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我問你,你也隻是含含糊糊,竟不曾分說明白,隻說尚未作準了的事。如今婚事已定下,總不會改了去。你倒是說與我聽聽。”唐氏聽得妹妹這話裏大有些深意,不免皺眉:“當初我便說命數刑克極緊要,你卻說八字相合,蔔卦也不錯的,倒不必十分理會。你們不在意這個,卻也罷了。如今又說有旁的緣故,娶妻當娶賢,便爲了外甥前途,若是姑娘不好,也是萬萬不能的。”
“刑克命數這些,我家老爺偏不信,八字又合得上,我心裏有些膈應,也隻合作罷。但,但是,唉!這話我也隻得與姐姐說了。那史大姑娘我也見過幾回,略說了幾句話,倒是生得嬌憨可人,身量略高些,性情爽朗言語有緻,也做得一手好針線,又讀書識字,能詩會詞的。細細講究起來,并也不曾委屈了若蘭。”小唐氏聽得這話,也是将事兒說道出來:“隻是那史家前頭傳信,說着榮國府賈家史太君,有意爲他家二房的嫡孫提親,她們雖還意屬若蘭,到底不好十分推辭,便與我道個不是,先将這事拖一拖。”
聽得賈家兩字,唐氏眉頭皺得更緊,停了半晌,心下不喜,面上卻還是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倒也是常有的事。且她家已是與你通氣,可見也算有心,若是從此處說起來,倒也不必十分苛責。”小唐氏便歎息一聲,神色有些不安,因道:“那會兒我也這麽想着的。若蘭是個好孩子,這一處不合式,自然有另一處好的,雖可惜了些,也不放在心上。誰知過不得兩日,史家就送信與我說道,事兒已是推了,早早定親爲好。我不免有些多想,問了兩三句,才知道那史太君如此糊塗!史家大姑娘偏又常去她跟前,若也學着來,豈不是誤了若蘭日後的前程!”
原聽得賈家并史太君,唐氏便心中一頓,到了這裏,她心内越發着緊,暗想:那林家女兒可不是在賈家寄養,又是與史太君教養的!果真我想的不錯!存了這一樁事,她越加着緊,便問道:“都說老姜彌辣,史太君年老,到底是世情上面經曆過的,如何竟糊塗了?”
“可不是糊塗!”小唐氏湊近了一些,悄聲道:“雖史家說着含糊,到底也是成了姻親,大約是不想我想岔了,便略略提了提。我再細細想了一陣,倒也猜出幾分來——史太君原來中意外孫女林家大姑娘,偏不知道什麽緣故,竟不得成,便退而求其次,有心求娶史大姑娘。隻是後頭似有峰回路轉之意,方又舍了史大姑娘。大約是史太君與兒媳婦在這上頭不和,借着那史大姑娘作筏子,以退爲進!似這般拿着自小養在跟前的姑娘名聲做兒戲,可不是糊塗!”
唐氏細細聽了一陣,心中大約也是有幾分拿準,不免一陣驚,複又一陣喜,暗想:這史太君太糊塗,婚姻大事,豈可兒戲!若有心做親事,自是三媒六聘使人辦起來!哪裏能這般暗中做了手段,方拿着面皮糊弄成一段婚事的!隻是這樣倒是成全了自家。她既有那樣的心,先前自己何須與家裏吵嚷!隻管提親去,自然有那史太君回駁了來。豈不是兩下裏便宜!
由此,她倒是愣愣出了一陣神,才被小唐氏連聲叫喚驚醒,忙也說了幾句糊塗等話。不過這樣的歡喜緊要之事,她也不願再耽擱了,略與妹妹勸慰一陣,再說了幾句既是成了,想來姻緣天注定,日後必定萬事如意等話,便是告辭。那小唐氏原是頭一回做婆婆,又是長子之媳,心中隻盼着萬事皆好,偏又遇到這樣的,不免苦悶,與姐姐如此這般說道了一陣,也覺心中暢快了幾分,倒要親自起身相送。
唐氏忙攔下了她,又道:“你忙了這幾日,好生歇着才是。過兩日,我再與你說一件緊要的事。”由此而去。及等她回到家中,略坐了一陣,且将心中盤算重頭到尾再理順了,才喚來女兒嘉成,細細問了近來夫婿并長子之情。聽得依舊如故,她心裏發酸,因歎息道:“今兒去瞧了你姨母,爲着你表兄的前程,卻與他配了那史家女。那女孩兒如何且不說,竟是襁褓之中便沒了父母,可見命硬。偏她說隻消八字相合,倒也不是不能。我聽她這麽一說,再想一想,你們都說那林家女兒好,除卻這一樣,我也挑不出旁的來。不若取了她八字,兩相裏合一合,再蔔卦一回,若是都使得,我也不做那惡人了!”
嘉成在想不得母親僵持十數日,一日竟忽而回轉,不由歡喜不盡,因笑着道:“阿娘既有這樣的心,如何不與阿爹細說?”
“我與他吵嚷了幾日,卻舍不下那臉面來!你且取來那八字,他自去蔔卦相合,我也自去蔔卦相合,他那邊兒如何說,我不理會,我這裏必定要好的。若是不然,休怪我不松口!”唐氏此時想得分明,也是說得爽利:“自然,他也不必擔心,到時候我帶着你,去那請那太平觀的洪清道長來蔔卦相合。隻觀天意,再不理旁的。”
這話一說,嘉成便放心了十分,因含笑道:“阿娘素來一言九鼎,家裏誰個不知?又如何不信!”由此,她又說了半日的奉承話,哄得唐氏歡喜起來,又勸慰再三,有意彌合父母兄長的間隙。唐氏本就有此心,卻還拿着架子,因道:“待此事做定,再說其他。”心裏早已洋洋得意起來。
及等到了晚間,鄭煦落衙回來,自入了書房,忽而聞得女兒前來相告,說是如此,不免大爲高興:“你母親總算回轉過來。想來是想通了。至于八字蔔卦之事,先合一合,若是不合式,自也有相破的法門。隻消她退一步,日後雖有吵嚷,到底事兒也能成的。卻不必十分擔心。”
他本是不信這些僧道的,自不将這個放在心上。若是能合得好,自然好,若是不能合得好,總也有法可設。他如今已經拿定了主意,那林家女兒既是爲人品性,容貌才情俱是一等,便再無挑剔之理。當年若非如海活命之恩,阖家再無今日光景。隻爲這一條,若非着實心疼長子,後又有老妻十分爲難,生怕縱定下來,阖家也要不甯,他早要定下此事的。如今諸般順當,自是歡喜。
嘉成亦如此,連聲笑着道:“那我現在就說與阿兄去!他這些時日也是難熬,總早些說與他,使他放下心來才好。”鄭煦點了點頭,道:“去吧。隻是不要說的太晚,明日裏還得和你阿娘去那太平觀,早将此事做定,省得再生事端。”嘉成應了一聲,便去了長兄鄭文成之處,細細将這一番話說道明白。文成果真歡喜,又密密囑咐了妹妹幾句,才是兩下裏分開,各自回各自的屋子。
是夜再無旁事,及等翌日,唐氏果聽了鄭煦之言,早早使人送了帖子,待得回信後便領着女兒前去。那太平觀原也是京中極緊要的一處道觀,觀主洪清道長善周易,又極通先天神數,本是未必能一去就成的。偏近來暑熱,不免清淨些,聞說這一番事,他思量一陣,也應承下來。此時見面略說了一陣話,便取了八字,細細演繹一番,方才一歎:“這八字卻是極好,想來必定都是靈慧之輩。論說福澤,雖那女孩兒父母緣分淺薄了些,倒也在中平,旁的上面又好,倒也相配。唯有一樣,這婚配上面,竟是兩廂裏都有些磋磨,隻怕若要成婚,卻得好事多磨。”
嘉成眨了眨眼,沒有言語,隻看向唐氏。
唐氏聽不得一個不好的,在兒女上面隻想着十完十美。然則她先頭已經有那般準備,并未将黛玉看做兒媳,自然也松泛些,聽得這話,倒也不十分顯露喜惡,隻問道:“那道長以爲,這婚事可成?”
“若是能成,十分裏便有九分好。”洪清道長心裏已是點頭,口中卻不願說得太過圓滿,因道:“世間事從不得十全十美,既有這般,貧道私心以爲,倒也合宜了。”
“既如此,道長可否與我請一卦?”唐氏心裏如何聽得進這話,面上卻還做足了,并不露痕迹。那洪清道長原在世情上面老道,見着她這樣,心中已是有些思量,卻不反駁,也特特蔔卦一回,卻是正應了美中不足這四個字。雖也是上吉,卻非上上,上平,竟是上下。
唐氏心中越發笃定,面上卻不顯出來,及等回去後說與鄭煦,道:“我心中猶有不足,然則那洪清道長既說隻在成婚之前有些磋磨,且也無甚刑克,我也不能當真求得十全十美,竟遂了你們的願,省得一氣兒都怪罪我。”
這話一說,滿堂皆是歡喜。那鄭煦當即拿定主意,因道:“既如此,我先使人送名刺過去,再兩日正是休沐日,正好與賈家說定此事。後頭景成與嘉成兩個,也好早早準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