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相間之地,小六道冥山秘境。
一座百丈方圓的水潭,周圍圍繞着十二座黑石浮屠塔,塔上黑光幽幽,繞着無數死去的魂靈,黑潭外圍有一圈兒石槽,石槽約有半尺深,一尺寬,一端連着那些黑石塔底部,一端則連着黑潭,從那些浮屠塔中流出腥氣逼人的血水,源源不斷注入漆黑如墨的水潭。
從潭水中飄出一縷縷森冷的白氣,在半空凝成骷髅的幻影,随即悄然消散,沒一縷白氣飄出,都伴随着一陣凄厲的哭嚎,仔細看去,卻是黑潭中湧動着數不清的幽魂怨鬼,好像水底遊魚般在潭水中遊蕩。
潭水邊上有一座三丈石台,鬼王站在石台上,身後站着柳知返。
鬼王有些得意地說道,“這座黑潭名爲‘彼生池’,你莫看它不過百丈方圓,實則此乃冥界之一眼,整個冥界中除了那幾尊神魔級别的冥主外,所有冥界幽魂都可在此一窺,當初我召喚座下六鬼使便是從這彼生池從将他們魂魄招出!”
“就算你沒用這柄魔刀存下司徒月婵的魂魄,本座施展通玄的手段也能将她的魂魄找來!”
“借屍還魂不算什麽手段,陽世許多道士陰陽師都能短時間内讓魂魄歸體,但若要長久讓其魂魄歸于身體,卻非是易事,本座承蒙鬼主恩賜,傳我将死者複生之法,一則将魂魄召回,二則驅魂魄入體,三則禁锢魂魄于身,四則喚醒前生之識,五則死者歸矣!”
他擺手道,“你别看我說的輕松,便是這禁锢魂魄于身,便不是陽間那些陰陽術士能做的到的,非得本座不可。”
“小子,将銅棺打開吧!”
柳知返推開歸墟古棺,露出司徒月婵慘白的臉,他将饕餮放在司徒月婵身邊,輕輕在她臉上撫摸了一下,冰冷如雪。
鬼王見了哼了一聲,有些幸災樂禍,“柳小子,本座就要施展還魂之術,你可想好了,一旦将她魂魄歸入身體,她便是不死之人,今後一輩子都是這樣冰冷,不會再有活人的氣息,到時候你想後悔也無濟于事。”
柳知返面色未改收回手。“我和她之間的事你不懂!”
鬼王撇了撇嘴,“我的确不懂,但我卻懂男人,就算司徒月婵變成一具冰冷的行屍走肉,你大不了大可以背着她再去找别的女人----”
柳知返眼神一沉,眯着眼睛看着鬼王,聲音陰沉道,“我和她的事,你不懂!”
鬼王冷笑了一聲,“你爲了這女人,可真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這點倒是像那妖獸紫堯,司徒氏的女人害人不淺!”
“我複活殷厲他們皆是從冥界中召回他們魂魄,但這女人的魂魄在你這柄魔刀之中,因此本座要先将她的魂魄從刀中取出。”
說着鬼王拿起一杆蘸着血水的筆,在銅棺周圍畫了一道道的詭異神秘的符咒,隻見那些符咒每當被寫下之後,便自動化作一道道血氣飄入空中,随後鑽進饕餮刀的刀身之中。
随着符咒越來越多,饕餮刀上的血痕也跟着流動,從刀鋒上傳來一聲幽怨的嗚咽,好似悲傷的冤魂在暗夜哭泣,聲音無比悲涼。
柳知返的眼睛瞪了起來,身上傳出一陣凜冽的煞氣,煞氣森然至極,以至于黑潭中那些魂靈吐出的寒氣被沖散,圍繞着浮屠塔的鬼魂紛紛發出驚恐的嘶叫逃離。
柳知返之所以如此驚愕,因爲他聽得出來饕餮刀上那聲悲涼的鳴泣正是司徒月婵的聲音,但他絕不相信月婵的魂魄會變得如此陰暗凄涼,她絕不是一個容易幽怨的女人。
這時鬼王斥道,“小子,你還想不想複活司徒氏的女人了,還不快收斂你身上的煞氣,你的煞氣會腐蝕她的魂魄的!”
柳知返悚然一驚,急忙收斂心神,平息心中的滔天波瀾,他呐聲道,“月婵的聲音爲什麽會----”
鬼王哼哼一笑,“凄慘悲涼是嗎?小子,你以爲人死後真的能像活人一樣隻不過換了個地方嗎?人死後便是完事空茫,對于死而複生的人而言,不過是一場大夢,她的魂魄是沒有意識的,我那幾個鬼使在被我召喚之前,比她的魂魄還要凄慘。”
“那她可會記得我?”
鬼王搖搖頭,“現在不能,但等她的魂魄回歸身體之後,便能想起生前事了,小子,你想要娶媳婦也不必這麽着急,嘿嘿嘿。”
他發出一陣詭異嘶啞的笑聲,這時饕餮刀中發出的哭泣哀鳴越發猛烈,隻見血色的刀身上那些血痕流動起來,竟然真的變成了血從刀鋒上滴落,饕餮刀猛烈地震動,撞在銅棺上發出當當當的聲響。
鬼王驚道,“如此強悍的魂魄本座還是第一次見到,比當年殷厲的魂魄更爲強大數倍,虧得你這魔刀是件千年少見的陰煞魔物,否則一般的法寶早被司徒月婵的魂魄侵蝕,吞噬了器靈,哼哼,一旦她的魂魄和法寶器靈融合爲一,再想分離可就難喽----”
說話間隻聽饕餮刀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尖叫,一縷淡金色的氣息從刀鋒上猛地竄了出來,氣息似光非光,似霧非霧,隐約之間仿佛有一張臉在光霧之間朦胧不輕。
司徒月婵的魂魄似乎強悍異常,光芒剛從饕餮刀中飄出,水潭周圍的火盆燈燭全都悄然熄滅,潭水中那些冥界魂靈紛紛驚恐地叫了起來,潛入黑潭之下,但她的魂魄卻又顯得十分脆弱,那一縷淡金色的光芒時聚時散,好像随時都可能散去。
“她的魂魄竟然是淡金色的-----”鬼王驚歎道。
這時隻見司徒月婵的魂魄忽然飄到了柳知返身邊,繞着他轉了一圈兒,一縷淡淡的光暈在他頭上停留了片刻。
“她終究是認得我的!”柳知返眼睛紅着說道,鬼王抿了抿嘴,晃了晃腦袋說道,“這是特例,絕大部分魂魄是不記得生前事的。”
他再次舉起手中的筆,這一次卻是将符咒寫在了司徒月婵的臉上和脖子上,“小子,将她衣服脫去。”
柳知返擡頭看着他,目光有些敵意。
鬼王怒道,“不将她全身寫滿招魂符咒,便無法将她魂魄禁锢在身體之中,你還想不想複活她了。”
“本座活過了一萬年,難道還會對着小丫頭片子的屍體有什麽下流的想法?哼,無知小輩!”
雖然他這麽說,但柳知返卻是沒動,他說道,“讓你女徒弟林蛟來寫,你念!”
鬼王張了張嘴,将手中筆往石台上一扔,“要是失敗了,你可怨不得别人。”
片刻後林蛟來到石台上,她有些緊張,眼神驚惶地看着鬼王,鬼王背對着她擺擺手,“按我教你的做!”
她點點頭,沒敢看柳知返,但心裏也知道一旦自己出了什麽差錯,以這小魔頭的性子,自己怕是要再死一次了。
她戰戰兢兢地拿起那支血筆,手微微有些抖,柳知返說道,“你要是出了岔子,我就讓你再死一次。”
林蛟一聽手便是一哆嗦,生怕自己和歐陽狠一樣的下場。
“還抖!林蛟,當年你們在陳家集和我們鬥法時,你可沒這般沒用。”
林蛟心想此一時彼一時也,要是你還是當年那個小修士,你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兒?她提了一口氣,不去看柳知返脫下司徒月婵衣服的手,将一個個血色符咒寫滿了她全身。
司徒月婵的身體冰冷,但肌膚卻依然有着彈性,雪白的身體如美玉無瑕,林蛟看了眼中流露出一抹貪婪之色,她曾經換過好幾個身體,但從未見過司徒月婵這麽完美的,要是能寄生在她的身上----
這時身後傳來一股寒意,林蛟悚然一驚,收斂心神将最後一個符咒畫完。
柳知返輕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将司徒月婵衣服遮掩好,鬼王才轉過身,神色大爲不滿,擺手示意林蛟退下,對柳知返說道,“下一步便是将司徒月婵的魂魄禁锢在她的身體之中,這一步至關重要,事關此事成敗,你千萬莫要打擾老夫。”
柳知返點點頭。
鬼王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一雙黑色的鬼爪在面前左右擺動,好像探入了水中要抓一隻油滑的魚。
他嘴裏發出奇異的聲調,念着别人聽不懂的咒語,聲音時而抑揚頓挫,铿锵有力,時而低沉沙啞,仿佛蝮蛇遊過黃沙,時而又神秘詭異,好似夜鬼呢喃。
随着咒語聲起,繞着柳知返的那縷淡淡的金光受到了某種奇異的牽引,從他身上飄離,緩緩向着鬼王面前遊去。
鬼王這時在面前擺動的雙手猛然向前一抓,似乎抓到了什麽東西,便見司徒月婵的魂魄好像被抓住的蛇一樣扭動起來。
他抓着那縷淡金色的光華,快步走到歸墟古棺前,雙手往銅棺裏面一扔,那縷金光便被扔進了司徒月婵的身上。
鬼王灰白的臉上顯出幾分疲憊,他微微一笑說道,“隻要魂魄被投入她的身體裏,她身上那些鎮魂咒就能将其魂魄禁锢在身體之中,此法若要成功,這一步必不可少。”
柳知返看着籠罩在司徒月婵身上的光芒,他有些手足無措,心裏到底是期待,茫然,不安,還是緊張他也不清楚,隻是感覺彼生池黑色的潭水和司徒月婵白皙的皮膚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過了片刻鬼王的臉色有些怪異,因爲司徒月婵的魂魄進入了她的身體後并沒有如他預期一樣和她的身體融合。
“怎麽回事?”柳知返皺眉問道。
鬼王支支吾吾,“也許是她的魂魄和普通人相比大爲不同----”
話沒說完,異變突生,隻見附着在司徒月婵身上的魂魄驟然間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司徒月婵閉着的雙眼猛地睜開,随後張開嘴嘶喊起來,聲音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憤怒,聲音凄厲刺耳,無比難聽。
接着便見她全身都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唯有雙眼卻是黑漆漆,好像在臉上開了兩個洞,她身上畫着的血色符咒變成一股股血氣滲進她的身體之中,但沒過一會兒那些血氣卻全從她雙眼出噴湧了出來。
司徒月婵的屍體尖叫着,嘴張的極大,一縷淡金色的光芒從她口中飄出,好似受驚的鳥雀,眨眼間飄到了柳知返身上閃爍不定,明滅變幻,似在向他訴苦。
接着就聽饕餮刀發出一聲鬼怪般的吼叫,一抹血光籠罩住司徒月婵的魂魄,将她的靈魂又吸回了刀中。
這突然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傻眼了,尤其是林蛟更是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心中空蕩蕩暗想果然是我做錯了?
“這是怎麽回事兒!”柳知返聲音顫抖,壓抑着心中的怒火和殺意。他手一揚,饕餮刀飛到手上,大刀指着鬼王和林蛟等人,“這是怎麽回事兒?你們哄騙我!”
鬼王愣了一下,随即也冷笑起來,“怎麽回事兒?我還要問你怎麽回事兒!”
他厲聲道,“柳知返,我問你這司徒月婵眼睛處的魂魄哪裏去了?莫非是被你不小心弄丢了?哼哼。”
“我隻能将完整的死魂重生,這殘缺的魂魄,你讓我怎麽複生,想要她活過來,你還是先将她的魂魄補全吧!”
“你以爲我會信你的鬼話?”
“信不信由你!”鬼王怒道。
柳知返手中的刀垂了下去,鬼王并沒有搞鬼,司徒月婵生前雙目失明,但并非因爲外來傷損,而是她眼睛處的魂魄當年在幻滅洞窟被紫堯怨魂所噬,紫堯的怨念早已經被現在柳知返魂魄深處寄居的那一縷紫堯殘念磨滅。
他默默将司徒月婵臉上的血迹擦去,俯身在她額頭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合上歸墟古棺,柳知返神色落寞,背着銅棺往冥山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