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穆蘭鳳聲？”

柳知返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問道。

一排高大的書架裏面擺滿了書籍古卷，竹簡玉冊，他站在一隻梯子上，正從書架頂端取下一本泛着老舊斑駁色彩的古籍。

聽見聲音，他轉過頭看到一個黑衣男子站在皇家圖書室的門口，外面的光從他身邊照了進來，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穆蘭鳳聲從梯子上跳下，輕歎了口氣，“柳知返？”

柳知返點點頭，走入藏書室，站在堆積成山的各種書籍中間，他仰頭四下看了看，說道，“看來你很喜歡書。”

穆蘭鳳聲澀然一笑，歎聲道，“畢竟書中沒有陰謀仇殺，同族相殘，書裏描繪出一個個美好的烏托邦，生活在那裏遠比現實好多了，要是西國的人能多讀讀書，也不會發生今天的慘劇！”

“請坐！”他擺手道，見柳知返沒動他自己坐在了梯子上，“我從來沒想過皇姐會死，而且死的這麽突然。”

“世事總是變化無常。”柳知返聲音低沉，“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所愛的人會不會突然間就離開你，所以聰明人總是提前做好準備，哪怕隻是心理準備！”

穆蘭鳳聲攤手撇撇嘴，“看來我不是一個聰明人，我并非和皇姐一母所生，她的母後是一個東方逃避仇殺來到西國的女修士，而我母後是大西國唯一一個異姓王的繼承女主，她們兩人身份天差地别，但我們兩個從小就十分要好。”

他微微仰頭，看着藏書室房梁上挂着的一根穿着銅錢的紅繩，“我從小很黏她，總喜歡跟在她身後到處跑來跑去，有什麽危險總是她在前面爲我擋着！她稱呼别的皇子公主都是直呼其名，隻有對我叫弟弟-----”

穆蘭鳳聲目光好像穿過了房梁穿過了屋頂，望着天空中虛無的世界，兩行眼淚從眼角淌了出來。

“她那種人，怎麽會死呢？”

柳知返看着他挑了挑眉頭，“我不是來看你流眼淚的！”

“是呀！”穆蘭鳳聲抹去臉上的淚水，“羅刹峰門主，血刀修羅柳無道怕是一個從不會流淚的人吧。”

柳知返搖搖頭，“我也哭過，而且聲音比你大，哭得比你醜，因爲我愛的人要離開我一段時間，你姐姐死了你傷心流淚倒也正常，我并非嘲笑你哭，而是我不想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了。”

“真是一個不會安慰人的男人！”

“你又不是值得我安慰的女人！”

穆蘭鳳聲瞬間覺得很尴尬，他将書放回書架上，說道，“那就請柳掌門言明來意吧，是想要讓西國怎麽補償你們羅刹峰的損失，想要殺哪個穆蘭氏的皇族，或者你需要我代表穆蘭氏寫一紙禅讓召令，讓羅刹峰的人來做西國之主----”

柳知返搖搖頭，“穆蘭蠻蛟的死就算是對我們的補償，你姐姐已經做得足夠，至于我們想要殺的穆蘭氏皇族已經殺光了，他們的屍體現在正懸在西皇城的城樓上！”

“我來找你的原因隻有一個，你姐姐臨死前囑托我，讓我扶你登上西國皇位！現在西國的公卿大臣們就在殿上，等着你去登基稱帝。”

穆蘭鳳聲一愣，搖頭歎道，“世事果真無常，我從小到大也從未想過要去做西國的皇帝，以前有姐姐在，就算姐姐不當，在我前面還有七八位皇子比我更有資格，想不到我現在居然要被要求去坐那隻冷冰冰的椅子，隻是，你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柳知返挑眉看着他。

穆蘭鳳聲聳聳肩，“并不是所有穆蘭氏都想當皇帝的，做皇帝有什麽好，我甯願待在這間藏書室和這些書作伴，也不願意每天去和那些大臣皇族們勾心鬥角，你還是找别人吧，想當西國皇帝的穆蘭氏有的是！”

說罷他拿起書看了起來，用自己的方法下了逐客令！

柳知返默默看着他，突然伸手一揮，一道黑火燒了過去，将穆蘭鳳聲手中的書燒成了灰燼，黑火從他肩頭掠過，将他身後的書架也一柄點燃。

“你做什麽？”穆蘭鳳聲氣急敗壞地大吼道，“快熄滅它們，你會毀了這裏的！”他又氣又急地跳着腳，用自己的衣服去撲那些黑火，然而火沒撲滅反而他的衣服也跟着燒着了。

柳知返一個眨眼間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掐住了穆蘭鳳聲的脖子，目光蛇一般冰冷，“我希望你記住一點，我幫你登上西國的皇位，隻是因爲我答應了穆蘭蠻蛟，我沒問你的意見，因爲那根本不重要！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要怪就去怪你姐姐！”

“還有一點，穆蘭蠻蛟是爲了羅刹峰而死這并不假，但不代表我欠她的，我沒興趣和你讨價還價，現在西國群臣就在殿中，你不去的話我就将你手腳打斷，将你擡去！”

穆蘭鳳聲斜着眼睛看着柳知返，臉色蒼白，“你，你就不怕我當了皇帝秋後算賬，找你們羅刹峰的麻煩？”

柳知返冷冷一笑，“你比穆蘭神玄還強？你姐姐說你是個軟弱膽小的人，我從不認爲一個軟弱膽小因爲被人羞辱或者被人奪走女人就會奮發圖強，真的變成一個強者來報仇雪恨，一雪前恥，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松開穆蘭鳳聲的衣領，再次揮手，那團黑火終于熄滅，但藏書室已經被燒了将近三分之一，穆蘭鳳聲後退着捂着自己的脖子。

他的眼睛裏露出一抹畏懼，不敢再盯着柳知返的眼睛看，低頭說道，“我答應你便是！但穆蘭氏和西國貴族們可未必會認同我的統治。”

“這點你不用擔心，今後羅刹峰将在荒川陰死地，也就是妖族的聖山重開山門，你随時都可以去找我們，至于那些反對你的人，當他們死的足夠多的人之後，就會漸漸明白有時活着比原則更重要一些！”

宮殿裏的大臣們個個戰戰兢兢，他們都是被羅刹峰門人‘請’來的，至于那些态度強硬不肯被請走的，已經死在了自己的家裏。

羅刹峰的修士就站在皇宮大殿，遠遠地盯着他們的後背，這讓群臣都覺得後脊背發涼，心中也不免歎息，短短幾天的功夫沒想到事情竟然發展到了這等地步。

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是參加過羅刹峰剛剛來到西皇城時那場接風晚宴，也參與過後來穆蘭氏對羅刹峰弟子的拉攏，有的甚至就是親自策反過羅刹峰的門人。

幾天之前西皇城還是高手遍地，皇族中更有強者無數，然而這一場變故，不但折損了大批穆蘭氏的強者，西國修士更是損失數百，整個西國氣運被狐靈雅吞走不少，如今的穆蘭氏一片氣運衰竭的迹象，恐怕百年之内難以恢複。

穆蘭鳳聲的登基大典進行的異常順利，整個儀式上羅刹峰的人沒說一句話，隻是遠遠看着，遠遠地，冷冷地看着。

穆蘭鳳聲心情複雜，也沒多說話，整個皇宮大殿死氣沉沉。

登基大禮結束後，穆蘭鳳聲作爲西國新君，理所當然地去了趟欽天監，柳知返也在身後跟随，他對欽天監有些好奇，想看看穆蘭神玄掌控了幾十年的地方是什麽呀。

現在的大司星已經是死去的奇親王女兒穆蘭鳳彩，看見新君駕到，她禮節不失，行臣子禮。

穆蘭鳳聲看着穆蘭鳳彩低下的頭欲言又止。

最後終究隻是擺擺手，“鳳彩，和我你就不必這樣了，就像我們以前一起在湖邊讀書時那樣稱我的名不好嗎。”

穆蘭鳳彩恭敬笑道，“那怎麽行，現在你是君，我是臣，禮數不能亂。”

她雖然神色恭敬，語氣也溫柔，但穆蘭鳳聲卻感覺仿佛失去了什麽，他情緒立刻低落了下去，“這位是---羅刹峰的門主，柳無道！”

穆蘭鳳聲對柳知返盈盈一禮，抿嘴笑道，“柳門主駕到，鳳彩有失遠迎，還望見諒，久聞柳掌門是當今天下少有的少年高手，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柳知返冷哼了一聲，看着她的眼睛說道，“你并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心裏的殺意，所以在我面前最好别裝模作樣！”

穆蘭鳳聲如墜冰窟，震驚地看着穆蘭鳳彩，又有些擔憂地偷偷瞥了眼柳知返，卻見穆蘭鳳彩依然笑吟吟地說道，“柳掌門明察秋毫，我的伎倆自然瞞不過你，但你殺了我最親的父親，殺了我最敬的叔父和師傅，又殺了我穆蘭族人數十，難道我不能恨你不能恨不得将你碎屍萬段嗎？”

柳知返說道，“所以你現在還活着！你盡可以恨我，我不會殺了你，因爲你沒機會向我複仇！”

他從穆蘭鳳彩身邊走過，“我聽說你們欽天監有一隻山河地理盤，我要看看！”

欽天監的天官們如臨大敵，但沒人敢阻攔，柳知返大步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欽天監的禁地之中，身後穆蘭鳳彩滿臉悲憤地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早已轉爲淚水和仇恨。

穆蘭鳳聲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穆蘭鳳彩輕輕啜泣了起來靠在他的懷裏。

十多天之後，一行人來到了曾經的荒川陰死地，現在的妖族聖山。

進入死氣漫布的隧道，站在沉靜的深潭邊上，易秋水蹙着眉頭說道，“這就是妖族聖山？”

狐靈雅笑道，“大聖遺骸就是妖族聖山，穿過這裏便是！”

旁邊易琉璃看着身旁低着頭滿腹心事的女孩兒，輕聲問道，“你真的要加入我們羅刹峰？你的族人現在可恨死我們了。”

穆蘭青鱗擡頭睜着無辜的大眼睛看着她，聲音顫抖道“難道你們不肯收留我-----”

易琉璃搖頭說道，“我隻是怕你不能适應羅刹峰的修行方式，我們修得是邪道，有時要走一些偏激的法門，尤其你是半路出家，體内有霸王勁的基礎----”

穆蘭青鱗低聲說道，“我霸王勁隻有最最粗淺的本事，和沒有沒什麽區别，姐姐以前總罵我不用功修煉。”

柳知返這時說道，“要是你不喜歡羅刹峰，我可以送去你别的門派，雖然我是天下共誅之的邪魔妖人，但我在東方正道也是有兩三個朋友的！”

穆蘭青鱗堅決地搖頭，“姐姐臨死前不是讓你照看我嗎，别人我信不過，現在姐姐不在了，我隻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柳知返低下頭看着潭水，穆蘭蠻蛟的身體就在潭水的另一側，“那好吧，我親自教你羅刹焚脈經！”

如煙羨慕道，“我要是有個姐姐該多好！”

這時噗通一聲，狐靈雅已經率先跳下了水潭，身後幾名狐族和十幾隻大大小小的狐狸也跟着鑽進水裏。

“我們也下去吧！”易春雲對羅刹峰門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