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他來了。

隻爲化解開兩人心中的結,而非一味的制造美好的幻象來自己騙自己。

可是進來之後卻令他稍稍一驚。

她竟然請他喝酒。

他早已習慣了她的花樣百出,他知道那不是她的肆意張狂,那不過是她爲了掩蓋心底裏那一抹真性情,而逼着自己“放縱”罷了。

他靜靜地瞧着她一絲不苟地擺弄,靜靜地品嘗着她的手藝,本是波紋不動的心神卻禁不住再起漣漪。

酒的後勁使得全身開始燥熱,可是靈台上那一點清明卻始終令他保持着清醒。

“你想聽什麽曲子?”

溫柔的聲音如暖風拂過,使得那本就不大的燭火微微晃了晃。

“随意。”

“好。”

淩天恒嘴裏應着,卻并未立即走到一旁的古琴前。他先是走到牆邊拈起那個塔狀的香爐,稍稍側了側将燒剩的香灰傾到爐中裝置餘灰的地方。待清空後,他自旁邊拈起備用的香,燃着後,對準位置放了進去。這種香并非平常供奉用的線香,而是用以淨化空氣的熏香。不同于那種化學添加劑弄出來的什麽香精、香油,這是用古法制造的純天然熏香。香味持久醇厚,提神醒腦,鎮靜安撫神經緊張及焦慮,有助于思考決策,餘香醇醇,沁人心脾。

本來如燕若夢這種貪新鮮好奇趕潮流的女孩子,理應用的是那種精品店制造得五花八門的香熏爐,滴幾滴精油,插上電,就可以用上一個晚上了,省時省力,無須弄來弄去。可是後來衛浩南見她用了那種東西,二話不說,翻箱倒櫃,查閱古籍,尋找材料,竟然讓他這個外行人制造出比制香世家造的還要精純的熏香來。然後還開發思路,想将此物改良于陣法當中去。可惜至今爲止,如此奇異的東西還隻是在開發當中。

香爐是個塔形,有九層,每一層都有數個小窗口,而那些煙,也就是那香味,就從這些小洞洞中飄出來的,飄往每一個角落。别看東西小,那味道還真是飄得遠,淡淡的,并不刺鼻,對于他這種觀感靈感的人來說,這味道剛剛好。

淩天恒拿起香爐,放在琴邊約三尺地方,這才坐下來,挽了挽衣袖免得使其不小心擦在琴弦上損壞音色。他拈起指尖,輕輕撥了幾下琴弦試了下音。嗯,還不錯,看來不用調了。

那一邊,燕若夢在淩天恒燃香的時候,自己倒是把面前那些杯杯碟碟移開了一下,在面前空出一小塊地方來。琴音一起,她拈起手側的酒輕輕呷了一口。

所以當淩天恒試好音,擡起頭瞧向她這邊的時候,正好看見她放下酒杯,抿着唇将頭微微側了側,枕在支起來的手腕上,那有些迷離的眸子靜靜的、定定的瞧着自己。

他對她稍稍颔了颔首,微微勾了下唇,跟着瞧向古琴,手指一動,清靈之音瞬即響起。

那琴聲休休閑閑于虛空中蕩漾着,如清風淡淡,如夜月溶溶,又如煙波渺渺,不動聲色地濾去心中雜念,令人神智蓦地一凜,立時沉靜下來。再一細聽,琴聲]緩緩上揚,漸漸成調,如春日陽光,如山間溫泉,暖意融融,緩慢而安适,柔和地慰着人心,仿佛将世間的煩惱都驅散趕遠。

不久之前,他也是在這個房間、這個位置撫琴。那時,淩天宇醒來,他準備帶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也不見這些人,再也不管他們的事。可是卻覺得他需要給一個人一個道别。

她救了淩天宇,救了他的兄弟,以至于身中邪毒,昏迷不醒。她弄成這樣是他們所害的,若非他倆,她依然是那個叱咤風雲的驅魔天師,又何以會弄到這個地步。

千言萬語也不及一個謝字,可是他卻知道她并不需要。

若然隻是要他相謝,又豈會拼命相救?

如今他們要走了,總不能一個字也不說吧。

所以,他要對她道别。

不是再見,或許是再也不見。

可是她卻在昏迷!

不辭而别嗎?

他生性灑脫,不愛受世俗束縛,這樣的事他做得出來,也做過。可是對于她,不知爲何卻狠不下心來,好像覺得就這麽一走了之——太過殘忍了!

了空說,她是不願面對,接受不了現實。

那時,他想着,沒關系,隻要她醒來,總能讓她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若然不行,那就将她帶走,行遍千山萬水,聽落花賞雪雨,總有一天,她會開心起來的。

她說過,她并不想幹這一行,并不想被人安排一切。

他不替她安排,他給她選擇。

終于她醒了,也知道了一切,尋死覓活之後,卻肯随自己離開。那時,他的心莫名的高興,甚至連身邊多帶一個人的不習慣都沒有什麽不适。

他以爲她解脫了,不用再受人牽制,他真心地替她高興,自以爲從此可以回到過去那樣,雖說多出一個人,但也沒什麽不同。

可是沒想到,她還是沒走出來。

道經有雲: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緻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知乎?天門開阖,能爲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爲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千百年來鑽研道經的人無數,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參得透,看得懂。每個人讀道經的理解都不一樣,而這一段字面上的大意是說:人身具有的營養精氣與精魄的統一,能不分離嗎?呼吸吐納,運氣周身,以至于心平氣和,能像嬰兒那樣柔順嗎?消除内心的雜念,能沒有一點瑕疵嗎?愛民救國,能不用智慧嗎?人的生存,能做到安靜柔順嗎?聰明通達,能不依賴知識嗎?生育萬物,生育萬物而不據爲己有,滋養萬物而不宰制,這叫做深奧的“德”。

龍飄雲以魂靈寄居在她的體内,以至于當邪毒入侵的時候,使得她性情大變,險入魔道,最終以龍飄雲魂飛魄散爲代價化去邪毒,救得她一命,可她從此卻又如若平常之人,再也沒有靈能附身。

這算不算得上是死而複生呢。

他暗暗替她高興,總以爲她可以重新來過。

然而重生後的她,依然還是執着地走上那條舊路,明明心中恐懼,卻依然緊咬着牙披荊斬棘往前而行。

他不想她如此,卻又無法阻擋她的前進。

他說過,由她選擇。

不管過去、現在,還是将來,不管是對是錯,他都尊重她的選擇。但是他卻又突然的想加多一條——她的選擇裏能有他的出現。

淩天恒指尖撥着琴弦,卻又微微側頭瞧去那一邊,隻見燕若夢依然是那個姿勢,也不知感覺如何。當日他以琴音克制着她的魔性,那時她好像覺得她是聽得懂的,聽得懂他所彈的曲子,要不然也不會追尋過來,迫問着自己。

那時她說:“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曲子。”

而他則答:“我給你彈過,這是我爲你譜的曲子。”

她聽後卻又遲疑的反問:“是嗎?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記得了?”

他回她說:“很久很久了。”

她又再問:“有多久?”

其實他并不清楚自己怎麽會那曲子,隻是手一沾到琴弦,指尖一撥開,調子便成。那時他并不知道這曲是誰作的,也不知道爲什麽要彈這曲子,隻是忽地覺得她喜歡,她高興。

她喜歡聽。

那就好。

所以,他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我都會彈給你聽。”

當時,了空設局,讓他彈琴,以琴音牽制她體内的魔性。

所以,他背對着大門,身着長袍,指尖緩緩劃過琴弦。

那時,他并不太相信此法真的能引她而來,隻是想着她不要被魔性控制,再做出違背意願的事來。

所以,他彈得不緊不慢。可是漸漸地,他又擔心起來,擔心她在外面遭遇到危險,擔心她會被人認出,更擔心她闖下彌天大禍來。他不想她出事,也不想她去傷害到别人,他隻希望她平安。

表面上,他聽了空的吩咐,專心緻緻地彈。可是心裏面卻掙紮得厲害,一方面希望她快點回來,以确保她沒有事;另一方面又想她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因爲他知道了空正在旁邊候着,那或許是緻命的一擊,他不想自己成爲殺她的幫兇。

最後,她來了,他既高興,又擔心,卻又覺得難過。

她還是懷疑他了!

她問他:“你不騙我?”

他說:“我從來也不會騙你。”

是的,隻除了這一次。他暗暗對自己說,待她恢複正常,他再也不會騙她了。

可是,她仍是不相信他,或者說從沒有相信過任何人。不管是過去的她,還是那時發生異變的她,她如狼一般,孤獨地走着,提着心過日子,不敢接近任何人,

也包括他這個對她不會有惡意的人。

她懷疑自己,他覺得很難過。可是再一想,自己何嘗不是在騙她呢。所以,若果她要對他不利,他絕不還手。

那次,他騙她而來。但是有一句話,他卻并不想再騙她,他暗暗地對自己說,一定要做到。

他說——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我都會彈給你聽。”

如果,她想聽琴,無論他在哪裏,何時何地,他都會走到她的身邊,彈給她聽。

隻要她喜歡。

隻要她高興。

隻要她想。

他都會彈。

就如今夜。

(ps:最後一章,早兩年已經寫了,可是總覺得不好,重新再醞釀一次,找回最初的情感。可是久未觸及的東西,真的很難找回。失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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