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之後。邱蘭芝仍在握着丈夫的手,那副不變的姿态,在小夫妻倆看來,似已成了一幅定格了的畫卷,悲怆而感動。因爲日益病情加重的陶其盛已經是要到了不吃不喝、湯水不進了的那種程度了。柳杏梅梅将一個紅通通的火盆端進了放在地上,一股虛無缥缈的熱浪在冷清的屋子空間漸漸彌漫開了。她摸了摸炕頭說:
“炕熱屋子暖,我在竈膛裏架了幾塊大木頭。”
陶振坤在想:爹,你還能感受到溫暖嗎?還能感受到多少時日了呀?他的眼淚直在眶中打轉悠。在吃飯時,柳杏梅幾乎是強迫地讓婆婆吃了幾口食物。她說:
“娘,你要是不吃東西,再病了,那口雙人棺材怕是真要派上用場了!”
這話沒有遭到陶振坤的責怪。夜漸漸地深了。
“你們睡去吧!”
很難再輕易開口的母親突然說話了。陶振坤看着躺在那裏如同安然入睡的父親,心中悲痛。他無法猜測到,再有兩天就要過年了,以現在苟延殘喘的爹是否能夠支撐過去!據爹對他講,當年他也是用一頭毛驢把娘接到陶家的。據娘講,她的娘家已經沒什麽人了,在她嫁人後的不幾年,村子裏鬧饑荒,老姥姥早已去世,姥爺被凍餓而死,哥哥攜妻帶子逃荒在外,直到今天仍下落不明。如今那個
“桃花莊”已被日本人占據了,真實的情況會是這樣的嗎?娘還說,爹的手藝就是姥爺傳授的,可從爹的嘴裏卻從不曾聽他提起過。也許,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就會碰觸到埋藏在心裏那份記憶中的痛!這就像他從不願輕意提起年輕卻早早死去的爺爺和奶奶一樣,并非是做兒子的薄情寡義,而是把那份對父母的懷念深深埋藏在了心裏!苦難經常屢見不鮮的頻繁出現于落後的國家和貧困的家庭裏!而他這個身爲人子的,多年裏來在平常素日裏卻缺乏對父母之間的情感交流,是他的沉默寡歡性格吝啬了語言,在外人眼裏看來是那種
“溜軸都壓不出屁來”的拙嘴笨舌之人,卻不是恃才自傲而孤芳自賞的那一類。在父母面前如此何況在别人面前呢,加之
“愚夫”綽号更是令他悶悶不樂。他沒有柳杏梅的處之坦然,對有關
“潑婦”的綽号雖不像桂冠那樣容易讓她喜歡,但也不會耿耿于懷的去費心神的計較。從小到大他缺少同齡人可交心的朋友,除了苗運昌例外對他這個悶葫蘆刮目相看。而他這個被當弟弟看待的朋友卻給哥哥戴了頂綠帽子,讓死者的鬼魂都不能安眠于地下!現如今的他,隻是唯有在柳杏梅面前他才會暢所欲言的能夠強烈表達出語言的魅力。因爲逢年過節時,爹總是早早的到奶奶及太爺太奶的墳前把紙燒了,這就足可證明爹沒有忘記對他有養育之恩的父母和親人!關于爺爺,對他來講,仍是音訊杳無,生死未蔔(他怎麽會知道,在爹的守口如瓶下,爺爺已經葬身在
“幽靈谷”裏了呢)!而如今,眼睜睜地看着父親正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的離自己遠去,可他卻無力挽留,這是何等的悲哀啊!爹是個勤儉樸素的人,一般家裏的瑣碎事情他都要親力親爲,可他這個家裏的頂梁柱還能讓自己依靠和支撐多久呢?!他驚愕地發覺到:隻有平安和睦的生活規律才是正常維護家庭幸福秩序的重要條件,可是自從爹這一病之後,母親在傷心難過之下也被日夜拖累的憔悴不堪了,這種循規蹈矩的日子像颠倒過來按錯了位置一般不可再次重來,掌心間再也無法抓住過去一縷美好的時光。這樣一來,不禁令他有着驚慌失措的迷茫和無助!
“呱呱——呱呱——”窗外的那隻夜貓子(貓頭鷹)又在院外的樹上開始叫了,那種難聽的叫聲讓人聽了心裏覺得瘆得慌,最近一連幾天夜裏它都在圍前左右的樹上叫個沒完沒了。母親是最讨厭這禽類中的它了,因爲在中國人的傳統思想裏,夜貓子給人的印象跟幽靈魔鬼一般可憎惡,遇到它是不會給人帶來吉祥好運的。俗話說: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它雖沒進到屋中,可這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卻是如此固執地糾纏不休,不請自來。有幾次他都到外面去以石頭圪垃的奮力朝樹上擲去驅趕,怎奈何他前腳一回它後腳尾随而至,像是冤鬼讨債一樣的執着!恨得他真想一槍打死它,但又舍不得浪費一顆珍貴的子彈,再加上吳荷勸告他以後别再殺生了。看來,正是這種無可奈何的縱容,才助長了這隻醜陋惡鳥的嚣張氣焰!雖說這夜貓子在這山村裏是司空見慣的一種鳥,一年四季都可看到它的無處不在,但它光顧了有重病人之家,自然會引起反感的,甚至是預示着不祥之兆即将到來,人都是很迷信的!在昨天,由于夜貓子的頻繁光顧,終于讓邱蘭芝煩躁之下發話了。
“這大雪天的,怎麽也餓不死這可惡的東西?!”
平時最善良的母親也抛開菩薩心腸開始咒罵了,她雖是朝鮮人,但也了解了中國的習俗。被激怒的他再也忍無可忍了,這該死的家夥一再的挑釁他寬容的底線,這無疑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兒開玩笑,他兇狠地說:
“我去用槍打死它!”
一旁的柳杏梅沒有表态。這時沒想到父親卻說話了,他聲音低沉地說:
“慢着!”
“爹!”
他急忙把頭湊向爹的嘴邊去聽。爹似費力地睜開眼睛,從那一條縫隙中看了看他,又閉上了,嘴裏卻說着:
“魔由心生,别去管它,它要是能躲過這雪災一劫,也算是死裏逃生的不容易了。”
“哎!聽你的。”
正是父親這仁慈之心,讓那隻可惡的夜貓子生命才得以延續。
“娘,有事叫我們。”
柳杏梅對陶振坤遞了個眼色。他們回到了西屋,兩個人的心情都是非常壓抑而沉重的,吝啬了語言。沒有點燈,陶振坤沒脫衣服和鞋,就扯過枕頭和被子順着炕腳沖外躺下了。
“你不脫了睡?”
“我在等狼來。”
“會來嗎?”
“也許吧!”
陶振坤用被子蒙上了頭。柳杏梅發了下愣,隻是脫了鞋子,扯了枕頭和被子,也順着陶振坤合衣躺下了。等她聽到被子裏傳來陶振坤小聲的啜泣時,就上前摟住他安慰道:
“你也别太難過,一切都是天意,而且天意不可違呀!”
可她也哽咽了起來。在他們昏昏沉沉剛入睡不久,就聽黑虎叫了起來。includevitual=fagment63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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