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無意中說出的這句話,喚起了他自己内心的責任感,對朝廷剛剛頒布的律令不再那麽抵觸了,然而,生活這種東西,并不是你有心就能成事的,它還涉及到很多的現實問題。
縣令回到家裏,受到了妻妾們的熱情服侍,卻在三言兩語間,再次将縣令剛剛建立起來的責任感打下了塵埃:夫人說,爲兒子找到了一位極好的先生,卻價格不菲,隻等着縣令備下厚禮親自上門拜訪;老妾問,庶女已到了出嫁的年齡,不知老爺要如何準備嫁妝;最年輕得寵的小妾問,下個月她的生辰,可不可以買下那隻她很喜歡卻售價昂貴的步搖……
縣令隻覺得這些問題,猶如一張張吞銀子的大口,就要将他生吞活剝了,連忙借着去給父母問安的當口,落荒而逃了。
縣令父母的房中,下人們正對老人家禀報,剛剛在路上聽到的,由縣令親自制造出來的“名人名言”,結果縣令一進門就受到了兩位老人的大力稱贊。
父親勉勵他要爲國盡忠、光宗耀祖,母親則告誡他,萬不可因此蠅頭小利惹下殺身大禍,帶累了一家老小,還勸導他說,既然不管官居幾品免稅的額度都是一樣的,那麽他這個七品小官就是在享受和朝廷一品大員一樣的待遇啊,實在是皇恩浩蕩!
是的,當年因官員品級變動而無法統一的田産免稅額度,在這次的律令中已用這種“一刀切”的方式解決了,不僅如此,一個家庭中如果有多人做官的話,還可以疊加——公叔瑾對官員們,其實還是很好的!
“皇上既然抛了媚眼兒,總得讓這些人感恩戴德不是?”清露私下裏曾對秦懷恩這麽說。
秦懷恩連連點頭,深覺自家媳婦兒這抛媚眼兒的功力深不可測,這不,連皇上都被她給教育明白了。
帶着這樣的“正能量”,縣令丢開生活上的種種艱難,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爲朝廷的辦差當中,卻遇到了最難以跨越的阻力。
在核定田産的過程中,一些“大戶人家”根本就不把他這個小小的胡麻官兒放在眼中:有的人家是家主出面直接打壓;有的人家幹脆派惡奴羞辱;還有人憑着關系央告求情連威脅帶行賄的;更有甚者竟然敢直接将他趕出門去……可謂嚣張得可以。
而這種種嚣張的背後,是一個個的利益集團,戲中借助一個奴仆的口,顯擺着他們家的“大靠山”,原來這些人家都是和“大人物”有着七拐八轉的關系的。
“律令中既然給百姓的田稅從原來的三成減到了兩成,那麽挂不挂靠官員,就都沒什麽關系了,”當初清露就曾很仔細地給大家算過這筆帳,“反正挂靠也是要交給官員兩成好處的,那麽這筆銀子到底是交給官員個人還是交給朝廷,對百姓來說又有什麽差别?!”想來就算官員們貪婪,一心要湊夠個人免稅畝數,百姓們也不肯爲這點小利去冒掉腦袋的風險的。
這個就是清露所謂的“釜底抽薪”。
但這并不意味着這條政令的推行阻礙會小,因爲還有很多人就像戲文中表現的那樣,是“扯虎皮拉大旗”的主兒,他們或是和官員勳貴們沾親帶故,或是得了臉面另外立戶的奴才,還有的則是有利益牽扯……
因爲此前是依靠關系享受完全免稅的,所以除了官員勳貴們本身,這些人才是在律令中被動了蛋糕,受損失最大的,現在這樣不遺餘力地反抗,實屬正常。
對此,清露做了很細緻的分化,對有利益牽扯的那些人,她管不了也沒想管,那合着是公叔瑾該操心的事兒,但對前面的那些人,她則是下狠手打壓的。
具體方法是在戲文中借縣令的口,給他們一通狠罵,将他們自己無能,卻一味霸占朝廷稅收和“靠山”利益的小心思,明明白白地擺在了當面,說他們是蛀蟲,正一口一口地吃掉朝廷的錦繡江山和“靠山”用來傳給子孫後代們的蔭澤。
秦懷恩發現,經過多年的曆練後,清露這罵人的功夫也見長,以至于每每聽到這裏,他都會搖頭晃腦喜不自勝。
而這種說法太厲害了!很多人看到這裏都會想一想,爲了這些不相幹的人,官員和勳貴們有沒有必要得罪皇上、違抗律令!
“家業大了,不好管啊,最可怕的是沒人管!”清露感歎道,随着家族興旺和秦懷恩的功成名就,他們家也步入了勳貴的行列,正經曆着和戲文中相同的問題,幸好,她有來自現代的各種管理理念和方式,不然的話,就憑她這點能力,還真心管不過來!
好吧,再怎麽說,她也是白手起家,這點子根基和人家數百年經營、繁衍的規模完全沒有可比性。
但是!這也不能成爲這些人拿朝廷的免稅額度,來刁買人心的理由,你們自己想收買,就用自己的利益好了!
結果在律令頒布後,很多官員和勳貴人家都展開了分家的熱潮,也有以往分過家後,又将免稅田畝額度像分家那樣重新分配的。
總之就是,再大的家業也有人經管了,不可能像以往那樣,無窮無盡地占朝廷的便宜,可以說,經過管理後,清算出來的該繳稅的田産數量,是非常驚人的,遠遠超過了清露和公叔瑾以往的預期,從側面來講,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土地兼并。
睿兒對清露說,“姨母,你看到了吧,其實對很多勳貴人家來說,千頃良田并不多。”一個大家族下來,子子孫孫足有幾十戶,上百戶的也很常見。
見清露張口欲言,睿兒又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合着他們該自己出仕爲官、建功立業來着,躺在祖宗基業上是不知羞,就像師傅和姨母教導表弟們那樣,等我的子孫後輩,我也會如此教導的!”這陣子,除了排戲,他還組織人寫“宣講稿”來着,對如此觀點不僅十分拎得清,還深深地刻入到了骨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