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冠六宮》/春溪笛曉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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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書院門難進,程宅卻好找,就在鹿鳴書院不遠處,柴扉木門,十分簡陋。顔舜華與沈雲初到了鹿鳴書院外,便下地牽馬前行,沿着山石鋪成的小路前行。過了轉角,視野霍然明亮,梅開得極盛,紅的、粉的、白的,燦若雲霞,叫人目不暇接。
顔舜華兩人到時,幾個村野小童正在折梅枝,有些小腳兒墊得高高的,有些則直接爬到樹上,所到之處搖落了大片花瓣,簌簌花雨随風飄零。此時有個老叟聞聲而出,叫喝道:“小兔崽子好好采,别把花給毀了!”
這老叟頭發全白了,臉上長滿皺紋,腳步卻穩健無比,比之三十來歲的青壯也差不了多少。他聲如洪鍾,吼得樹上的小童差點摔下去。見是老叟,他們都笑嘻嘻地應:“好嘞,我們小心點采!”說着竟真的放輕了手腳。
老叟背手而立,看了看梅林,又看了看顔舜華和沈雲初。
沈雲初上前見禮:“程老,我帶着表妹來找先生。”
原來這老叟竟是程應星之父,今年已七十有餘。都倒是人生七十古來稀,他倒是越發精神矍铄,瞧着仿佛還能再活個七十年。沈雲初這個學生,程老還算有點印象。他點了點頭,說:“進去吧,他在裏頭研究算術謎題,想得頭發都快跟我一樣白了。從昨兒算來,他已經兩頓沒吃一宿沒睡,你幫忙勸勸他。”
沈雲初微訝。他不再耽擱:“我這就進去。”
顔舜華邁着小腿往裏跟,左瞅瞅右瞅瞅,最後定定地瞧向院子裏晾着的火腿上。程應星腌的火腿味道極好,切開後色紅如火,炖湯也十分鮮美,海棠火腿湯、火腿竹荪湯、火腿黃魚羹,顔舜華都喜歡得很。她一步一回頭,目光在火腿上流連,想着等下準要想辦法弄點回去。
沈雲初将送來的年禮擱下,帶着顔舜華去書房。書房門半掩着,從外面瞧去,程應星果然坐在那冥思苦想,桌上的演算紙已堆不下了,桌底下也扔了不少。
沈雲初邊敲門邊喊:“先生。”
程應星聽到這聲“先生”,擡頭看向門邊。見是沈雲初,程應星有點失望。沈雲初什麽都挺強,唯獨算術不是頂尖的,還不如他那個去年一直想進鹿鳴書院的小女娃。程應星正想着,又聽到一聲脆生生的問安:“先生好。”
程應星這才注意到沈雲初身邊還有個小豆丁。這小豆丁雖然比去年長高了一點,但還是隻有沈雲初腰部那麽高,是以他剛才根本沒注意到。
想到去年這小豆丁機敏的對答,程應星說:“晚晚也來了。”能成爲名盛一方的名士,博聞強記是少不了的,程應星的記性也極好——更何況這小女娃本就不容易被人忘記。
顔舜華笑眯起眼:“是呀。”
程應星說:“還想進鹿鳴書院嗎?”
顔舜華兩眼一亮。若是能進,她自然還是想進的,比起自己一步步培養人才,鹿鳴書院裏可都是現成的啊!雖然現成的便宜不好撿,但隻要多謀劃一些他們感興趣的事情,他們自然會參與進來。用陶知晏那渾人的話來說,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攆都攆不走”!
顔舜華毫不猶豫地說:“想!”
程應星也是被逼急了。他和京中老友打賭,這題他若是解出來了,老友答應以後不會再提舉薦他的事;他若是解不出來,老頭舉薦時他便不能推拒。程應星想着自己在算術一道上造詣遠超于老友,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誰想到這難題送來了,他卻真的被難住了,眼看限期将至,程應星簡直愁白了頭。
要他去京城,他是決計不願去的。比起入朝爲官,每日被那蠅營狗苟之事纏身,程應星就覺得煩惱至極。這不,都想着向個七歲小女娃求援了。
程應星面色自如,将一張紙遞給顔舜華:“你若是能把這兩道題解出來,我便答應讓你進書院。”他看了沈雲初一眼,語帶促狹,“你想去哪裏上課都可以。”
沈雲初耳根微微泛起了紅暈。顔舜華以前纏他纏得緊,程應星是知道的。後來程應星說要将女兒許給他,他情急之下将家中的打算說出來。程應星這是拿他與表妹的關系來打趣了。
顔舜華卻不知道這些事,她眼睛更亮了。鹿鳴書院的先生都是應程應星之邀而來,皆是與程應星志趣相投的飽學之士,她每個先生都想去騷-擾騷-擾!她心情振奮,高興地接過程應星遞來的題目。
等看完上面的題後,顔舜華心頭一跳。這題目不是書上抄來的,而是自己出的,那用字遣詞讓顔舜華覺得有些熟悉。這是誰給程應星出的題?
若是依靠時下的解法,這題目是不可能解開的。想要解出來需要用到玄冥道人教的一些方法。難道是玄冥道人出題爲難程應星?
玄冥道人與程應星相識?
顔舜華面上沒有流露半分異色。她裝作認真思索的目光,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說:“我可以解開,不過要用一些特别的法子。”
程應星也在旁邊繼續冥思苦想,聽到顔舜華這話,隻覺耳邊炸開了一朵煙花,響得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壓下心中的激動,以最平和的語氣說:“什麽法子?寫出來給我看看。”
顔舜華在紙上寫了一些符号,并在後面标注上相應的意義。程應星沒急着看内容,而是習慣性地觀察起顔舜華落筆的姿勢與她寫出來的字。饒是他對學生向來嚴厲,也不得不贊一個“好”字——這當然不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字,但絕對是七歲小娃娃能寫出來的最好的字了,至少他沒見過比這更好的。
顔舜華若不是女娃兒,他準會沖着這字将她收爲關門子弟。
可惜啊……
顔舜華寫完第二張紙,擡起頭對上程應星滿含惋惜的目光。她眨巴一下眼,說:“先生您是不是覺得我沒有生爲男兒身很可惜?”
程應星被逮了個正着,竟有種莫名的窘迫感。他女兒也是極爲聰慧的,而且總愛扮作少年出去,每每他與妻子都歎息不已,覺得女兒若是個男孩的話定然會有大出息。于是見到同樣伶俐可愛的顔舜華,便讓他再次覺得惋惜。
顔舜華說:“我很高興我是女孩兒呢!”她掰起手指數,“我可以撒嬌,可以想哭就哭,還可以穿漂亮衣裳、戴漂亮首飾,把自己打扮得特别好看。男孩能學的東西我也能學會,我能做的事情男孩卻不一定能做!”
程應星哭笑不得:“你說得也有道理。”隻是她說的那些事,男孩都不會想去做吧?
顔舜華回到正題上:“我解出來啦,先生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程應星接過顔舜華遞來的兩張紙。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注解,起初他還有些糊塗,看到後面他臉色漸漸變了,越看神色越發凝重起來。等将兩張紙都看完,程應星說:“這是誰教你的?”用上面這些簡寫的數字和符号來推演,比起已有的方法不知要簡單多少倍。若是旁人可能還看不出這薄薄兩張紙的意義,程應星怎麽可能看不出?
顔舜華說:“道長爺爺。”
沈雲初的心猛地一跳。他忙将顔舜華寫滿的兩張紙接過看了起來,看完以後,他的神色也和程應星一樣凝重。玄冥道人可能看出了顔舜華天賦極好,幾乎有着過目不忘的本領,才會在沈家停留那麽久。偏偏玄冥道人教給顔舜華的東西又多又雜,顔舜華又那麽小,不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們可能都不知道顔舜華還會這個。
沈雲初深吸一口氣,将玄冥道人的奇異之處娓娓道來。程應星是他老師,這些事他不必瞞着程應星。正相反,有程應星幫忙,他可以更好地護住自家表妹。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上回他不小心在顧成晁那邊露了底,不就招來了魏公明這頭惡虎?他到底還是太小了,做事不夠周全。
程應星聽了,考慮片刻,說道:“我給京城的友人回信,會向他提一提這事。”既然已經被人發現了“高人”的痕迹,還不如讓此事直達天聽,讓别的人不能再打沈家和顔舜華的主意。他那好友曾是天子之師,有着非奉诏亦能入宮面聖的便利,由他将此事告訴天子是最方便的——而好友若是得了這紙上的東西,絕對比他更坐不住!
沈雲初朝程應星拱手作揖:“多謝老師。”
程應星是明眼人,哪會看出沈雲初對顔舜華真心實意的寵愛與保護。他那女兒是有眼光的,可惜沈雲初已有了這麽個表妹,眼裏哪還容得下别人。
程應星望向顔舜華,說:“既然你真的把題解出來了,我也不會食言。這次答應讓你進書院就一定讓你進,隻是你一個女孩兒,住在書院裏可不方便,”他故意爲難,“晚晚,這事你準備怎麽辦呢?不解決的話,我可不能讓你過來。”
顔舜華眼珠子一轉,笑吟吟地說:“先生家中頗空,不如讓我借住幾天。等年後我姥爺讓人在這邊買一塊地,建個小莊子給我住就可以了。”
程應星:“……”
差點忘了沈家可是通州首富,買地建房都是一句話的事。
程應星說:“好,我這邊還有不少空房,你可以帶幾個人住過來。”
沈雲初候在一旁,等程應星和顔舜華商議完,才向程應星拜年。程應星夫人張羅了飯菜,留他們兩人用了飯。飯後程應星又和沈雲初聊了起來,主要是指點沈雲初學問上的事。程應星放沈雲初出來時,沈雲初瞧見顔舜華已經等在外面了,她張着小胳膊如珍似寶地抱着一截大火腿。
程應星夫人說:“你帶了這麽多年禮來,我們也沒什麽回給你。這火腿是你先生自己腌制的,味道還不錯,剛才晚晚很喜歡吃,所以帶一些回去吧。”
顔舜華眼巴巴地看着沈雲初。
沈雲初哪裏抗拒得了這樣的眼神?他謙和有禮地向程應星夫人道謝:“那就多謝師母了。”
沈雲初彎身将火腿拿到自己手裏:“我來拿着。”
顔舜華心滿意足地和程應星夫人道别。
外面下起了小雪。
顔舜華說:“要快一點回去了,要不然等一下雪變大了,會凍壞火腿的。”
沈雲初正要打趣兩句,身形卻蓦然一頓。
顔舜華原本一直用看寶貝的目光盯着火腿,察覺沈雲初的不對勁,順着沈雲初的視線望去,也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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