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空氣中卻是沒有半點手帕被焚燒之後的刺鼻味道,可見那爐中的炭火,以及那手帕的材質,隻怕都世間難求。
最近半個月來,已是不知第幾次咳出血來,他這身子是越發的差了。
那些人從他出娘胎開始,就一直盼着他趕緊病死,如此,才能名正言順頂替他的位子,承襲楚宣王的爵位。
“如風那家夥的藥對你的身體不管用了麽,怎麽會咳得如此厲害,甚至還咳出血來。”手帕上刺目的鮮血,刺激得唐景曜直接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就連陌殇不允許他人近身的禁忌都被他抛在了腦後,可見他是有多麽的擔心跟着急。
最開始,唐景曜懷疑過的,在他看來楚宣王府并不比皇宮裏的陰謀詭計少得了多少,前韓皇後身死,她唯一的嫡出皇子寒王先後身中兩種劇毒,飽受劇毒的折磨,那麽拖着重病的楚宣王世子,是否也有可能是因爲在娘胎裏是被下了某種毒,隻是他們沒有發現,才認爲那是他先天體弱所緻。
自己的這個懷疑,在一次又一次的驗證中失敗了,那便是楚宣王世子的身體虛弱不堪,随時都有可能死掉,真的不是因爲他中了毒,而是因爲他真的先天體弱,能活到現在那也是用各種各樣珍奇的藥材堆出來的。
倘若他不是投身在楚宣王妃的肚子裏,不是出生在楚宣王府,不是楚宣王世子,換在尋常的世家,或者是普通的家庭,隻怕這世上早已沒有陌殇此人的存在。
殇,意爲死亡,死去。
一般人都不會取用這個字作爲孩子的名字,哪怕是尋常人家沒有讀過書,識過字的老百姓也不會用這個字作爲自己孩子的名,而楚宣王卻取這個字作爲自己唯一嫡子的名,意爲希望他能不受死亡的約束,不畏懼死亡,一定要堅強且健康的活下去。
在這個充滿黑色死亡氣息的字裏,凝聚着楚宣王對自己孩子最真摯的愛。
殇,如果真的代表着,象征着死亡,那麽他偏就要用這個字作爲自己孩子的名,他要借着這個字,教會自己的兒子,不畏死亡。
陌殇,陌殇,莫殇......陌若同莫,莫,本意有不要,沒有,無,不,不能之意,陌殇之名,又隐含‘不要死’之意。
陌殇,莫殇......
誰說,楚宣王與楚宣王妃不愛自己的孩子,他們愛,而且很愛。
若有可能,他們甯肯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隻爲換取孩子一生的喜樂與康健。
“咳咳......本世子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所以當然要留着讓他們盡情的蹦跶,看着他們蹦跶,以便本世子走後,方便他們接手楚宣王府的一切。”
呵,即便他當真不在了,楚宣王府也不會屬于那些人。
這麽多年了,陌殇實是沒有想明白,他們求的,争的,究竟有何意義。
權勢,财富,當真有那麽重要嗎?
重要到可以......
“你......這個時候你還有閑情逸緻開玩笑,你你真是氣死我了。”唐景曜十三歲的時候,母親重病而亡,他一路輾轉流落到璃城管轄内的陽觀郡,也遇到了改變他這一生命運的人。
當時年僅九歲的陌殇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留給他一個傾世側顔,居高臨下的問他,你,是否願意追随于我。
他的眼神虛無飄渺,整個人仿佛是腳踏祥雲而來的谪仙少年,卻又好似那無盡黑暗世界裏絕對的皇者,如妖似魔般令人不覺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問,是否願意追随于他。
不是要他賣身爲奴,他的雙眼沒有看他,可他知道在他的眼裏,絲毫沒有輕賤他的意思。
于是,他點頭欣然同意,滿身狼狽的他就這麽跟着他走了。
後來,唐景曜才知道他是楚宣王世子,小小年紀的他,手裏已然握着整個楚宣王府的前途與命運。
那一刻,唐景曜并沒有覺得陌殇有多厲害,有多麽的了不起,他隻想問他,累不累,苦不苦?
是的,他也當真就把自己心裏想的就那麽問了出來,他以爲陌殇不會回答的,可是陌殇卻鄭重的回答他:累,苦。
再累,再苦,他卻沒有資格抛下他的責任,他的使命。
從陌殇記事起,他的父王楚宣王就告訴他,身爲他的兒子,身爲楚宣王世子,楚宣王府就是他這一生不可推卸的責任。
隻要他還活着一天,那麽就要盡一天的責任,不能放棄,不能放棄......
那是唐景曜第一次看到陌殇的笑,那樣的幹淨,那樣的明媚,那樣的溫柔,那樣的令人沉醉......
便是他那一答,他那一笑,從此他甘願爲他做任何事情,隻爲讓他可以那樣張揚恣意,毫無顧忌的展顔歡笑。
或許陌殇永遠都不知道,他,是他唐景曜的救贖,不但給了他做人的尊嚴,還給了他新生,甚至是給了他報仇血恨的資本。
跟随陌殇回到楚宣王府的第三天,他便被秘密送走了,陌殇對他說,他是他的第一個朋友,或許也是最後一個。
陌殇不但找了人教他習武,教他習文,還找了人教他經商。三年後,陌殇沒有半點猶豫的将慕雪山莊交給了他,從此,他成爲了名震四國慕雪山莊的莊主,從此,世人眼中有了一位唐公子。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什麽可大呼小叫的。”蒼白的俊臉上,唯有眉心那一點朱砂越發的鮮紅欲滴,似能滴出血來。
陌殇仍是溫柔的笑着,胸口隐隐作痛,倒也沒能影響他的好心情。
“不會的,你的身體一定會有辦法治好的。”唐景曜什麽都可以不在意,但他不能不在意陌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