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真是的,大冷天跑到海邊去做什麽?要不是運氣好,媽媽恐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宋覓珍一邊給尉勳盛湯,一邊喋喋不休地數落着。
尉勳靠在床頭,望着窗外出神,對宋覓珍的話充耳不聞。
“阿勳?”宋覓珍稍稍提高了音量。
尉勳這才轉過頭,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怎麽了?”宋覓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發生什麽事了?”尉勳的記憶停留在雪崩發生的瞬間,但他後來卻被人從相隔十萬八千裏的羅浮海中撈上來。他的臉盲症莫名其妙地好了,但他覺得自己丢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不是告訴你了嗎?你得知你爸爸在休塔約山遇險的消息,立刻趕過去救援,結果碰上雪崩,獲救之後被送往軍區醫院接受治療。但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你後來突然離開醫院,一個人跑到海邊去了。”宋覓珍如同背書一般重複之前的回答。當尉勳從醫院中醒來後,尉家人就發現他的記憶出現了偏差。他記得所有人,唯獨忘記了那個人的一切,所以他們決定将計就計,徹底抹殺那個人曾經存在的痕迹。
尉勳接過宋覓珍手上的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宋覓珍暗暗呼了口氣,回頭還得叮囑其他人,千萬不能說漏嘴。
幾天後,尉勳離開尉家老宅,在保镖護送下,住進了離公司最近的酒店。他離開将近一個月,公司事務都交給其他人在處理,雖然運作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但很多重要決策還是因爲他的缺席而耽擱了。
在翻閱資料時,有關智能機器人的項目引起了他的特别關注。如今寵物機器人熱銷全球,在技術領域引發了極大的反響。然而,他卻不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麽開始這個項目的。研發者署名是rt實驗室,實驗室所有研發人員的資料他都有印象,但他總覺得少了關鍵的一環。
【做合作夥伴吧。】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尉勳猛地擡起頭,卻隻看到一室空曠冷寂。
僵坐了許久,尉勳緩緩起身,邁步走出酒店房間。
“勳爺,有什麽吩咐?”保镖見他出來,立刻問道。
尉勳頓住身形,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
正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起,宋覓珍打電話過來,提醒他不要忘了和王沁雅的約會。
“王沁雅?”尉勳對這個女人的認識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忘了,她是你的未婚妻啊。當初你組建實驗室研發機器人,不就是爲了讨她歡心嗎?”
爲了讨她歡心?
尉勳心中疑惑,自己遺忘的重要記憶難道就是她?
帶着求證的心理,尉勳穿戴整齊地去赴約了。隻是當他見到王沁雅後,心中卻沒有任何波瀾。這個女人長得很漂亮,舉止得體,言語之間,時不時透露出對他喜好的熟悉和遷就。
尉勳聊起機器人,王沁雅羞澀地說:“阿勳,你還記得初号嗎?這是你研發的第一台寵物機器人,當時我隻是随口一提,你就把它送給我了。”
初号?
尉勳心中一動,起身道:“走吧。”
“去哪?”王沁雅愣神。
“去看看我送給你的初号。”
兩人來到王沁雅的家,尉勳見到了造型怪異的“初号”。
【這是我的寵物機器人‘初号’。】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邊回響。
“你好,我叫‘初号’。”初号朝尉勳伸出手。
尉勳握住它冰冷的手臂,心裏莫名生出一股酸酸的感覺,随即下意識問道:“初号,你還記得我嗎?”
初号偏了偏腦袋,回道:“你是主人的朋友,尉勳。”
“你的主人是誰?”
“王沁雅。”
雖然明知它的答案,但尉勳還是有些失望。
旁邊的王沁雅見尉勳的注意力都在機器人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上前挽住他的手臂道:“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我親自下廚。”
【今天的午餐是xi005号機器人套餐。】
尉勳頓了一下,點頭:“好。”
晚餐非常豐盛,極盡奢華,但是,沒有驚喜。
飯後,尉勳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和初号一起組隊玩遊戲,一路打怪升級,大殺四方。直至夜幕降臨,他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王沁雅表面微笑,心裏卻是氣惱不已,暗道自己的魅力還不如一台機器人。整整一個下午,尉勳竟然連睜眼都沒看她一下。但是尉勳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她轉怒爲喜。
“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之後,尉勳隔三差五就去王沁雅家,兩人往來頻繁,外界都傳言他們好事将近,宋覓珍更是天天催他和王沁雅結婚。
尉勳對王沁雅沒有什麽惡感,她也是目前唯一能夠觸動他記憶的人。更确切的說,是初号。如果他當初真的将初号送給她,想必應該是對她有幾分好感的。
所以,尉勳對于結婚的提議,并沒有一口回絕。這可把尉家人給樂壞了,不等他同意,私底下已經開始安排結婚事宜。
這天,尉興業難得回家,尉勳正想找他求證幾件事,剛走到書房門口便聽到裏面傳來他急切的聲音:“還沒有找到嗎?”
“我們已經将他的住處、電腦、手機、郵箱等等查了一個遍,始終沒有什麽發現。”
“怎麽會沒有?難道定期發到我郵箱的那些材料是憑空出現的不成?”
“他曾威脅您,如果他發生意外,半個月之後,那些材料就會被公開,但至今過去兩個多月,始終沒有動靜,想必他當時隻是在危言聳聽。”
“無論是不是危言聳聽,我都不能冒險。懷敬,你再去他的住處看看,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迹。”
“好的。”被稱爲“懷敬”的男人走出書房,開車離開時,并沒有注意身後多了一輛車。
尉勳跟着懷敬一路來到郊外的一棟複式樓前,耐心等了兩個小時,等到懷敬從屋子裏出來,姗姗離去,才下車走進那棟明顯已經空置的小樓。
随手輸入密碼,大門應聲而開。尉勳走進大廳,看到桌椅翻倒、紙屑滿地的景象,心中驟然升起一股怒火。尉勳上上下下搜索了半天,屋裏大部分擺設都被搬空,沒有留下任何與屋主有關的物件。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隻是迫切地想找到一點什麽。然而,什麽都沒有。
尉勳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茫然孤寂,遍體生寒,仿佛又回到被困在冰雪之下的絕望境地。
【堅持住,不要死!】
這個聲音,一遍遍地敲擊着他的心髒,将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是誰,到底是誰?
“啊!”尉勳抱着頭,痛苦得無法自已。
冰冷的身體,凍結的眼神,凝固的生命……
可可!
“你這幾天去哪裏了?我約了沁雅的父母,明天在府城酒店見個面。你年紀也不小了,該結婚了。”尉興業見尉勳回到家,立刻語帶不滿地說道。
“結婚?”尉勳冷冷地看向自己的父親,“爸爸,你們怎麽能這麽做?”
“你說什麽?”
“欺騙我,誤導我,奪走他的項目,抹去屬于他的一切痕迹,若無其事地給我安排婚事。”尉勳怒吼,“你們怎麽能這麽做!”
尉興業臉色一變:“你想起來了?”
“如果我永遠也想不起來,你們就打算一直瞞下去是嗎?”尉勳面目猙獰,“讓我像個木偶一樣和你們選中的女人結婚,一輩子活在謊言中,毫無負擔地享受他用自己的命,爲我換來的人生。”
尉興業惱怒道:“這是你跟父親說話的态度嗎?我們這麽做都是爲你好。”
“爲我好?”尉勳面無表情,“竊取他的技術,隐瞞他救我的事實,不顧我的意願安排我和王沁雅結婚,都是爲我好?”
“他已經死了,技術自然歸公司所有,我們這麽做有什麽不對?”尉興業冷哼道,“不要以爲他是什麽好東西,他用一些非法材料威脅我,讓我不得不妥協。如今他死便死了,還留下了一個隐患,随時可能讓尉家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如此陰險狡詐的人,你還當寶貝一樣對他念念不忘,真是可笑!”
“你所說的隐患,是指他死後半個月,那些材料便會公開?”尉勳漠然問。
“你知道?既然知道就該爲家族多考慮一下,他有沒有告訴你那些材料藏在哪裏?”
尉勳沉默不語。
尉興業冷笑道:“看你的樣子,顯然是沒有。看來他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麽愛你。”
正在這時,尉勳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屏幕和攝像頭同時亮起,數十秒後,傳來一個機械聲:“面部識辨完畢,語音識辨完畢,身份确認——尉勳。”
尉勳心髒一緊,用顫抖的聲音問:“初号?”
“是的,尉勳,我是初号。”
真正的初号,最接近完善的人工智能。
尉勳難以壓抑心中的激動,望着手機屏幕,久久說不出話來。
“根據可可留下的指令,若三個月沒有和初号聯系,初号将二級管理員權限移交給尉勳。從今天開始,尉勳可對初号發出任何不違背機器人核心準則的命令。”
不待尉勳說話,尉興業已經沖過來,激動道:“材料肯定在它這裏,快,讓它把那些材料交出來!”
尉勳對初号說:“可可還留下了什麽信息?”
“有關尉家的所有材料,都交給尉勳處理。”初号将各種材料調出來,讓尉勳大略過目,尉家參與的非法勾當、财色交易、以權謀私的證據、色-情錄像等等,零零總總一大堆。一旦公開,确實足以讓尉家萬劫不複。但是,尚可将決定權交給了他,交給了身爲尉家子孫的他。
很明顯,尚可從始至終,都沒想過動用這些材料。
“太好了!哈哈。”尉興業如釋重負,總算拔出了最後一根刺。沉浸在喜悅中的他,完全沒有留意尉勳陰沉的表情。
看着父親志得意滿的表情,尉勳心中一片戚然。
尚可很清楚自己隻要沒有得到認可,便始終處在危險之中。自己父親想要弄死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兒實在是易如反掌的事,之所以遲遲不下手,都是因爲他手上這些材料,這些材料可以說是尚可保命的籌碼。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選擇将關系性命的重要籌碼交給了他,連同能讓他名利雙收的初号一起。
他的技術,他的榮譽,他的生命,他所有寶貴的一切,全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
“尉勳。”初号突然開口問,“可可去哪裏了?”
“他……死了。”爲了換得他的生,放棄了自己存活的機會,然後默默無聞地死在冰雪之中。
“死了?”初号在網上找到無數種有關“死”的定義,無論哪一種,最終都隻有一個結論:它再也見不到可可了。
初号的聲音消失了,手機屏幕也暗淡了。
尉勳竟然在一個人工智能身上,感覺到了真正的悲傷。除了他之外,隻有一個人工智爲可可的死亡而悲傷。至于戚辰,不知什麽原因變成了植物人,被他父母帶去國外療養。尚可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尉勳将手機收好,不顧尉興業的阻攔,毅然離開了尉家大宅,從此再也沒有踏入一步。
接下來的時間,尉勳開始着力整頓旗下的産業,從上至下,徹底梳理了一遍,将所有與尉家沾親帶故的人全部清理幹淨。科技園仍在建立中,實驗室重新組建,同時将資金一點點外移。
初号的資料庫中,留下了尚可研發的第二款以裝潢爲主的智能機器人。
随着c級至s級的寵物機器人大量生産,裝潢機器人也正式投入市場,再次引發巨大的震蕩。尚可的名字,也随着機器人的暢銷而享譽全球,成爲機器人領域的傑出貢獻者,被授予終身成就獎。
他的死亡,也被記者如實報道。被困在雪下一個小時,将唯一的呼吸器交給同伴,靠吞食冰雪,硬生生讓手指突破冰層,爲同伴赢得奇迹般的救援機會。而被他所救的人,就是開啓機器人時代的傳奇人物——尉勳。
尉勳的傳奇不至于此,他在八年間,先後檢舉了幾十名直屬尉家以及與尉家來往密切的官員,從低到高,無一幸免,直接造就了一場影響深遠的清肅行動,他的父親首當其沖,成爲清肅行動第一批下馬的官員。尉家萬萬沒想到将他們推進深淵的,竟然是他們的血親。盛怒的尉家果斷與尉勳斷絕關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其後的數十年間,尉勳所遭遇的暗殺和各種名目的打壓接連不斷,好幾次險象環生,他都挺過來了。
直到他47歲時,他的健康和精神狀況開始出現問題。工作時一切正常,但回家後,總是對着空氣自言自語。他的貼身助理經常能聽到他叫“可可”的名字,然後好像這個人真的存在一樣,吩咐傭人準備雙份餐具,購買兩種尺寸的衣服,和初号模拟出來的某個人的聲音進行對話諸如此類。
嗜睡,發燒,頭痛,心悸,幻想,精神不振,記憶力衰退等等,各種症狀頻發。醫生言之憂思過度,藥石無醫,隻能叮囑他放松心情。
随着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尉勳也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趁着還有行爲能力,他将公司股份移交給他選中的接班人,自己手上的資金,則全部捐給了慈善機構。
去世時,他家财散盡,孑然一身,隻留下了智能越來越高的初号。
【一級管理員尚可死亡。】
【二級管理員尉勳死亡。】
【最終權限歸于初号。】
【循環計算中……初号找不到存在的意義,進入自毀模式。5、4、3、2、1……】
在倒計時結束的瞬間,全球同時陷入黑暗,所有科技産品全部失靈,直到1分鍾之後才恢複正常,這1分鍾被人們稱爲“撒旦降臨的60秒”。
但他們并不知道,事實并非撒旦降臨,而是天使棄世。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人工智能,就此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