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姬月華同時兼任“技術開發局副局長”與“左悠心助手”這兩個身份也過去差不多一年了。
現在,對于外界來說,他是新一代裏除了八雲梓和八意詠琳以外最有名的人。
他是“昔日的神話”的後繼者,僅次于世間公認的超級天才八意詠琳的天才,新任軍部元帥八雲梓的右臂,維系軍部十三師與外界的橋梁,即将要繼承軍部總參謀之位的人。
以僅僅十九歲之齡,卻背負上這麽多吓死人的頭銜。如果是正常人的話,恐怕早就被壓力壓垮了。
但是,姬月華又是不同的。
縱使沒有血緣關系,他在很早之前便發誓要成爲兩個姐姐的助力。他答應了自己的老師和長輩會挺身而出,也不準備辜負上司對自己的親切和關心。
他的人生打從一開始就是無意義的。如果當初八雲梓兩人沒有把他撿回去的話,以他當時那欠缺求生能力和常識缺失的狀況,恐怕早就已經餓死街頭。不被任何人發現地,一個人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靜靜腐爛。
賜予這樣的他“意義”的人是八雲梓和若溪宛。
所以,假如是爲了他人......假如是爲了這兩個自己最喜歡的人的話,他甚至可以賭上自己的性命。事實上,他已經多次這樣做了。至于強迫自己幹活,那隻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無論是面對着彷佛永遠都不會減少的公文,抑或打起精神應付自己完全不想交談的陌生人,他都樂于接受。
不管怎樣都好,“努力”是不會錯的。
他早已習慣了響應他人的期待。成爲姐姐們的好弟弟,成爲某人的弟子,成爲上司的得力助手。他的生命本來就空無一物,隻有爲了别人做到些什麽時,他才能感到自己活着的感覺。
所以。
無論是誰都好,都絕不可以奪去他的生命意義。隻有這一點,姬月華是絕對不會退讓的。
但是,這又是爲什麽呢......
爲什麽看着自己努力的身影時,自家的上司總是會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煩躁表情。自家的下屬,則是欲言又止,一副想說些什麽卻又不敢說出口的樣子。
受到上司努力工作的身姿鼓舞,更加努力地工作有什麽問題嗎?作爲上司,不是應該成爲下屬的表率嗎?
爲什麽,那個總是願意跟自己聊天,對自己來說像是半個姐姐的友人,總是在勸自己要稍微放松一下?
也不是說他不想休息呀。但是,本來時間就不夠用了,要是他沒有打起十二分精神的話,又怎麽能維持工作的速度呢?再者,他每天都有睡覺,也有試着在睡覺前服下安眠藥,總之,精神上的足夠休息是得到确保的。這樣的話,又有什麽問題呢?
爲什麽......
就連他的姐姐們,都要用這樣哀傷的眼神看着他......明明接任軍部元帥和第一師副官的妳們在忙碌的程度上也是不遑多讓呀!
搞不懂。
響應他人的期望有錯嗎?
爲了成爲能幹的英雄而努力有錯嗎?
想要成爲喜歡的人的助力,就真的那麽困難嗎?
爲什麽,他明明已經這麽努力了,也确實地按着衆人的期望取得了成績,所有人還是要用這種讨厭的目光看着他......
假若無論如何都不會迎來改變,所有人都不會認同他的話,要不......他也幹脆抛開這一切,就這樣默默地離開吧?
.........
.........
“喂。”
“......”
“喂,我在跟你說話呀!你聽到了嗎?這個姐控!!!”
“啊!!”
夢到讨厭的東西了。
那是,即使做夢的時候也會本能地抗拒,醒來之後更是會深深的厭惡,甚至,于名爲“欲望”的優先級中也隻是排在大後方,但是,卻确實地存在于潛意識中的一絲渴望。
就猶如惡夢一般......不,對于立誓要保護八意詠琳與兩個姐姐,發自内心地珍惜身邊所有一切的他來說,那是比起“惡夢”性質更加惡劣,更加難以讓人接受的東西。
姬月華對于直面自己心中的軟弱并不感到陌生。
他曾經在逆境之中振作,也曾經在大局的面前将個人情感排除以作出理性的決定。但是......
假若他已經一再在心中對自己強調“正确”的方向,乃至在現實中以實際行動去反抗,最終還是無法消除這種軟弱感的話......那麽,他又應該怎樣處理這個萦繞着心頭的煩惱呢?
如果真的要思考這個問題,姬月華覺得自己可能會一直煩惱至深夜。甚至,即使是到了那個時候,也不見得已經得到妥善的答案。
所幸的是,現在他并非一個人待着。
那把将他拉回現實世界的聲線,它的主人,姬月華自身的上司,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
“......到底怎麽了?”
事實上,兩人本來正在讨論一些關于研發新型「箭矢」的事項。或者說,交換意見。隻是,姬月華從中途開始就失去意識了。
在最初的慌亂過去後,八意詠琳很快就注意到姬月華隻是睡着了。在怪責自家的副官怎麽仍然不懂得愛惜身體,八意詠琳亦臨時擱置了讨論事項。直至剛才,因爲看到在睡夢之中的姬月華臉色急劇變糟,她才出聲叫醒他。
“抱歉。昨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半夜醒來後花了很長時間才再次入睡。剛才真是失态了......”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件事情!”
沒有等姬月華說完,八意詠琳便皺着眉頭打斷了他的話。
仔細看去,他這個如今已經二十一歲,長得越發漂亮的天才姐姐,此刻臉上流露出難以言喻的焦慮和急躁。
如果不熟悉八意詠琳,又或者不夠仔細的話,肯定會以爲她是爲了助手在談話途中擅自地睡着的事實而生氣。但是,姬月華卻不會犯同一個錯誤。
雖說,因爲夢到自己心中的軟弱的緣故,他臉上的神情恐怕十分糟糕。可是,在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得到了恢複也是不争的事實。
那,可不是“睡了一會”就能解釋的事情。
如果八意詠琳真的對此感到生氣的話,早就把他叫醒了。可是,她非但沒有這麽做,更任由他這個失職的下屬睡了一段頗長的時間。
這代表了什麽?
這證明了......八意詠琳叫醒他的唯一原因,其實就不過是以爲他做惡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