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我在巴薩的時候，第一次去諾坎普。當我第一腳踏上草皮的時候，迎面的熱浪，如同沸騰的開水。人潮湧動，我就站在他們面前，我第一次面對那麽多人。但是我一點兒也不緊張。知道爲什麽嗎？”韓鵬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正在給一群更小的小孩子講授經驗。那張稚嫩的臉上，卻是挂滿了老氣橫秋的味道。

“是啊，爲什麽啊？我們就是一次試訓就緊張的不得了。韓大哥是有竅門吧？”

“是啊是啊，一定是有竅門，能和我們說說不？”

幾個小孩子完全放下了緊張這個詞，現在是好奇寶寶，追問着說。

“那是因爲，我注定要成爲主宰諾坎普的人。那些蝼蟻，都隻能在看台上無所謂的呐喊，噓聲。因爲，他們知道，我将是這裏的王……”

“韓鵬，你爸叫你趕緊回去，一會兒吃飯了。”

“唉！我馬上就回去。好了，下次有緣分再和你們聊聊西甲吧，你們先努力成爲大連的球員，這才是第一步。回見！”韓鵬說完一步一竄的走了。

“秦教練，是不是韓鵬大哥在的諾坎普很強大啊？那麽多人看球，他怎麽就不緊張呢？”沈正大一臉崇拜的問着，大連梯隊的助理教練秦昊。

秦昊瞄了一眼已經走遠的韓鵬一撇嘴道：“韓鵬怎麽可能害怕，他在諾坎普就是球童。”說完，看沒有人注意自己先溜了。

沈正大今年隻有十二歲，但是生的人高馬大，比起那些十四五歲的看起來還要壯實。因爲讀書晚，才上小學四年。

沈正大人不傻，但是也不是很聰明，不過卻是一個大孝子。父親很早就過世了，留下母親和沈正大、沈正元、沈芙蓉三兄妹。沈正大是老大，弟弟妹妹是雙胞胎，但是媽媽說正元是二弟，小妹是芙蓉。

很小的時候，沈正大就要學會幫着媽媽照顧弟弟妹妹，所以，知道9歲才開始上小學。今年，市體校擴編，招足球學員。說是隻要合格了就可以成爲運動員了，而且是有一定補貼和營養費拿的。

上學還能給家裏拿錢回去，就這一條，沈正大就決定了，必須去，這樣媽媽就可以不用下班了還出去擺攤子，還經常受人欺負。

所以，沈正大就來了，而且來的人看起來也不少。正好遇到了韓鵬，聽韓鵬自己介紹，他很厲害，所以就想聽聽韓鵬的經驗。

秦昊掀了韓鵬的老底，就溜了，沈正大也沒有搞明白這個球童是怎麽厲害的。爲什麽會不害怕那麽多人噓他。

“來來來，注意了啊，做球童的這邊來報名，一個月150塊錢，包一頓午飯。招二十個，有報名的這邊過來啊。”就在沈正大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小型擴音器傳來一個人的喊聲。

“嘿，真帶勁兒，一個月150塊，還包一頓飯，都有媽媽工資的三分之一了。”沈正大一聽，馬上給自己一個加油的握拳下擊，嘴裏念叨着就沖過去了。沈正大的媽媽田慧榮一個月的工資隻有480元。

“都聽好了啊，這個球童，每天上學的時間是上午。下午1點就得到球隊的，遲到了一次扣10塊錢。别等到月的時候，你沒錢拿哭鼻子。覺得自己能做主的，就現在填寫這個表，然後，明天你們帶上戶口本，最好是家長跟着來這裏簽合同。不能現在做主的，就回家和家裏商量一下，明天也在這裏給我們準信兒。”劉向東是大連足球俱樂部的外勤，今年是中國足球改革第五年，大連隊終于從遼甯體委徹底分割出來了。之前的那麽多年，體制内，大連一直是遼甯體委的一部分。92年，國内職業化的風已經開始吹起，大連體委和大連市政府開始籌備職業俱樂部，94年正式分離并組建。這次分割之後，成敗都要看自己了。當然，大連在這個時候是無敵的存在，全國甲級聯賽在張宏根、遲尚斌等名宿的帶領下，連續拿下4個賽季的冠軍，并有55場不敗神話。

招球童這邊，顯然願意來的都不多，大多數孩子都是來試訓當運動員的。但是程序還是得走，尤其是這些孩子，你就算招完了，人家家長一鬧，也得放人。

十幾個孩子，都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顯的都是不能确定。所以，都直接拿了表就走。最後，一個黑瘦的小子卻是拿起來表格就填。

沈正大家算是困難戶，所以，他的課本都是舊的。是學校老師送的一套小學課本，爲了能經常幫媽媽擺攤，沈正大自學完了課本。所以，填寫表格什麽的還真不費勁兒。

“給，教練。我是不是明天讓我媽給我開張條子，自己帶戶口本來就行了？我媽上班在礦區，很難請到假。”沈正大很希望，不需要媽媽過來，每次媽媽請假都會被扣獎金。錢不多，但是夠弟弟妹妹吃幾頓好的了。弟弟妹妹沒有自己這麽壯一定是因爲吃的太差了，爸爸在世的時候，自己吃的都是好吃的，他們都沒有吃過。

劉向東本來想說不行的，但是一瞄表格裏面家屬一欄的時候，發現父這裏填寫這已逝。90年代的中國家庭，還不敢像現在的小盆友一個學期家裏人能病危二十次的請假。那時候，要是誰這樣寫，被家裏知道了，不死也脫層皮。所以，劉向東沒有說什麽隻是點點頭。

沈正大看到劉向東點頭，就興高采烈的跑回學校了。他還要接弟弟妹妹放學。

劉向東看着沈正大離開，拿起今天唯一填寫好的表格仔細看到：

姓名：沈正大，年齡：12，身高：157，體重：40GK；就讀于：大連甘井子第五小學，四年五班。

家庭主要成員：父：沈國豪，已逝。母，田慧榮。弟弟：沈正元，妹妹：沈芙蓉。

沈正大回到學校的時候，剛好是最後一節課了。就坐在學校的領操台上，發呆。其實，他還是覺得自己蠻幸運的，畢竟，可以給家裏賺到錢。一個月15塊，還能上午上課。這樣，自己以後可以完全不擔心家裏缺錢了。

弟弟的書包已經不知道漏了多少個洞了，家裏沒錢給買新的，爲這事兒正元哭了幾次了。今年，不，下個月拿到錢，就給正元買。

芙蓉的鞋也穿了一年了，每天放學都要泡腳才行。太小了，妹妹的個子長了，腳也長了，看全班那白球鞋，咱也買一雙。

從來沒有看到過媽媽再穿裙子，是因爲不時髦嗎？聽說那透明的絲襪很貴，媽媽一定是舍不得。我賺到錢，也買。

越是想到這些，沈正大就越是高興，自己長大了，可以幫媽媽忙了。長大的感覺真好。

晚上回家後，沈正大馬上就開始做飯，擇菜，給弟弟妹妹洗腳，換衣服。等都忙完了，就坐在炕桌上，和弟弟妹妹一起寫作業。他們有不懂的，不會的還要輔導一下。

大哥的心情今天格外好，這是兩個小家夥明顯能感覺得到的。要是平時，隻要不會的題問到他，大哥一定會先罵自己笨的。不過，今天沒有，所以，倆小家夥都偷偷的溜着大哥。

很快就天色擦黑了，時間到了晚上7點，家裏的12寸黑白電視機上播出新聞聯播，田慧榮也到家了。

沈正元馬上下地到外屋去撿碗，沈正大則是趕緊給大家盛菜，裝飯。家裏的進項少，都吃大米有些不夠用，所以，隻有兩個小家夥吃米飯。沈正大和媽媽田慧榮吃的是二米飯（大米對高粱米）。糧食政策才放開的這幾年，高粱還是粗糧，價格很便宜。

田慧榮與平時一樣，狼吞虎咽的吃着飯，沒辦法。東北人還沒有夜生活的習慣，在大連到了晚上9點30左右就已經清街了。隻能抓緊吃飯，還能和大兒子一起去夜市搭邊擺上一會兒攤子。這些東西都是田慧榮工友們自己做的小手工藝品，收上來的時候一件三五塊錢。賣的時候就加上幾塊錢賣出去，有時候在自己手裏時間長了，就算是不賺錢也會賣，所以收入并不高。但一個月能多得幾十塊錢，也算是貼補家用。

吃過飯，娘倆就出攤子了。沈正大10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代替媽媽蹬三輪車了。因爲出門要上一個大坡，田慧榮力氣不夠很難上去。沈正大也不行，但是有田慧榮在後面推一下就可以了。

今晚夜市的人更加少，不是因爲别的，是明天是周六好像有球賽，所以，很多人都不出來。

沈正大看這會兒沒有人來買東西就說道：“媽，我報名去當球童了。一個月有150，還管一頓飯。我看小弟也能在中午熱飯給芙蓉吃了，所以我想去。”

田慧榮正在整理煤雕，一聽到沈正大的話，不由得手上一頓道：“學習咋辦？”

“就半天，我每天上午上課，好好聽老師講，下午去不耽誤。”

田慧榮認真的看着兒子問道：“那活累不？兒子，你還小，掙錢再等兩年吧。”

沈正大急了：“不累的，你沒看電視上那些踢球的就是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的，我就那樣跑，能跑半天。他們才跑90分鍾，怎麽會累。主要是還有錢賺，咱家三孩子呢，每年光學雜費就好幾百。還得吃，小弟他們都在長身體，老也吃不上好的，都耽誤了。”

田慧榮眼中閃着點點星光，凄美的一笑道：“小大人兒，那樣你以後啥也不會，你不會怨家裏？你們仨都是媽的心頭肉，是媽沒本事，等以後你們大了就該媽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