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便問緣故,知道是她爲了熱蟹,忙尋了十個極大的與她。彼此又說笑兩句,平兒坐下吃了兩盞酒,又要吃螃蟹,李纨在旁瞧着,心裏想到她的品格兒,又比着自己并鳳姐兒兩處,心裏生出幾分憐愛,便攬着她打趣兩句。不覺衆人便論起各個屋子裏的大丫鬟們,李纨聽着,一時想到過去,不覺心裏微酸,且将當初賈珠的配房不中用等話說了一回,竟傷心落下淚來。
衆人勸說兩句,便都散了去。
黛玉本是個心思纏綿的人,聽得心裏悶悶的,及等回去,便與紫鵑說道:“珠大嫂子平日裏好好兒的,也瞧不出什麽錯漏來。可若往深裏說去,竟也是個可憐人。雖有個蘭小子,她自個兒卻是活得呆木,竟無處尋自個兒的心。”紫鵑聽得糊塗,道:“姑娘這話又是從何說來?我瞧着珠大奶奶平日雖少往外頭走動,卻也是有說有笑的,并不見十分頹唐。”
春纖正端茶過來,聽了這兩句,心裏打了個轉,便道:“姑娘說得很是,珠大奶奶雖面上不顯,心裏卻隻一頭系着小蘭大爺,一頭系着去了的珠大爺,哪裏想着自個兒的日子?雖是在绮羅叢中,卻是槁木死灰一般了。便有旁樣的心,擡了腳還沒走到門口,一時又轉了回來,竟不是爲了自個兒活着。”
“你又說昏話?誰能自個兒半個人不靠,半個人不牽挂,竟自過活不成?早被外人扒皮抽筋吃了去!”紫鵑伸出手指頂了春纖額頭一下,嗔道:“你要有這樣的心,也還罷了,隻我們與你過一輩子。姑娘卻必得個好去處的,若也被你帶累得偏了心思,豈不是罪過!”
這樣的話春纖雖覺得聽得不順,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世道,黛玉這麽一個千金貴女,那樣的歸宿才是好的。她所想的那一些,原與幾百年後的思想,放到這裏來說,便是個瘋子的荒謬念頭了。由此,她沉默片刻,也隻得點頭道:“是我想岔了。總想着一般也是人,憑什麽從生下來就分個弄璋弄瓦來?便不願一生喜樂由人做主了去。一日兩日的,倒似真個念着自個兒的喜樂,倒忘了什麽是和光同塵了。”
黛玉原便生就一顆玲珑心,聽春纖話裏意思,不覺也生出一番念頭來,暗想:雖說與世情不合,這話卻說得頗得我心,從事對人,自然也是憑着自個兒的心的。若事事都想着人情世故兩字,竟不是個人,倒是個庸碌了。由此,又見春纖頗有泱泱之色,她便道:“你原也想的不錯。爲人做事,總要對得住自個兒的心。然則,這也是世間至難的事。誰不想着遂心如意?又有誰能做了去?不過分個親疏遠近,盡心罷了。紫鵑你也不用多說她的,要不是在我們跟前,她也再不說這樣的話。”
三人正自說着,忽而賈母使人喚黛玉過去說話,便止住話頭。黛玉且收拾一回,便是往賈母處去。
賈母正自歪在一個大迎枕上,見着黛玉來了,便令靠着自個兒坐下,又屏退旁人,吃了兩口茶,才歎道:“雲丫頭往日裏可說了甚麽話不曾?我瞧着她卻不似往日爽利了。今兒的事,便很有些不同。”
黛玉聽得這話,心中一想,方慢慢着道:“您說這個,可是瞧出什麽來了?”說到這裏,她微微一頓,見着賈母神色不動,方又道:“往日裏并不曾聽她說什麽,想來縱使有些事兒,她也不合多說的,風裏來風裏去的,若旁人傳出去,她也不好說話兒。隻是聽得您這麽說,我倒有些想起來了,她自過來便不曾動針線,隻是瞧着穿戴上頭,卻很有些自個兒的手筆。想來在家裏,倒是多做些針線活兒的。”
旁的話,黛玉便不再多說。她心裏明白,外祖母這麽一番話,還是爲着今日湘雲設宴,卻顯出寶钗的緣故。
論說起來,賈母也非小肚雞腸,原不會與小輩計較什麽。隻是,她自來不甚喜歡寶钗。一則寶钗雖然生得筋骨瑩潤,容貌豐美,顯示的性情也算得展樣大方。但這些種種,是王夫人心中所好,并非賈母所喜的伶俐爽利。二則,金玉之說連着她都聽見了的,更不必提旁個人,寶玉原是賈母心頭肉,自不願與他配個自己不喜歡的媳婦兒。三來,薛家是個日漸頹唐的官商,又有薛蟠這麽個獨子,色色算起來,真個說準了寶钗,竟是能寶玉幫襯薛家,薛家卻無處幫襯寶玉的。由此,這說頭越大,賈母不喜之心便越甚。
誰知,今日借着史湘雲設宴這一回,寶钗又顯出來,賈母心中生出些不自在來,也是有的。
她這般想着,那邊兒王夫人卻正自得意,唇邊帶笑,口中說與薛姨媽:“我瞧着寶丫頭極好,色色事情都能布置周全。今日雲丫頭設宴,若非得了她的安置,再不能這般妥當。這事兒雖小,難得這一番心思。”
薛姨媽便一陣笑,繼而又一陣歎:“姐姐面前,我再說甚違心的話。依着我看來,她自是個好的。也是我們家委屈了她,這麽些年,家裏哪一處她沒經心的?若是旁人家裏嬌養的女孩兒,再沒得這樣操心,偏她父親去得早,蟠兒又不長進……我心裏想着,如今委屈了她,日後再不能委屈了她半點的!就是蟠兒,他也是這樣想的。”
“她是個好孩子,日後必定有福的,你隻管放心便是。便不信旁人,難不成還信不過我?”王夫人一面說,一面伸出三四根手指,輕輕拍了拍薛姨媽的手背。
兩人四目一對,唇角不由都露出一絲笑來。
說了這一陣,便也是到了用晚飯的時候,薛姨媽自回去,王夫人便往賈母處去。那兒早有鳳姐兒在了,見着她來,忙笑着起身,又說道一件新鮮事兒來,卻是那劉姥姥之事。賈母猶自笑着點頭道:“我也老了,這些個老人家再沒多見,今兒既有這樣的緣分,便也将她請來說說話。日久天長的,也是湊個趣兒。”
于這些小事上頭,王夫人自不會違逆了賈母,且那劉姥姥說道起來,卻是與他們王家有親,并非賈家,原也是有她一份臉面在的,因此她便笑着道:“這原是她的好意思,老太太既有心,隻管請來說話。”
正自說着,三春并黛玉、寶玉、寶钗、湘雲等一一來了,聽得有這麽一樁事,倒也稀罕,私底下略說了幾句話,便又奉承賈母,湊到一處,便不說話,那花枝招展的,也有七八分熱鬧。劉姥姥一進來,各人打量一回,黛玉便收回目光,春纖見她這般形容,心中略略一想,便湊到她耳邊道:“姑娘,我瞧着這劉姥姥,倒是與收養我的祖母有些肖似呢。大約真個是莊家裏的人。”
聽得春纖這話,黛玉方又細看了劉姥姥兩眼,見她與賈母說話,雖有奉承的意思,卻十分周全,倒像是有些見識的,便将心頭三分不以爲意擱下,因與春纖笑着道:“人有肖似,原是常有的事。你既覺得眼熟,竟也算一點子緣分,若得了空隙,能盡一點力也便盡一盡,隻随自己的心罷了。”
春纖聽這話說得自若,并不見半點刻薄,心裏反倒一怔,暗想:黛玉原是刻薄劉姥姥母蝗蟲的,如今倒似全不理會?若說她如今變了些模樣,那是有的,可若說全然變了摸樣,再也不能的。正自想着,春纖卻見着寶玉回頭與黛玉說話,心裏一轉,便漸次明白過來:黛玉刻薄小性兒,若論說起來,哪一樣是對着旁人,竟都是對着寶玉使的。
原來書中的她,便寶玉肺腑之中有她,身處情愛局内,她猶自醋着寶钗金玉兩字,酸着湘雲麒麟一事。劉姥姥偏說甚标緻的小姑娘,雪裏抽柴,引得寶玉心中牽挂,她豈有不惱的?如今卻是不同,原是男女之情,現對黛玉而言已是兄妹之意,這劉姥姥自然也就無關緊要了。
想到這一處,春纖便笑着應了。
果真,後頭晚上說及雪中抽柴一事,寶玉猶自悶悶,翌日尚且記挂着,黛玉瞧在眼底,卻并不多言語一句,随着寶玉說還席的事兒。寶玉見她這樣,反倒笑問:“林妹妹瞧着這樣可好?”
寶钗便抿嘴兒一笑,忽而道:“寶兄弟倒是好興緻,總還念着一個雪字。”
黛玉聽說,隻瞅了她一眼,也不說什麽,心裏卻有幾分悶悶的。春纖見她這般形容,反倒有些緊張,細細察言觀色,又覺自己想岔了,便斟酌着端上一盞茶,笑道:“難得有一件新鮮事兒,姑娘怎麽還悶悶着?不如去園子裏散漫一回,也是散悶。”
黛玉便歎道:“你不知道,我便想不明白,這般對着一個呆子汲汲營營,又有什麽意思?偏這樣的事,我是一句也不合多說,縱有心說破,細想來,又覺沒趣兒。”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才道:“這樣的事,終無意趣。”這說的便是寶钗與寶玉了。
“姑娘身在局外,何必理會。”春纖便明白她的意思,因笑着道:“隻管看下去便是。旁個不說,難道至親至近的人,也都聽憑了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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