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靈雅拖着一條斷了的胳膊,另一隻手抓着地上鋒利亂石的棱角,在地上艱難地向前爬行,身後留下一條血迹。
她咬着牙瞪着眼,臉上汗水和血水交融在一起從額角淌下,她向着柳知返爬去,明知自己不可能改變任何事,但她想就算是死也總要死在他身邊才算圓滿。
至于爲什麽,也許是這裏太過陰冷,一個人死在這裏定會孤單寂寞吧。
也或許是靈雅被妹妹靈萱一語成谶,自己和柳知返朝夕相處終究難免落入俗套,心中已然暗生情愫。
但剛剛爬出兩丈多遠她卻忽然停住了,一個奇怪的心思浮現在腦海之中,她的眸子不由得落在了妖狐慕白的兩丈妖軀上。
狐妖和柳知返都靜止在一個姿勢,唯有那團白氣還留有一條小尾巴在柳知返的腦門兒上,正扭動着好似水蛭一般往柳知返腦袋裏面擠。
“那可是妖狐慕白,那可是天下所有狐族共同的祖先,始祖大狐妖!”靈雅心頭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甚至讓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思緒卻不由自主地往她不希望的那個方向轉了過去。
“要是----要是始祖真的得到了柳知返的身體,那,是不是,是不是它就會複活?”
“要是祖先真的複活,我狐族被滅族之仇,豈不有機會大仇得報,那小小的青雲劍派算得了什麽?就算有九嶷劍又能怎麽樣,滄帝城又算什麽,司徒櫻蘭能是先祖慕白的對手嗎?”
她仰頭看着妖狐的屍骸,又看了看凝固在半空中的柳知返,眼神越來越空茫,她心裏在下意識地拖延時間,手抓着地上的石頭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
“柳知返----柳知返畢竟不是狐族!何況他曾經不是答應過要幫我們複仇嗎?要是他将身體給了我的先祖,不也是,也是幫忙嗎>
靈雅心裏喃喃道,可她越是這麽想卻越有一個聲音在耳邊不斷地叫嚷着,空曠的隧道裏一陣冷風吹過,靈雅打了個哆嗦,胸口的暖玉傳來一股溫暖的熱流!
她沒來由想起二十多年前當她初次見到柳知返那個晚上,靈萱偷走了他的暖玉時,柳知返出去尋找時那淡漠的眼神。
狐靈雅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清醒點兒吧,狐靈雅!”她重新擡起頭,手腳并用向着妖狐慕白爬了過去。
“柳知返,你不能死!你忘了司徒月婵了嗎?”最終靈雅抓住了妖狐腳上一縷白毛,“先祖,求求你放了他吧,你要身體的話就用我的吧,我也是狐族呀>
妖狐沒有反應,柳知返也沒有反應!靈雅忽然哭了起來,用手一下下捶打妖狐堅硬的幹屍,哭喊道,“你放了他,你放了他>
就在這時,不知是不是靈雅的哭喊喚醒了柳知返陷入深淵的意識,還是司徒月婵四個字讓他重新找到了出路,柳知返突然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
他全身的骨頭發出一陣嘎嘎的錯位聲響,凝固在半空的身體掙紮着猛然撐開,他好像溺水的人一樣在空中瘋狂地舞動手腳。
“哈”從柳知返嘴裏發出一聲怪異的聲音,隻見柳知返蒼白無血色的臉上忽然三道妖紋長在了左臉上,那道從眼睑一直到嘴角的長長疤痕被紫色的妖紋覆蓋,柳知返半張左臉竟然長出一層紫色的絨毛。
幾乎瞬息之間,柳知返仿佛變成了一隻人形的野獸,僅僅剩下半張臉還是人類的樣子。
他仰頭長鳴一聲,瘋狂掙紮動作驟然停止,混亂的雙眸也霎時間射出兩道紫色的電光,他低頭紫色的雙眸和妖狐幽綠的妖瞳對視了一眼。
妖狐慕白的一雙妖瞳露出無比的驚駭而茫然之色,好像看見了天敵一般露出畏懼之色,它身上的枯焦白毛全都炸了起來。
但妖狐慕白等待這樣一具身體已經無數年,豈肯就此罷手,雖然無法理解眼前這雙紫色的眸子爲何讓它如此畏懼,但這依然不能阻止它的邪惡意圖。
它妖月目之越發地明亮,原本碧綠如翡翠般的瞳子裏面凝聚出一顆顆細小的黑點兒,黑點兒似以某種奇異地規律在它的瞳孔裏面遊動。
驟然間那股束縛着柳知返的無形神秘力量越發地強橫,柳知返周圍一方小小區域的空氣發生了扭曲,好像這一方空間都要被妖狐慕白的妖月目之力所撕碎。
“妖月目,滿天星!”靈雅瞪着眼睛看得呆住了。
始祖大妖施展異法,哪怕隻是看一眼對于妖族而言也是莫大的機緣!然而此時靈雅眼裏并沒有任何欣喜,隻有越來越凝重的擔憂。
狐靈雅小時候曾經聽老狐爺講過關于妖月目的一些陰謀,所以她知曉妖狐慕白變化的眸子具有怎樣強大而可怕的力量,當初老狐爺在蒼鹭山所用的妖月目隻能算是這種奇異妖法的初級力量,妖月目終極形态名爲‘滿天星’,那些遊動在眼睛裏面的黑點兒實則乃是以周天星辰方位運行,無窮無盡,循環不息。
如果說妖月目是将狐族的妖力與月亮産生共鳴,以月爲目,那滿天星便是将狐族的眼睛與周天星辰産生聯系,以星辰爲目。
靈雅以爲好不容易将柳知返喚醒,生怕他再次被妖月目所控制,于是大喊道,“柳知返,别看它的眼睛>
但柳知返不但沒有躲避狐妖的眼睛,反而瞪起一雙紫色的瞳眸和它對視了起來。
下一瞬間發生的一幕讓靈雅徹底愣在當場,卻隻見妖狐慕白的一雙碧綠中帶着無數黑點兒的‘滿天星’妖瞳竟然爬滿了裂痕,好像一塊碎裂的翡翠。
轉瞬之間妖狐的雙目無聲碎裂,眼睛的碎片落在地上,竟然如同玉石一般堅硬,靈雅怔怔撿起一塊兒碎片,不知道柳知返爲什麽憑着一雙紫色眼睛就看碎了始祖狐妖的妖瞳。
妖月目被碎的妖狐慕白發出一聲瘋狂地嘶吼,已經不知多少年不曾張開的嘴裏吐出一口口黑氣,它雙爪松開了柳知返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身體向後退去。
柳知返落在地上,伸手抓住了自己的額頭,手緊緊攥住額頭那一縷缥缈的白氣,然後猛然向外一扯,一團空靈如飄絮般的白煙被他從腦袋裏面揪了出來。
那團白氣如同有靈一般在他手上掙紮不斷,還發出吱吱的叫聲,柳知返紫色眼睛眯了起來,将白氣拎到眼前眯眼審視着,好像十分好奇。
突然他張嘴對着白氣大吼了一聲!聲音之怪異似虎非虎,似貓非貓,離他最近的靈雅從沒聽過這麽怪這麽難聽的叫聲,她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胸口一陣起伏猛地側頭将肚子裏的酸水全都嘔了出來。
被這怪異的吼聲震住的不僅僅是狐靈雅,那團白氣也驟然停止了扭動叫嚷,瑟瑟發抖就好像被獵人拎在手裏的一隻兔子放棄了掙紮。
柳知返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似是不屑又似是歎息,那樣子反而有點兒像大人看待孩童的伎倆。
“你也敢對我叫嚷?”低沉而嘶啞的聲音從柳知返嗓子裏面發出。
那團白氣抖了一下。
靈雅吐幹淨肚子裏本就不多的酸水,虛弱地轉頭看去,柳知返那一句話讓她認識到一個現實。
柳知返雖然沒被始祖大狐妖奪去身體,然而顯然現在占據柳知返身體的也并不是真正的柳知返!
莫非這隧道之中還有第二個靈體搶在先祖之前奪舍了柳知返?
她這麽一想不由心裏立刻慌亂如麻,掙紮着爬起,撿起一根不知什麽動物的大腿骨當作拐杖拄着,扶着牆勉強站了起來,“你是什麽東西,爲什麽占據他的身體?”
柳知返轉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隻是出來透透氣!睡得太久反倒覺得乏累!至于這隻小狐狸,隻是順手解決一下!”
他一甩手将那團白氣扔在了地上。
“我問你是誰?我----”靈雅色厲内荏地喝問,但那團白氣發生的變化卻讓她的話戛然而止。
隻見那團空靈缥缈的白氣落在地上扭動幾下,從裏面長出四肢尾巴,伸出腦袋,竟然眨眼間變成一隻一尺餘長的白色狐狸!
靈雅發誓她從來沒見過擁有如此潔白而光澤毛皮的白狐,那散發着淡淡熒光的白色毛皮好像天國的錦緞般柔軟而華美。
她見過姐姐靈若的狐體,也曾經對鏡自賞,她們姐妹不僅是狐族最美的族人,就算化爲狐軀同樣是族中最完美的,然而和這隻小小白狐相比,簡直就像是粗麻和絲錦的差距。
白狐雖然體型不大,但卻充滿了優雅而高貴的美感,看上去仿佛就是一件由神明燒鑄的精美瓷器。
狐靈雅的眼睛再也離不開這隻小小白狐了。
這時柳知返一身冷笑卻是将靈雅從失神之中喚醒,他揚聲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那白狐前爪跪下,頭伏在地上,用非男非女的聲音顫抖着的語氣說道,“請大聖饒恕慕白!慕白不知是大聖法身,多有冒犯!請大聖降罪!”
“大聖----你是要妖族大聖?”靈雅突然驚叫一聲,好像被人踩了尾巴。
柳知返怎麽可能是妖族大聖?難道是侵占了柳知返身體的那個存在是妖族大聖?靈雅忽然發現在這裏似乎沒有她的一絲立足之地,先是狐祖慕白,現在又弄出一個妖族大聖,她一個小小狐妖實在是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
‘柳知返’和那隻小白狐同時轉頭看向狐靈雅,靈雅脖子一縮,下意識轉過身去對着牆壁不說話了。
柳知返笑了笑,對白狐說道,“我不是妖族大聖,你認錯人了!不過----我以前不知道妖族大聖是何方神聖,但到了這裏,我隐約已經猜到它的身份了,雖然不是我,但和我也有莫大淵源,難怪你會認錯!”
說着他神色驟然一沉,“但你我之間的事還沒完,你是怎麽從上古之前以幹屍的形式存活下來的?”
白狐恭敬說道,說道,“我并非是妖狐慕白的魂魄,慕白和另外三隻大妖一樣早已魂魄消亡,我隻是妖狐慕白魂魄中一抹靈識,不甘就此泯滅,所以在它死去千年之後借着大聖的靈氣顯化爲一抹妖魂!”
“哦----”柳知返點了點頭,表情有些怪異,“我明白,我明白!”
他一連說了兩個我明白,因爲他自己就是。
寄存在柳知返魂魄深處的紫堯殘魂也并非真的是紫堯的殘餘魂魄,而是它死後對司徒氏的怨念太重,對司徒天舞的思念太深,所以産生了一縷怨念,在上萬年歲月中不斷吞吃司徒氏強者的魂魄凝爲了一抹殘魂,眼前這隻化作白狐的靈體和他其實本質相同,所以‘柳知返’立刻就明白了。
他想了想歎了口氣,“原來如此,如此看來你我還有些緣分,我今天不殺你,你是自行散去還是逃去外面尋找身體奪舍,我也不管你!你且去吧!”
白狐站起身,卻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了狐靈雅,綠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
柳知返眉頭一挑,半邊臉上的紫色絨毛立了起來,寒聲說道,“你不可打她的主意,她是我房東的女人,現在他不在,我作爲房客總要管一管的!”
靈雅臉一紅,嘀咕道,“我可不是柳知返女人,就算你是妖族大聖也别亂點鴛鴦譜呀!”但這話她沒敢說出口。
白狐用不男不女的聲音說道,“我并非要奪舍這孩子的身體,而是要送她點兒東西!”
靈雅轉過身說道,“難道先祖是要幫我們族人報仇嗎?”
“報仇?”
靈雅聲淚俱下說道,“先祖,我們族人受人欺淩,被滄帝城和青雲劍派聯手所滅,現在隻剩下二十多個族人了>
白狐歎了口氣,“後輩們是生是死,是興是衰我管不了,何況我隻是慕白一抹殘靈,并非真正是你的先祖!不過----你和我總有一些香火之情。”
它沖靈雅點了點頭,“孩子,你且過來!”
靈雅下意識看了看柳知返,柳知返笑着點點頭,“它不會害你的!”
靈雅撅了撅嘴,眼前的‘柳知返’不管說話的語氣還是氣質,和原來的柳知返都截然不同,他雖然半個身體是獸,半張臉也是野獸一般,但卻态度十分溫和儒雅,說話的語氣也是平緩柔和,和柳知返的淡漠呆闆無趣大爲不同。
但不知爲何,靈雅還是喜歡原來的柳知返,盡管原來的他就像一塊臭石頭不開竅!
她深深吸了口氣,心神忐忑地走向那條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