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從龍的官職全稱爲巡撫浙江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這樣的官職意味着他監軍文官的身份,陳文不打算壞了自家的名聲,給自家造成更大的困境,順便再導緻即将開啓的監軍制度的胎死腹中,所以曹從龍在得到魯監國朝廷的判決前,他是不會動哪怕一根手指的。
證明曹從龍在大軍出征期間發動叛亂、擅自監禁、釋放清軍俘虜導緻多處村莊遭到屠殺、以家眷要挾駐軍放棄信地導緻缙雲縣被清軍攻陷、斷絕軍需供應導緻明軍被迫放棄即将攻陷的衢州府城和城内的浙閩總督陳錦,至于什麽貪污腐敗、構陷他人之類的罪名,陳文估計韓啓正自覺自動的就會給曹從龍加上,反正洪武朝之後除了海瑞,當然現在還有個孫钰外哪個文官的屁股也洗不幹淨。
罪狀陳文會設法派人前往福建交給魯監國朝廷,由他們來裁決曹從龍是否有罪,不過哪怕是罪證确鑿,爲防萬一,該去做的事情他也一定會去做。
整個巡撫衙門已經徹底清空,所有人都守在了高牆之外,距離關押曹從龍的那間其前不久還在此居住的房間皆有最少百米的距離。
一路上,陳文負手而行,由張俊帶着兩個親兵提着酒壇子以及食盒随行。行至房内,曹從龍坐在床前,靜靜的看着陳文帶着親兵進來,有着那三個親兵将酒食擺在桌上,一言不發。
生擒曹從龍時,唯恐其會咬舌自盡,陳文讓人在其口中塞了一個核桃。但是過了幾日,曹從龍在陳文表示會等待魯監國谕旨的意思後,他便設法表明了不會自殺的态度。
曹從龍死在陳文的地盤,哪怕是并非陳文所殺,也很難把他的嫌疑洗幹淨,不過儒家士大夫的傳統,自殺或是被處死前是一定要設法和親朋故舊進行長談,即便做不到也要設法書寫絕命詩,不僅是在青史中爲自身辯駁,同時也要表明了自身高潔的志向。
陳文表示了他沒有權利處死曹從龍,會将他的罪狀上報給魯監國,曹從龍自殺确實是可以潑陳文一身髒水,但是卻不符合爲人臣子的道德觀念和儒家士大夫的傳統。再加上其人與陳文之間的矛盾更多是道路和理念之間的不可調和,而非私怨,曹從龍便在孫钰的見證下表明了态度,也總算是将捆綁等防止他自殺的囚禁手段取除了下去。此後更是每日該吃吃,該喝喝,隻等魯監國朝廷來評定他的功罪。
直至今日,曹從龍或許還認定他是對的,奈何時運不濟才會導緻進攻台州的事情受挫,并非他個人的問題。當陳文今天看到了那些附逆文官的态度,更是确定了這個看法。
陳文帶來的三個親兵已經離開,他便坐到了椅子上,示意曹從龍過來共飲。
對于陳文的邀請,曹從龍則表示忠奸不兩立,若是陳文改變了主意要他性命,那麽就請陳文留下筆墨紙硯後離開,他寫完絕命詩後便會自行用餐等待處決。若是陳文閑來無聊前來羞辱于他,曹從龍則表明了送客的态度。
曹從龍的反應并沒有出乎陳文的預料,不過他也沒有繼續邀請的興緻,反正關押曹從龍的房間隻有這麽一間屋子,曹從龍在床邊坐着,陳文則幹脆自斟自飲了起來。
陳文這副無賴的架勢立刻激怒了曹從龍,但是飲盡了一杯水酒,陳文在曹從龍開口前反倒是把他的話給堵了回去。
“曹巡撫,算來您也是我陳文的第三任監軍了。明人不說暗話,呂文龍的那套言論騙騙他自己,騙騙一些白癡或許還有用,但是撫軍,怕是不會相信吧。”
呂文龍認定陳文謀害王翊、王江兩任監軍的不存在任何證據,純粹是其給人對陳文不滿導緻的憑空想象,曹從龍雖然沒有什麽行政和軍事上的經驗,但是在魯監國朝廷中也厮混了多年,這點兒東西還是看得出來的。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并不相信那些言論,隻是後來與陳文決裂,需要以此作爲炮彈才會将其寫進檄文之中。
見曹從龍選擇了默認,陳文笑了笑,便繼續說道:“撫軍,閣下知道你爲什麽會失敗嗎?”
此言一出,幾乎是頃刻間便點燃了曹從龍眼中的怒火,隻見他長身而起,指着陳文厲聲喝道:“勝敗自有天數,你一個粗鄙武夫懂得什麽?!”
可是對此,陳文卻并沒有反應,隻是繼續吃吃喝喝,好像剛剛隻是自言自語一般。反倒是曹從龍見陳文無動于衷,隻得氣哼哼的坐了回去,不打算再反駁陳文羞辱。
重新将酒斟滿,慢慢的品着,直至一杯酒入口,陳文回味了片刻,才繼續他的自言自語:“撫軍發動叛亂之時,我剛剛拿下龍遊縣城不久,說來僥幸,如果不是馬進寶爲保留實力強奪衢州水營船隻,我即便是殺入城中,也很難将其抓獲,畢竟衢州水營把馬進寶一人帶走實在容易不過,我可沒有能夠和衢州水營抗衡的水師。”
這件事情曹從龍身爲監軍文官,陳文在此前并沒有絲毫隐瞞,隻是回想起當時聽聞陳文擊退了督标營,拿下了龍遊縣城,甚至還借着清軍内讧的時機生擒了馬進寶這一連串事情,當時那份“天佑大明”的唏噓又開始回蕩在了他的腦海,使得一絲酸楚隐隐流進了他的心中。
然而下一秒,曹從龍便從中緩了過來,迎魯監國回到浙江,在他和其他文官看來一定會引發如弘光二年時那般反清浪潮,比起陳文的孤軍作戰,肯定更有機會收複整個浙江,進而中興大明,所以他根本沒錯。
“拿下來了龍遊縣城,我便率軍繼續西進,督标營由于半渡而擊都被我的南塘營擊退,失去了野戰的信心,隻得死守衢州府城以待援兵。”
“接下來的日子裏,鞑子衢州水營由于那場内讧損失良多,被我金華鎮水營擠到了水門無力争奪衢江的航道,我部更是三面城池圍困了起來。其中不僅僅有督标營,還有衢州綠營和處州綠營一部。更重要的是,浙閩總督陳錦那個狗漢奸也被圍在了城中,隻要排走了護城河的河水,我便可以用放崩法破城,到時整個江南的鞑子都将會受到打擊,中興大明的偉業便會更近一步。”
“至于援兵,浙江溫州、福建的鞑子皆有,就連正在江西圍剿平江伯張自盛的福建左路總兵王之綱也被迫調了過來,隻是他們被我部堵在了江山縣,兵力還不占據優勢,隻得任由我部圍困衢州府城。”
這件事情曹從龍也很清楚,當時的戰局對于明軍來說确實一片大好。可是戰機稍縱即逝,他是兵部侍郎,哪怕沒有任何軍事經驗,僅僅是讀過《孫子兵法》便号稱知兵,但是道理卻還是明白。以至于當陳文提到了這件事,曹從龍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歎息一聲。
“與此同時,杭州的鞑子也派出大軍試圖圍魏救趙,其中杭州駐防八旗、提标營、撫标營皆是勁旅,可是這些強兵卻被堵在了安華鎮而不得寸進。我記得撫軍巡視各縣時曾去過那裏,不知道閣下對于我設計的棱堡有什麽要說的嗎?”
去年王江的奏疏,以及這幾個月的交往,曹從龍對陳文也算是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其人在練兵、用兵之事上确實驚才絕豔,總會有常人所不能想到、做到的驚豔之舉,不僅僅是張名振曾經盛贊過的預判,鴛鴦陣的編練以及改良,再算上如今的棱堡,這些無不是此人在兵事上頗爲高明的力證,就連曹從龍也不得不承認。隻是時至今日,雙方已經撕破了面皮,再多說些什麽也無益了。
“可是叛亂一起,大軍不得不撤回龍遊,鞑子在府城和江山縣的兩支大軍合流,眼下已經逼近,轉守爲攻,浙西形式徹底逆轉。而由于玉山鎮的倉儲被台州綠營焚毀,現在南北兩線的大軍都沒了糧草供應……”
“你說什麽?!”聽到陳文平靜的話語,震驚中的曹從龍卻登時便站了起來,繼而向陳文問道:“你說玉山鎮的倉儲被台州綠營焚毀,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這件事情曹從龍不可能知道,因爲先是劉成,後來則是陳文,二人先後封鎖了消息,根本沒有多少人知道。可是随着陳文說出了馬信突襲玉山鎮的時間,曹從龍先是呆立了好一會兒,接下來竟吐出一連串的“不可能”,甚至更是走到了桌前,無比憤怒的指斥着陳文欺騙于他。
“不可能?”
聽到了曹從龍的自我欺騙,陳文搖了搖頭,繼而冷笑道:“你将從玉山鎮進攻台州的計劃都寫到了檄文上,還特麽以爲沒人知道,你叫做掩耳盜鈴,和當年把四路進軍回師圍剿的計劃公之于衆,導緻王師被老奴各個擊破,遼事自此大壞的楊鎬有什麽區别!”
“你特麽也配用兵?”(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