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暮影被安排在一個很是幽靜的小院裏面養傷,院子在一片竹林中,周圍有小橋流水,環境清幽。
柳知返來到小院腳步放緩了許多,他眼神漸漸凝重,心裏盤算着見到司徒暮影之後該說些什麽。
他猶豫了片刻,走到門前敲了兩下。
“進來!”一個平和的聲音傳來。
柳知返推門而入,看見一人身穿白衣背着手站在西窗邊上正看着西面的山谷,看背影正是司徒暮影。
“你來了!”他轉過身看着柳知返說道。
柳知返有些吃驚,一來沒想到他經曆了那樣一場大戰,身受重傷以至于昏迷,竟然這麽快就醒了過來,二來司徒暮影穿白色的衣服,多少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身形比當初在羅刹峰時消瘦了許多,幾近皮包骨頭,但那種冷毅的氣質卻沒怎麽變,尤其一雙黑的發亮的眼睛,透着一股犀利而陰郁的光彩。
柳知返先開口道,“你的傷沒事了嗎?”
司徒暮影看他一眼,然後轉過身繼續看着外面的山景,低聲說道,“周湍和趙無破并不打算真的和我拼命,他們并不想真的将我殺死!所以我除了羅刹之力暫時用不了,其實并沒有受太重的傷。”
“他們不想真的傷你?”柳知返眉頭一動問道。
司徒暮影冷哼了一聲,語氣諷刺說道,“那兩個人當年貪生怕死,恩将仇報,奉了司徒櫻蘭的命令帶人滅掉了花語城吳氏一族,雖然他們隻是聽命形事,但畢竟是殺光了我娘一家的首惡,這些年來他們自覺有負于我娘,因此一直夾着尾巴做人,當年我能逃出滄帝城,他們幫了大忙,他們覺得通過補償我就能減輕自己心中的負罪感,讓自己過得輕松一點兒。哼!”
“這一次也一樣,如果趙無破在周湍重傷前将我的羅刹之心封住,現在躺在墳墓了的就是我了,他們明明能夠殺了我,卻甘心讓我殺了他們,以爲這樣我就會諒解他們,真是可笑之極!”
柳知返站在他身後,聽司徒暮影這麽說他低下頭皺了皺眉,說道,“我不這麽覺得,我覺得既然他們已經死了,而且封印住了你最大的隐患,他們已經償還了自己能夠償還的一切!難道不這樣,他們還能将你母親一族複活過來嗎?”
司徒暮影臉色一沉,眉宇間湧起一抹陰戾的不滿,他眯着眼睛看了柳知返一會兒,柳知返面不改色也看了看他。
司徒暮影輕歎了口氣,“我不是個容易原諒别人的人,不管他們做了多少,補償了多少,永遠無法獲得我司徒暮影的諒解,不能說他們心甘情願死在我的手裏,然後我就能聳聳肩說一聲‘好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追究了’,這種幼稚天真的話比較适合那些正道善良的女弟子,仇恨就是仇恨,如果能夠輕易原諒,那就不算仇恨,傷痕早就已經刻下了,在仇怨産生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仇怨結束的一天,因爲不管怎麽樣花語城吳氏一族上千口永遠不會活過來-----”
“算了!和你說我的仇恨很沒有意思,我的仇恨僅屬于我自己,這也是爲什麽昨天我不讓你插手我們之間的事的原因之一。”司徒暮影仰頭看着一隻飛過天空的杜鵑說道。
“仇恨是個很麻煩的東西,你沾上了就再很難脫身,仇恨不斷積累變成更大的仇恨,在複仇的過程中同樣會産生更多新的仇恨,要是昨天你幫我殺了他們兩人,你覺得自己還能像現在這麽悠哉嗎?且不說滄帝城那邊,就算是司徒月婵那一關,你也不好過吧。”
他轉過身看着柳知返笑了笑,說道,“如果光論人品和爲人,周湍和趙無破二人雖然稱不上君子,但也算得上好人,何況有司徒月婵在,你對他們有好感,同情他們倒也正常!”
柳知返搖了搖頭,“我一點兒都不同情他們,以前或許還有些好感,但昨天之後我對他們隻剩下恨意!”
司徒暮影不解地看了看他。
柳知返眯着眼睛陰沉臉色說道,“我和月婵吵架了,吵得很兇!她要殺你,而我不許!”
“我可以理解!”司徒暮影坐下倒了杯茶,“司徒月婵雖然毒辣冷血,但對于她真正動了感情的人,是很難割舍的!”
柳知返接着說道,“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們兩個,要是他們沒來蒼鹭山,那我和月婵就不會因爲這件事矛盾-----要是他們兩個根本就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那我更不會因爲要在你和月婵之間選邊站而棘手。”
司徒暮影聲音深沉地笑了幾聲,搖頭笑道,“我果然沒看錯你,有時候你比我兇惡的多,我司徒暮影入邪道是無奈之舉,而你柳知返天生就是邪道中人!”
“正邪不重要,我怎麽看更重要!”柳知返說道,“而月婵怎麽看,比我怎麽看更重要!”
柳知返隻有在提起月婵二字時聲音才會變得溫柔許多,也生動許多,但此時的生動卻帶着那麽一絲不安和焦慮。
司徒暮影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他心裏的慌亂,他歎了口氣,“昨天的事情你做的不對!”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柳知返擡頭看着他,“你覺得我阻止月婵殺你是做錯了?”
司徒暮影點點頭,“我跟你說過,你不能插手我和周湍趙無破之間的仇怨,那你就應該聽我的!”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房中踱了兩步,“我和周湍他們之間才仇恨可不僅僅就是誰殺了誰那麽簡單,周湍和趙無破隻是我複仇路上兩個比較大的障礙,而我最終的複仇對象可不是他們兩個,我要做的是向整個滄帝城複仇,尤其向司徒櫻蘭複仇!”
“司徒月婵恨我是理所應當的,而我死在她的手裏倒也沒什麽,這不隻是周湍兩人的問題,更因爲我要殺她娘,不管我能不能殺了司徒櫻蘭,對于她而言我都是要殺了她親生母親的大仇人,如果将來我真殺了司徒櫻蘭,到時候司徒月婵要殺了我爲母報仇,你還攔着嗎?”
“這-----”
司徒暮影笑了笑,“所以說我和司徒月婵注定不會像凡間的兄妹那樣手足情深,她不可能放棄對我的殺念,就像我不可能放棄對司徒櫻蘭的殺念一樣,有沒有你都無法改變這一點,因此昨晚你阻攔她殺我,純屬多餘!”
柳知返的臉色變得極爲難看,“這麽說我阻止她殺了你還是做錯了?”
司徒暮影點了點頭,看着他說道,“是的,你做錯了,盡管你救了我一命,但我并不領情!”
柳知返沉默了下來,小小的房間之内十分壓抑,連外面的山鳥都不敢靠近竹林。
司徒暮影這時說道,“司徒月婵這種女人,是個會将仇恨放在心裏的人,她就算嘴上不說,但心裏一定是恨的,如果我是你,就要想點兒法子彌補她心裏的裂痕了-----或許你殺了我,這個法子比較好!”
柳知返看了他一眼。
司徒暮影接着說道,“其實我找你來不是爲了要和你說這些事情的!”
“那爲了什麽事?”
“柳知返,自從我将你從柳河村帶出來,一直到現在,我還沒求過你什麽事情吧!”
柳知返擡眼看了司徒暮影一眼,他慢慢皺起眉搖搖頭。“沒有,但你最好别求我什麽事,因爲我也不會答應!”
司徒暮影一笑,說道,“我還沒說什麽事你就拒絕,我可救過你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柳知返很認真地說道,“據我所知,司徒暮影不是一個可能求别人的人,而你真的要求别人幫你做什麽事,那一定不是好事!至于你救過我的命,我可沒求你救我!”
司徒暮影說道,“對别人來說不是好事,對你可能就是一件好事!”
“那我也不答應!”柳知返斬釘截鐵說道。
司徒暮影皺起了眉頭,“你知道我要求你什麽事?”
柳知返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大概吧!”
司徒暮影哈哈一笑,“柳知返,這件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因爲這件事除了你别人都不行!”
柳知返擡頭陰狠說道,“這對我不公平!”他的确猜到司徒暮影想要讓他做的事情。
“我知道!讓你親手殺了對你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恩,種種恩惠的人,的确對你很不公平,但我想你不是擔心這對你的名聲有什麽影響吧,你的名聲本來就已經臭透了。”
“你就這麽想死?”
司徒暮影歎了口氣,“昨晚我的樣子想必你也看見了,想我司徒暮影何等驚才驚豔,但卻被自己所修出的羅刹之心吞噬了本心,化爲邪魔兇煞,這等事情想想都讓我覺得羞恥!我司徒暮影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人,與其變成一個傀儡,索性不如大家同歸于盡。”
“如果哪天我真的不是我自己,那時候你殺的就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東西了!這件事隻有你能做到,所以答應我,柳知返,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了一個隻知嗜血殺戮的古魔羅刹,你要殺了我!殺了我你可以不用擔心什麽人會找你報仇,因爲我在這個世上真正的朋友隻有你一個!”
“這對我不公平!”柳知返再次說道,這次他幾乎是吼出來了,“你可以去找别人,你可以去滄帝城,他們會很願意将你殺了的!”
司徒暮影搖頭一笑,“那樣太便宜他們了!殺了我你就能獲得我所修出的羅刹之力,吞噬了我的力量你真正練成羅刹焚脈經第十重也不無可能,到時候你也不用懼怕師父而東躲西藏了!”
“我知道讓你殺了自己的大恩人,不管怎麽說這都有些殘忍,但這就是命運!”
柳知返緊閉嘴角不再說話,司徒暮影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笑了笑,“我隻是讓你做好最壞的準備,至于我會不會真的變成失去自我的邪煞,這還是未可知的事情!所以暫時你還不用擔心你用不用選擇殺了我,其實我也不想死。”
柳知返深深吸了口氣,臉色難看。
司徒暮影轉過身說道,“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意思了,你可以走了,想要哄好司徒月婵,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柳知返站起身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司徒暮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仰頭看着天邊的一抹雲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