個鬼地方。”
“抽煙,抽煙我初中就學會了。但那都是社交煙,那東西嗆得要死,我抽他們,隻是爲了拿來賣。我是學校成績最好的,老師不回來我身上查煙,我一根根賣給他們,不賺什麽錢,當是交保護費。他們抽的越多我越開心。”
“我還是會被人打,發育之後也沒少受到騷擾。我盡力了,天知道我多盡力才能平安活到十八歲。我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奢侈地去買了根炮仗,我就在我爸死的那棟樓下放,放得那些傻×鄰居都來來罵我。你知道嗎,放鞭炮的時候他們一個都探出腦袋來大罵,狠得下一秒就要來和我幹一架似得。可是我媽天天夜裏被我爸打,叫得響徹整棟樓也沒有人來問一句。”
“老天爺這輩子沒給我好的,我要靠自己去掙。我來上海,沒人知道我的過去,好,我重頭來過。可是我又錯了,感情那麽奢侈,我憑什麽和人換?我和程珂在一起兩年,愛得如膠似漆天崩地裂,可他一知道我有個坐牢的媽,他家裏恨不得立刻付我錢讓我從此消失。我想得太明白了。我不需要什麽友情,什麽愛情,各取所需,及時行樂。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
她擡眼,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趙正:“我從不期望你出現。你爲什麽要出現?”
“來告訴你世界不是隻有惡意,不是隻有利益的交換。”趙正歎息,“就像你的外婆,對你有純粹的愛,你對她有盡心的回報。兩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之間,也可以建立起超出利益的關系。愛情不隻有性的沖動,姜一,我欣賞你,我在你眼裏看到太陽月亮這些不可思議的東西。你有黑暗,但你追着光明。我被你吸引,理智上的,情感上的。”
姜一不再說話,他将趙正抱住,不管他說得是不是真的,不管最後他會不會變卦,她願意相信。
趙正輕拍她的背:“所以,現在可以放心搬進來了?”
姜一此時情緒還混亂着,哪注意到男人這是趁熱打鐵,趁火打劫的行爲。隻曉得:“嗯。”
此時姜一無比依賴趙正,抱着他像是隻樹袋熊,硬是黏了二十分鍾。情緒差不多平複後,擡起頭,趙正發現她的妝花得不成樣子,噗嗤笑了出來。
姜一有些莫名,抹了把臉,心下大驚。趕緊起來跑去浴室,翻出她的卸妝油就抹,還大喊着:“不準進來。”
趙正哪會聽她的話,三兩步追上,從後頭将她抱起來,擺在洗漱台上。姜一已經糊了一臉油,睜不開眼,隻會亂叫:“你幹嘛!”
“幫你洗。”
“醜,不要。”她擡起雙臂遮臉。
“你總是故意找我尴尬,讓我看看你醜的樣子怎麽了?做人不能雙重标準。”他說着硬掰開她的手。
“我就雙标!”她拿腳去踢他,被他制住。
“爲了你下半生的性.福,我勸你不要亂踢。”趙正擠到她兩腿間,捏着她的下巴,“來,教教我,這油糊着是要幹嘛?攤面餅?”
姜一拗不過他,喪氣道:“就是拿雙手去揉,把油都揉開了,沾一點點水,再揉,乳化。”
“還真和揉面一樣哦。”趙正語罷就上手,一頓揉圓搓扁。
“輕點!這是臉,不是面團子!”姜一知道他這是存心搗蛋。
等乳化完了,姜一喊着要趙正放她下來,結果男人直接把她扛進淋雨間,花灑的水當頭而下,他抹掉她臉上的化妝品,看着手下這張鵝蛋臉重歸本真的秀麗。
姜一睜開眼,對上趙正的目光。兩個人的衣服都濕了個透,姜一注意力卻不再被他那八塊腹肌深深吸引,而是認真注視他的眼睛。
“謝謝你。”她說,“你讓我知道我的努力沒有白費,知道我也會有好的運氣。”
“你一樣是我的好運。”趙正傾身,吻她。
溫熱的水包裹他們的身體,沉重的外衣砸落在腳下,一切都因爲水汽而變得模糊。狹小的空間,氧氣慢慢缺乏,冷的玻璃,熱的身體,又一次奪人心智的結合。
可這一次與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這一次,她毫無保留。她把自己的心交托給這個給男人,他有淩厲的眉眼,堅實的臂膀,以及一顆能夠包容她的堅強的内心。
她的腦海在激烈中一片空白,隻有一句話:
愛與死二者并無不同,隻是同一個事情的二面罷了。
如果要她死在這一刻,她會說自己,死而無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