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住院三天後,身體好了許多。除了精神容易疲憊之外,其他方面都恢複得不錯。
陸修樊走進病房,看到尚可正靠在枕頭上,低頭翻閱資料,他身邊還坐着兩名守約人,正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三人發現陸修樊進來,同時擡起頭。兩名守約人隻是瞥了一眼,便又繼續盯着尚可。尚可則很自然地投以注目禮,向他無聲地問好。
陸修樊看着他們三人,心中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這兩名守約人進入病房是得到他的允許的,之前單獨接觸時并沒什麽特别,但當他們和尚可待在一起時,雙方的差異便突顯出來。
兩名守約人表情木讷,雙眼無神,仿佛自閉兒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毫無生氣。但尚可與他們截然不同,他的臉上雖然表情不多,眼神卻十分清澈,仿佛擁有無限空間,收納着他所見到的一切。
陸修樊隐約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認知有些偏差,他以爲所有守約人都是一樣的,但事實上,尚可是與衆不同的。
“該休息了。”陸修樊對他說道。
尚可看看時間,回道:“請再給我15分鍾。”
這是他與兩名守約人定下的時間,即使他想提前結束,兩名守約人也不會同意,除非他用命令強制中止。
陸修樊耐心站在一旁等待。
“具體操作就按照……”
15分鍾到,尚可的話還沒說完,守約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事先制定的計劃執行。”在他們離開病房前,尚可總算把話說完了。
和真正的守約人深入接觸後,尚可發現自己這個守約人實在做得不夠合格。至少在時間的把握和幾近強迫症一般的執行能力方面,他差了不止一星半點。每次都必須提前制定好計劃,時間安排精确到秒,否則肯定隻能得到守約人絕然而去的背影。難怪他們會被稱作“機器人”,安排好的事情絕對完成,計劃外的事情絕對不做。
當然,如果他命令他們留下,重新下達新的指令也是可以的,不過他盡量避免這種情況,免得養成懶散的習慣。
“小澤,有個問題我們必須好好聊聊。”陸修樊坐在尚可身邊,表情嚴肅。
“什麽問題?”
“我是你的雇主,我的命令你必須遵循,特别是危險的時候。”陸修樊語氣嚴厲道,“像幾天前那次意外,我讓你跳車,你爲什麽不跳?”
尚可沉默了一會,平靜道:“我是吉爾和雲零的雇主,我有義務保護他們的安全,就像您保護我一樣。”
“那麽,”陸修樊定定地望着他,“假如我和他們同時陷入危險,你會優先救誰?”
這個問題好像在哪裏聽過?和以前網絡上流傳的“母親和妻子同時掉進水裏,自己先救誰”有什麽不同?
尚可被雷了一下,但還是很鄭重地回答:“救大人。”
“但是你當時選擇的是那名守約人。”
“因爲大人沒有遇到生命危險。在這種情況下,拯救生命應當作爲優先考量。”尚可振振有詞。
“對我來說,”陸修樊一字一頓道,“你的生命也是我的優先考量!”
尚可不說話了。
“答應我,小澤。”陸修樊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道,“以後再遇到危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
“大人,”尚可簡短地回道,“你的生命高于一切。”所以,這個命令,他不受。
陸修樊心頭一震,靜靜凝視他片刻,然後将他擁入懷中,低沉說道:“你的生命,也一樣。”
這幾天,陸修樊已經連續被女王傳召了好幾次,見尚可的身體已經大好,他于是應召入宮觐見女王。
内庭中,除了女王和親王之外,還有一名老者,正是常家家主常斯。
“女王陛下。”陸修樊微微行了一個問安禮。
常斯也起身向陸修樊施了一禮。
幾人客套幾句,女王問起常夫人與越煊的事情,言語之間帶着幾分責怪。陸修樊身份王爵,實在不該插手别人家族之間的内務。
“這不是内務,常夫人和越煊涉嫌謀害越家長子越澤,我正在審問。”陸修樊答道。
“是嗎?但我聽說你對他們動用了的私刑。”女王嚴正道,“他們身份不同于普通平民,審問應該公開,越家和常家的人都有資格旁聽。”
“可以。”出乎意料,陸修樊并沒有拒絕。
第二天,常夫人和越煊便被帶進了一間特殊審問室,并允許越常兩家人探望。
常夫人見到自己的父親,第一句話便是:“父親,請爲我們做主,王爵強行對小煊進行了病毒祛除手術,将他變成了一名守約人。”
常斯臉色一沉,轉頭看向旁邊的越煊,見他表情木讷,果然與守約人沒什麽不同。
常斯當即氣沖沖地想女王請求爲越煊進行身體檢查,如果确定他被人強行變成守約人,務必請女王主持公道。
女王模拟兩可地應了一聲,然後隐晦地看了陸修樊一眼,後者一臉冷漠,好像此事完全與他無關一般。
常斯帶着越煊在皇家醫院進行守約人的鑒定檢查,這種檢查一般會對患者腦部進行病毒分析和神經元反射震蕩。
越煊坐在金屬椅中,接受鑒定檢查。就在儀器啓動不久,原本呆滞的越煊突然大叫一聲,表情也變得猙獰,拼命在椅子中掙紮。外面的人全都變了臉色,看他的樣子,根本不是守約人!
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醫生立刻将其關閉,幾名醫護人員走過去,準備将越煊扶出來,誰知他突然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兩隻眼睛如惡鬼一般兇狠。
“小煊!”常家幾人立刻驚呼。
“啊!”越煊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見人就咬,形似瘋狂。
常夫人急得大叫:“你們快救人啊!”
醫生在其他醫護人員的幫助下,給越煊注射了鎮定劑,終于讓給他安靜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常夫人問道。
醫生的臉色也不好看,反問道:“他根本不是守約人,你們爲什麽要求進行守約人鑒定檢測?不知道這樣會對正常大腦造成傷害嗎?”
事先醫生提醒他們先做一下常規檢查,但他們拒絕了,認定越煊已經變成守約人,隻想盡快看到鑒定報告。
守約人的神經元與常人不同,在儀器刺激下不會有任何反應,但正常人感應敏銳,稍稍刺激,就有可能引起巨大的情緒波動,隻是不同個體的情緒表現也各不相同。興奮的人會更興奮,傷心的人會更傷心,恐懼的人會更恐懼,憤怒的人會更憤怒……
而越煊,意識中記憶最深的是恐懼和憤怒,被儀器刺激後,立刻被加倍激發出來,瞬間讓他陷入瘋狂。
醫生正準備再給越煊做一個全面檢查,誰知他突然睜開眼,伸手掐住醫生的脖子,嘴裏發出怨毒的聲音:“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醫生臉色發青,雙眼外凸,眼看就要被掐死,身後的人連忙上前搶救,好不容易才把越煊的手掰開,同時又給他打了一次鎮定劑。
越煊軟倒在床上,但眼睛還睜着,眼中的兇光看起來格外可怖。
醫生猛咳了幾聲,啞着嗓子怒道:“現在可以确定,越二公子絕非守約人,而且感情非常‘豐富’!”
常家衆人臉上的表情頓時好看起來,疑惑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向陸修樊飄去。
陸修樊坐在長椅上,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出鬧劇。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事情,你們自己處理吧。”女王優雅起身,在親王的陪同下款款而去。
她臉上雖然沒有不悅的表情,但語氣中卻帶着對常家人的不滿。
“王爵閣下,你到底對小煊做了什麽?”常夫人直視陸修樊。
陸修樊淡淡道:“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說完,他也轉身離去。
當年常夫人給越澤注射了精神藥劑導緻他發狂,而後被當作精神病毒感染者,強行進行了祛除手術,變成一名守約人。而他,也給越煊注射了精神藥劑,隻是這種藥劑不會使得發狂,而是讓人短暫失去感知。
常夫人先入爲主,以爲越煊也變成了守約人,所以直接讓醫生對他進行守約人鑒定,結果反而刺激了他的神經,讓他陷入瘋狂。這種瘋狂在那種精神藥劑的作用下,将變成永久性的,除非他們真的給他進行祛除手術。
事實上,這種藥劑的效果,也隻有半個月而已。當年他們用一管精神藥劑讓越澤假瘋狂,然後将他變成守約人;如今他就用一管藥劑讓越煊假癡呆,再讓他們親手将他送上瘋狂的末路。
一報還一報,不過咎由自取。
但這件事還沒完,尚可受到襲擊十有八、九是常家出的手,他應該如何回他們一份大禮呢?
陸修樊眼中蒙上了一層冰冷的寒霜。
走進尚可所在的病房,一室的溫暖頓時讓他感覺平和。
尚可正在自己的智腦屏幕上勾畫着什麽。
陸修樊走近一看,發現屏幕上是一份日曆,上面從2号一直到10号都被他圈了出來。
“這是什麽?”陸修樊坐在床邊,一手勾住他的腰。
嗯?似乎瘦了不少,回頭必須多給他補補了。
“這是我缺工的天數。”尚可一闆一眼道,“以後都得補上。”
陸修樊挑眉:“你打算怎麽補?”
“目前有兩個方案。”尚可回答,“一是每天多工作兩個小時,直到将工時補完;二是以質換量,用特殊服務交換工時。”
幾乎沒有猶豫的,陸修樊果決地選擇了第二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