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一33



陶其盛故作若無其事,卻沒敢拿正眼去看已顯慌亂神色的邱蘭芝。他停住了手中的鋸子,心裏一陣疼痛,就避開這個讓自己難過的話題說:“你說說,我那義兄柳承德也是個念過私塾的人,咋就把閨女管教出這個樣子呢?以前我也沒少去過柳家,杏梅小的時候也來過幾次,那時她是個很文靜的女孩子,這長大了,還咋就變得不懂事沒規矩了呢!振坤也是個完蛋貨,五大三粗的,卻讓一個女人耍戲着玩,我看不慣,等哪天得教訓他們一下!要是傳出去,真是傷風敗俗呀!”

邱蘭芝仍彎着腰在扶着一根木頭,這時才直起腰來,擦了下額頭鬓角上的汗,就鎮定了下,語重心長地說:

“她又不是大家閨秀,千金小姐,說小姐不是小姐,說娘娘不是娘娘的,就别講究一些俗禮了。不扭扭捏捏的,我看着倒也好,女大十八變嘛,百人百性體,你也不想想,杏梅要配振坤的确是有點兒委屈她了,要說起窮來,兩家才是門當戶對,這是瘸驢配破磨,兩将就的事!你也别挑眼摸刺的了,她剛一來時,你看那小臉兒繃的,跟門神似的,我還真爲兒子擔心呢!現在看着總比一來時強些了,隻要他們兩個人好,咱倆看着就該高興才對。就别仨鼻子眼多出那口氣了,給他們掰生呀,我看是姐倆拜把子——多姨(餘)!咱倆就裝夜貓子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省得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俗話說呀,‘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等時間長了就好了。依我看吧,這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你沒看見這段日子裏兒子都變勤快了嗎?隻有老婆能改變他,以後就不用操心了。”

常言道:家有賢妻男人不做橫事。邱蘭芝說的是息事甯人的話。

村裏人也都知道,他們倆是夫唱婦随,非常恩愛。

陶其盛哼了聲說:“你都四十了,也沒看你變到哪去!你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我看你這婆婆當的,是個受氣的命!”

邱蘭芝笑了,說:“我可沒孫悟空那本事,也變不動了!我大概是菩薩托生的,看着别人媳婦受公婆虐待,我都覺得可憐!就說那個劉翠花吧,她咋就攤上像老榮家那家人呢,老的小的咋都牲口一樣,動不動就對劉翠花不是打就是罵的,那個榮凡輝也是個混蛋,就聽他那糊塗爹娘的,不但不管束兒子吧還縱容挑事兒的,說個啥就是個啥,一不加好話吧,雞蛋裏頭挑骨頭,劉翠花就要倒黴了!她長得是不咋的,有點兒砢碜,但是一個蔫蔫嘎嘎的老實人,從不多言多語,也勤快也孝順的,咋就這麽命苦呢?!這兩口子,都兒大女長的了,沒疼沒熱的還是夫妻嗎?!每次看到她,我都爲她感到不平,她像個受氣包,被熊的是望眼害怕的。老榮家的人真不是個東西,讓人看不慣!都知道榮家的人是死爹哭娘的活犟種,誰勸說也不進鹽醬,也不知誰能給劉翠花主持公道!至于杏梅孝不孝順,那就随她的便吧,隻要她在咱們家沒受窩囊氣,也算是對得起她的爹娘了!你也别擺當公公的譜了,凡事都遷就着點兒,家和萬事興!就是你有一家之主的權力,也得掂量着使吧!要察顔觀色,見風使舵——”

“少給我念經!”

“這是政治課。”

陶其盛拿起放在一旁闆凳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說:“人在做,天在看。你也别聽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了。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等碰到厲害的人,就會服軟了。”

“隻是讓人看着太不過眼了!劉翠花也太懦弱了,娘家人隻是在去年給她出了口惡氣,娘家的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把榮凡輝打的都拉到褲子裏了,還被打掉了顆門牙,都鬧到動刀動槍的地步了!可是他仍不吸取教訓,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是狗改不了吃屎!他牲口八道的,不進鹽醬,好壞不知,香臭不分,誰勸解朝誰來,村子裏也沒人敢爲劉翠花出頭露面的!他也就是最怕運昌了,因偷别人家的雞,被運昌一怒下剁了他一根手指去,他也服軟了!”

“誰叫他偷雞摸狗的,運昌懲罰他真是大快人心!就榮老孬那個老倔頭子,絕非善輩,你聽他爹娘給他取這缺德名字吧,能好到哪兒去了!”

“楞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也就是運昌是他的克星,治服的了他,可如今運昌他卻不在了,提起運昌就叫人心裏不是個滋味兒!你說,要是劉翠花她要是去求老伍家的人,隻要伍家的人肯出頭露面從中勸解,想必榮家的人是不敢不聽的。”

“又不是沾親帶故的,誰願沒事找事?就别替别人操心了!一個蒙古蛋子,脾氣死犟死犟的,誰願跟他上綱上線的去絞真兒,沒事幹還喘氣均乎呢!”

“你這是種族岐視,日本人不也叫你們支那——”

“你還是高麗棒子呢!”

“别扯這沒用的了,那就說說咱們這個兒媳婦吧,她人長得那麽俊,别人說是打着燈籠都找不着呢。她和振坤的這門子親事可是當初你撺掇着拍闆釘釘兒的,無論是好是壞你都得遷就着些。說來也真是無巧不成書的事,你說杏梅她怎麽會選那個地方出生呢?要不是你趕上了在她要憋死時朝她屁股上打了兩巴掌,她恐怕是小命兒就沒了,親家也是生過兒子的人了,大概是一時急昏了頭就沒經驗了。懷胎十二個月才生下來,真是件奇事了,另外還生了個跟肉蛋似的怪東西,聽都沒聽說過!還真别說,要不是後來你去‘河道灣’做工去,怎麽能又遇上了柳家的人,怎麽會成就這樁婚事呢,看來是兩個孩子有緣呀!”邱蘭芝說着就朝對面山上的那個“幽靈塔”處望去。

“舊黃曆的事你就别提了,杏梅她——她還沒懷上嗎?”

邱蘭芝白了丈夫一眼說:“你這公公是幹着急也幫不上忙的,再說你就是有心也——”

陶其盛臉露愠色,責罵道:“你這是啥話,都不如放個屁好聽!你以爲我也——”

他欲言又止了。

邱蘭芝笑了笑,也覺得自己這是說走嘴了,這種玩笑話開不得,就說:“這生孩子的事,你以爲跟兒子打獵是的呢?是個神槍手,百發百中,這種地還有不出苗的時候呢!哪有這麽的快呀?才多長時間,等着吧!除非是你想讓杏梅帶着肚子來,可咱們兒子沒那個本事!再者說了,要像那個吳荷似的,未婚先孕,那你臉上也挂住勁了?!”

陶其盛被逗樂了,就說:“還他娘的神槍手呢,盡打空槍了!”

“你這當爹的,說出這話也不嫌害臊?!”

“這有了兒媳婦呀,連放個屁都覺得不得勁兒了。我不是着急要抱孫子嗎?急不擇言!”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要是有的話,是個孫女也說不定。”

“那就接着生!”

“你以爲這生孩子跟母雞下蛋似的呢?一個接一個的,哪有那麽容易的事!”

陶其盛呵呵笑了,接着卻咳嗽了起來,扭頭吐了口痰,卻見那痰竟帶有腥紅色,就是一驚,随後用腳踢起沙土将那痰給掩埋上了。

邱蘭芝看着丈夫說:“你去了一趟縣城回來,咋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愁眉苦臉的,像是有啥心事瞞着我。臉色也不好看,是不是哪不合适呀?要是病了得趕緊治治,這小病兒也能養成大病的,可别給耽誤了!”

陶其盛輕歎一聲說:“沒事的。生有處死有地,我命由天不由我!”

邱蘭芝頓時心生懷疑,知道丈夫平時是個樂觀豁達的人,就急着問:“那你——”

“沒什麽,我在想呀,這張羅着是給兒子完了婚了,可卻也欠了别人的饑荒,沒跟他說,是怕他着急。我在琢磨着,在這個小村子,一年到頭也沒多少活可做,要不是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我還是得出去做工,好掙錢堵饑荒,不然靠天吃飯,得啥時候能還上!本來我還年輕,也不是太難的事,可我——”

說到出外打工,陶其盛就會覺得心裏堵得慌。

“慢慢來,急不得——”

正在這時,就聽黑虎汪汪地叫了起來。

就見從大門外走進來一個面皮白淨的漂亮小夥兒,一身筆挺的天藍色學生服,看上去很是風流倜傥,真是個翩翩少年郎,離遠也能估計出在十七八歲的年齡,眉清目秀,齒白唇紅,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

陶振坤走過去相迎:“振宗,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叫振宗的小夥子就笑盈盈地上前和陶振坤來個熱情的擁抱,文绉绉地說:“歲月如梭,日夜相連,好久不見,十分想念!我是昨天晚上才到家的。哥,吃飯了嗎?”

他們兩個人都是兒時的玩伴。

“吃過了,你呢?”

“也剛吃過。聽說你結婚了,恭喜你!我想見見嫂子。幾年沒見,不知她長啥樣了?”叫振宗的小夥子看了眼陶振坤光着的腳,沒說什麽。

陶振坤不覺中有點兒窘态,就對着汪汪叫的狗喝斥了聲:“黑虎,你難道不認識了?别亂咬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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