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導宣布整個劇組可以回酒店休息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了。
整整一天,劇組早晨拍了皇子皇女與皇帝一同獵場打獵的戲,下午又是戰場上女将軍首戰告捷的戲,到了晚上還有家宴的戲,每一場戲又分好幾幕,這一場場一幕幕的戲演下來,等到了淩晨一點收工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盡,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
安于從酒店前台領了房卡,一步步小心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在踏上台階的時候回頭出聲提醒身後的女孩“當心台階”,然後停留在台階處,等女孩上了台階之後,再慢慢往前走。
身後的女孩,是秦萌萌。
她是唯一一個隻屬于他、由他管的藝人,是唯一一個在所有人都質疑他的時候毫無保留信任他的搭檔,是唯一一個願意把自己未來的前程将來全部托付給他的演員,也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了解他以及他最了解的人。
安于在心底裏不住地在身後這個女孩的名字前面加定語,提醒着自己,這個女孩對于他而言的重要性,以及他對于她而言的重要性。
他時不時地轉頭,不放心地看着一直低着頭眯着眼跟在他身後拖着腳步亦步亦趨的這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女孩,看着她小雞啄米一樣地點着頭,眼睛一路眯着,一副累到了極緻昏昏欲睡的模樣,兩隻手捏住了他衣服背後的衣角,捏得他本來就已經被她折騰的皺皺巴巴的衣服顯得更皺了。
安于繼續往前走,走進電梯,按了樓層号,最終實在放心不下,在走出電梯的瞬間拉住了秦萌萌那明顯已經耗光了力氣的手,用比女孩明顯大了一号的手包裹住女孩的那隻小了一号的手,輕輕握着,引着女孩往已經分配好的屬于她的那個酒店房間走去。
掏出口袋裏的房卡,對着門鎖,“滴”的一聲,轉動門把手,房間就打開了。
一直處于僵屍狀态的秦萌萌在這一刻仿佛聽到了召喚一般,擡起了頭,睜開眼睛看着亮起了燈光的房間,整潔幹淨又軟和的床……
瞳孔瞬間放大,像一個玩具被按下了開關一樣,渾身有了力氣。
安于就這麽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身邊的這個女孩主動松開了他的手,雙腳換上了一次性拖鞋,“哒哒哒”邁着小短腿小跑着,然後在膝蓋碰到床沿的那一刻,筆直地倒在了床上,兩隻手環抱住被子,腳丫子蹭掉了拖鞋,像是耗光了自己剩餘的全部電量,在床上背對着安于一動不動。
“……”
全程處于[一臉懵逼.jpg]狀态的安于終于在女孩倒在床上的那一刻清醒了過來,然後很是無奈的歎了口氣。
他是不是該慶幸,幸好在片場的時候,和萌萌關系比較好的化妝師在自家萌萌所有的戲份結束之後積極主動地把她臉上的妝給卸了?
不然現在這種情況,他一個大男人就算做過明星的生活助理,對于女孩子家家那些大瓶小瓶都是些什麽,作爲一個連洗面奶和卸妝油都分不清的性别爲男的經紀人,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的。
安于搖了搖頭,把腦海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統統抛掉,走進靠門邊的洗漱室,挑了塊大一點的毛巾,用熱水浸濕,擰幹,疊成方塊狀,然後拿着走出了洗漱室,走到了床前,俯身湊近了女孩。
那個女孩依舊躺倒在床上,背朝着他,臉微微側着,貼着軟軟的被子,烏黑的頭發遮住了五官,讓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安于伸手輕輕撥開了女孩的頭發,調整了下女孩的睡姿,把溫熱的毛巾貼在女孩的臉頰上,慢慢地擦着。
秦萌萌像是被熱氣給驚到了,皺着眉,眼睛慢慢睜開,眯起了一條縫,想要看清眼前給她擦臉的這個人是誰。然後在辨認清楚的那一刻,又再一次放心地閉上了眼睛,翻了個身,把臉正面朝着安于,便于他用毛巾擦臉。
[看,你大概已經成爲唯一一個可以靠近她爲她做這些親密事情的男人了,你如果離開,對得起她的信任嗎,你能保證下一個經紀人會像你一樣地對她好麽?]
安于的心又開始再一次的糾結,糾結到整顆心都開始瘋狂地跳動,歇斯底裏地吼叫,叫罵着他,叫罵着他爲什麽要猶豫,要被别人三言兩語所動搖,要産生想要離開她的想法……
内心在不安的嘶吼,手上的動作卻依舊輕柔
。
擦完了臉,換了一次毛巾,接下來就是手臂,手掌,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蓋。然後是又一次的換毛巾,陣地轉移到女孩露出的雙腳,腳踝,腳心,腳背,腳趾……
他的眼神專注,動作小心翼翼,希望他的動作不會打擾到已經累了一天的女孩的休息……然而事實上,他還是打擾到了。
當他看到女孩的腳趾顫動了一下時,他知道,那個女孩已經從朦朦胧胧的睡意中清醒了過來。
安于開始有一點心慌,因爲女孩突然的清醒。
相處了這麽久,安于對于自家這個名字叫秦萌萌的藝人已經很了解了,表面上萌萌哒實際上說的每句話每個字,做的每一個決定她都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主見,可以說,在看問題和待人接物方面,她比起自己來說能力要超出不少。
這一切曾經是他作爲一個實習經紀人最慶幸的。因爲他一向不擅長去分析,去和别人打好關系。他習慣了天馬行空,習慣了夢想照亮現實,習慣了用一個導演的思維去打造一個演員。
她具備他沒有的,這讓他們形成了互補,才搖搖晃晃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然而,也就是因爲她的觀察力,她的情商她的分析能力比他強上太多,安于能夠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女孩,秦萌萌,她已經發現了一些什麽,那些他想要掩飾的想要掩蓋住不讓她知道的事情,也許她已經有所察覺,甚至已經知道了……
在心虛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想對上秦萌萌那雙眼睛,因爲他覺得所有的秘密都會被她窺見。
然而……
該面對的,依舊會面對。
安于裝模作樣繼續低頭擦拭着女孩的腳背,一遍又一遍,擦到連毛巾冷了都沒有察覺到,依舊在擦拭着。已經坐在床上的秦萌萌并沒有出聲提醒,她隻是看似随意地問了一個問題——
“霍老頭今天,找你說了什麽?”
安于的心,就和手上的毛巾一樣,“嗖”的一下涼了。
坦白的一刻,終于要到來了。
……
……
安于低下頭,抿了抿嘴。
在緊張或者猶豫的時候抿嘴,本來是眼前這個女孩的習慣性動作,不過大概是因爲在一起相處久了,他也沾染上了這樣的習慣,在心慌的時候會學女孩的動作,也同樣抿抿嘴,好像抿嘴的那一秒鍾就可以讓他複雜的心安靜下來,找到完美的解決方法一樣。
然而實際上,抿嘴并沒有這樣的作用。一秒鍾的時間,隻夠他立刻做出一個決定而已。
坦白,還是說謊。
他清楚,自己的智商也好情商也好,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女孩子,他能做的,隻有盡量溫和的把事情全部講出來而已,包括霍導的邀請,包括他的猶豫。
“霍導……今天找我……”
“是想和我說……收徒的事情
。”
在把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安于感覺到了一陣的輕松。
有些話,藏在心裏太久,就像是個沉重的包袱一樣,背在身上,長在心上,讓他忍不住在每一個空餘的時間不住地在腦海中演繹,一旦自家的藝人知道了這個消息,以她的脾氣性格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各種可能性,每一天都要想到七八種,一直到這一天真正的來臨,才算是解脫。
眼前的女孩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嘟囔着:
“我就知道是有人搞鬼,怪不得這幾天你整個人魂不守舍的,原來真的是有人要讓你離開啊,看來那一次在回辦公室的路上,你是遇到了霍老頭吧。”
安于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看,這個女孩就是比他聰明,他隻要坦白一句話,整件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那個女孩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道明白,他連細節都不需要去添加。
安于的承認和坦白,讓眼前的女孩子心情好上了不少,原先還冷冰冰的态度在看到了他的坦誠之後又重新變得活潑。她從他的手上收回了自己的腳,跪坐在床上,露出輕松自在的神情。
“他們一定是認爲,我現在這水平程度不能再配一個實習經紀人了,可是要給你轉正,他們又覺得你能力和資曆還不夠,所以就想要給我換個經紀人。”
眼前的女孩掰着手指頭一點一點地分析着,就如同把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看透了事情真相的偵探一樣,在犯人面前把一切抽絲剝繭。
“他們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同意他們的決定的,所以就放出個誘餌,說讓霍老頭收你做徒弟,你是導演專業畢業,上學的時候一定聽說了不少霍老頭的傳奇故事看了不少他拍的電影,所以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爲,有了這個條件的誘惑,你一定會選擇放棄做我的經紀人,而隻要你說要放棄,我就一定會尊重你的意願,同意換經紀人……”
很顯然,這一點,她又說中了。
“……可是,他們忘記了,你本來就是導演專業畢業,畢業的時候成績也很好,如果要做導演,當初就直接去應聘公司導演或者拿着劇本去拉贊助了,怎麽會選擇做一個小小的助理,一做就是兩年,隻爲了能夠積累做經紀人的經驗呢?”
“你一直以來是想要做經紀人的,而不是導演,所以,他們給出的條件對于一個導演系的學生再豐厚好了,你也一定不會答應的對嗎?”
她面對着他,眨巴着自己靈動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睫毛,仿佛在暗示着他繼續承認她的話。
可是并沒有。
他并沒有去承認她的話,也沒有拒絕霍導的那個提議……甚至,他被霍導所說服。他不敢告訴她。
所幸,安于的贊同與否對于眼前這個女孩并沒有太大的關系,她已經笃定了自己的推論,并且通過這個推論接着推理下去。
“你之所以這段時間那麽低落,一定和這件事情有關了,你一定是在擔心公司會不經過你和我的同意就把經紀人換了對吧?”
她開始了自問自答。
“有什麽可擔心的!我的經紀人,我說了算。當初簽約合同裏可是寫明了,公司在制定針對我個人的重大決策的時候,都必須要經過我本人的同意的。隻要我不同意,公司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你就安心做我的經紀人吧,不會有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的~”
安于露出複雜的表情,仰頭看向了秦萌萌,那個頭發散亂着,卻依舊一臉自信的女孩,他用猶豫不決的口吻問道:
“爲什麽就一定要我呢?爲什麽要堅持讓我做經紀人……明明其他不論是誰,都比我要好……”
他對于經紀人的常識接受程度很慢,每一次的進步都小到一般人看不見,如果不是因爲這樣,公司也不會猶豫着要給他換一個工作
。所有專業人士都認爲他不合适,爲什麽眼前和他相處了最久的女孩,在一年之後,在她事業上升期的時候,依舊要堅持讓他做她的經紀人呢?
明明換一個,會更好。
可是他的疑問,在她面前,卻似乎成了一個笑話。
女孩彎着眼睛笑着說道:
“你這人真好笑。”
“我當初可是被你拉進來的耶,娛樂圈。”
“要不是因爲你說我适合演戲,我就不會去做龍套,就不會對演戲感興趣,不會想着要做一個演員……”
“是你發掘了我啊,是你說希望自己擁有一個藝人才想要把我拉進你的陣營啊。”
“我之所以做演員,起因都是因爲你,你居然問我爲什麽堅持要你做經紀人?”
她露出誇張的神情。
“更何況……”
“我不覺得你不适合做經紀人啊。”
“就像我當初念的設計專業,現在卻做了演員一樣,誰說大學念什麽專業未來就要做什麽工作的?”
“誰說念設計專業的就沒有演戲天賦了??誰說念導演專業的就不可能成爲一名出色的經紀人了?”
她挺起脊背,居高臨下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領導視察的時候撫慰員工用的那個神情和動作。
“你隻是做經紀人的時間還不夠,學的還不夠而已。等過了十年,我相信你一定會像洛姐身邊那個叫青衣的經紀人一樣,成爲一名出色的經紀人。”
青衣?
洛塵煙的經紀人,青衣?
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讓安于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就在今天,在霍導的口中。
……
那個時候,就是因爲他看到了萌萌對他的依賴和信任,讓他不願意去背叛她,去答應霍導的提議。
然而當他把自己的理由告訴霍導的時候,等來的就是“青衣”這個名字。
霍導說,這是公司爲萌萌準備的下一個經紀人,擁有着豐富的經驗和資源人脈,爲人也很好,能力比起他而言簡直頂的上十個他了。
原來……這個比得上十個他的經紀人是洛塵煙的經紀人啊……那是不是說,隻要他退出,他們家萌萌有一天也會和洛塵煙一樣,成爲“視後”呢?
安于太清楚了,洛塵煙對萌萌的影響力。
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安于清楚,洛塵煙一直是萌萌的目标,是她的向往,當她決心要一直留在娛樂圈一直當演員的時候。
他……在實現她夢想的路上,也許是一個阻力
。
想到這裏,安于的心沉了沉,他忍不住開了口:
“青衣……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知道,有些經紀人對自己手底下的藝人,尤其是名氣不大的藝人,都是非打即罵的,甚至逼迫他們做一些有悖倫理道德的事情,而這一切不是安于想要看到的,也是他所害怕的。
可是安于的心理,秦萌萌并不明白。她仿佛是想要把“青衣”樹立成自家經紀人的人生目标一樣,在談及這個人的時候,滿口的好話。
“青衣啊,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見,人很靠譜,看着很冷淡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聽說她每一次離開洛姐去和别人談事情,都會拿着一兩個的劇本或者代言給洛姐,平時也總能把洛姐身邊那些人管的服服帖帖的,簡直是經紀人中的戰鬥機,我覺得梁哥都沒她強呢。”
“不過她這樣的實力也是跟了洛姐十多年,當了十多年的經紀人練出來的,聽說當初她也是從實習經紀人的時候就跟着洛姐了,兩個人從出道開始就一直在一起的,就像我們倆一樣。”
“所以,隻要努力,我們一定也會和她們一樣,成爲新一代的視後和金牌經紀人的!”
長長的一段話結束,女孩最終以一個握拳加油打氣的姿勢作爲結束。
而同樣結束的,還有原本歡快的氣氛。
安于沉默着,沒有像往常一樣附和眼前女孩的話,他低着頭,内心充滿沮喪和……一些複雜的情緒。
長時間的沉默和反常,也終于讓一向敏感的秦萌萌看出了端倪。
她開始和他一樣,變得沉默,輕松的表情不再,隻剩下凝重和遲疑。
“爲什麽你會問到青衣?”
她終于察覺到了。
“你不應該問到她的,我剛才那段話的重點不是她,你不應該會關注到她的。”
她開始分析。
“所以,爲什麽你會問到她?是公司承諾了你些什麽嗎?比如說……讓青衣代替你做我的經紀人?”
她睜大了眼睛,袒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你想要答應霍老頭的提議,你被他們誘惑了,對嗎?”
“你想要抛棄我了,對嗎?”
聽到這裏,安于閉上了眼睛。
他回想起今天上午的時候,當他拒絕了霍導提議的時候,霍導的那句話——
“既然當初是你把萌丫頭帶進了娛樂圈,帶進來做了個演員,她的未來她的前途,你就要負責。現在你已經成爲了她肩膀上的包袱了,你再也不能夠給她帶去些什麽了,還霸占着這個位子,這算是哪門子的負責?”
是他把她拉進了這個圈子的,他有義務要讓她在這個圈子發光。
既然他再也幫助不了她什麽了……就讓能夠幫助她的人來頂替自己的位置吧……而他,也可以找到一條新的路,繼續幫助着她。
他睜開了眼睛,對上了她的眸。
“是的。”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