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十字坡酒店裏,三娘看着武松、張青、孫二娘一幹人等,緩緩說道:“朝堂上,官府在公堂上吃人,鄉野裏,強人在山寨裏吃人,我創下少華山的替天行道之事,便是要除惡揚善,鋤強扶弱,蕩盡人間不平事,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什麽是好漢?什麽是英雄?俠之大者,爲國爲民,俠之小者,爲友爲鄰!這兩口兒做下的事,又算什麽好漢所爲?你兩個若是敢殺些貪官污吏、土豪惡霸,便是将這些惡人肉做了包子,我也樂意吃上幾口,還要豎個大拇指,贊你兩口兒是條好漢,是個英雄!可你們所殺的人呢?都是過往的平民百姓、行腳客商,他們做了什麽惡事,要遭你們毒手?!這是好漢行徑麽?”
隻一頓搶白,将武松、張青、孫二娘三個說得目瞪口呆,片刻後武松才輕咳一聲道:“扈小哥,江湖上的好漢都是不管王法的,隻管仗義疏财,快意恩仇,打家劫舍。他兩個自小便都是強人出身,殺人劫财乃尋常之事。”
張青接口道:“正是這話,自從小人入贅我娘子家,嶽丈教了許多本事,都是打家劫舍、剪徑殺人的本事,這些本事在城裏怎地使得?隻得依舊來此間蓋些草屋,賣酒爲生。實是隻等客商過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吃了便死。将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裏賣,如此度日。學得一身本事,若不殺人放火,還算什麽強人,這道上自有道上的規矩!我等須不是公差!你去打聽打聽,哪處山寨豪強不都這般幹的?緣何獨獨尋我家晦氣?”heiyaпge
孫二娘也道:“我自打懂事起,便與父親一道打家劫舍,剪徑殺人了。殺了人後,那一身肉棄了可惜,倒不如做成饅頭與左鄰右舍果腹,豈不是好?一看你便是出身富貴人家小娘子,卻不知民間疾苦,你可知鄉間草民,嘗嘗食不果腹,吃頓肉食都是稀罕事,能吃我這的肉饅頭,左右都與我遮掩官司,否則我夫妻兩個如何能在此地安身?”
三娘聽了方才明白過來,冷笑道:“原來如此,你兩個說了,一來除了這殺人的本事,便不會其他營生,還是祖傳的買賣。二來這殺人賣肉之事是道上規矩,旁人也都這麽幹。三來左近也不是你一家獨享這些好肉,都還散給村坊,但有肉吃時,他們還替你遮掩官司是麽?”
張青笑道:“正是這話,最要緊的便是,此乃道上規矩,若是好漢時,不曾吃得些這等好肉時,便是無膽匪類,都教人恥笑。”孫二娘也笑道:“不瞞小娘子,适才那塊肉卻是好肉,你看的那皮面上也卻是刺青,許是洗剝時不曾去淨。但凡是我這等江湖好漢開的酒店,你隻進去看,内裏多少,必有這等好肉的。”
三娘聞言,适才雖不曾吃下,但也覺喉頭發癢,幾欲作嘔,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厭煩,目光一寒,冷冷的盯着兩個道:“看來是我想差了,還以爲先看武二哥面上,今日不與你們計較,這時看來,你兩個毫無悔改之意,便不能多等,多等一日,便多有無辜之人命喪你兩之手!”
當下三娘嬌叱一聲,也不管武松在側,揉身而上,隻聽蹡踉一聲,已将日月刀拔在手上,便向張青、孫二娘兩個殺來。那兩口兒見來勢兇猛,張青掣出一柄菜刀,孫二娘便拾起地上那短刀,兩個并肩上,與三娘鬥在一起。
武松見了暗自焦急,一邊是結拜的人兒,一邊是才結交的手足,也知道三娘手段,那兩口兒定然不是對手。當即轉出店來,與兩個防送公人道:“先替我開了枷鎖,我去勸來。”當下教兩個防送公人開了枷鎖,武松又抽了公人腰刀,複回店裏去。
隻一會兒功夫,兩口兒已經被三娘殺得手忙腳亂,一來兩個兵器不趁手,二來武藝差三娘太多,三來這趟三娘動了真火,因此隻幾個回合便遮攔不住。
武松見了,叫聲:“少停!”當即舉刀跳進圈内,隔開三娘那口雙刀,那兩口兒趁機退到一旁,都是被殺得驚出一身冷汗來。三娘見當面之人是武松時,手上刀略略頓了頓,隻看着武松道:“武二哥,你讓開,待我結果了這兩個殺人魔頭,再與你說話。”
武松并住那兩口刀,口中急勸道:“扈小哥,聽我一言,這世間如此多,落草的好漢、剪徑的強人,都幹這等事,你殺這兩個容易,還能将其他人都殺了麽?”
三娘呆了一呆,咬牙道:“殺得一個是一個!”武松大聲喝道:“我自會勸他兩個今後莫在殺傷無辜之人,就不能看我面上,饒他兩個一回?”
三娘聞言,想起牽累武松之事,心頭一軟,手上雙刀這才慢慢垂下,目光淩厲的掃過張青、孫二娘兩個,冷冷說道:“要我饒了他兩個,須得答應我三件事!”
武松見說,心頭一寬,急忙道:“但說無妨。”三娘斬釘截鐵的道:“第一,教他兩個從此洗手,不再幹這殺人吃肉的惡事!今日便收拾家當,燒了這草廬酒店,我可以修書一封,讓他兩口兒持書投二龍山魯提轄之處落草!如此可能依得?”
張青與孫二娘對望一樣,孫二娘道:“不做那好肉買賣依得,去二龍山落草也依得,我兩個早就想去。隻是我兩個隻會殺人,也不會别的手藝,但不讓殺人時,我倆個去二龍山落草,山寨要我兩個也無用,如何立足?”
三娘道:“是教你們不可濫殺無辜之人,但若是二龍山要殺貪官污吏、強匪惡霸,這等惡人,自然可殺。”張青望了孫二娘一眼,隻見孫二娘點頭後,便道:“第一事依得。”
三娘道:“好,第二事,我這裏有白蓮教法門教義,是教人除惡揚善,超脫輪回,隻要你兩個肯秉持此教,終身皈依,百年後也能登極樂淨土世界。第二件事,便是要你兩個入教來!”
孫二娘秀眉微蹙道:“是叫我兩口兒做和尚、尼姑麽?”三娘道:“我這白蓮教隻要秉持四大戒律,便是不害民、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修習此教法門,出家、在家,僧俗不忌,其餘一應俗家事依舊可行。”
孫二娘聽了道:“好,我兩口兒入教,我還道今世殺得人多,死後要入地獄,既然有此種教義,能讓我兩口兒死後入極樂淨土世界,自然是大大的好事。”
三娘最後道:“最後一件事,便是要你兩個燒掉此地草廬後,便在其上建一座無名墓來,四時祭奠那些被你兩個殺害的無辜冤魂。你兩口兒也要終身茹素,不得沾葷腥,以贖罪業!”
聞言孫二娘跳将起來道:“建個墓碑祭奠亡魂這事可依,但要我兩個終身茹素,卻是要我兩個性命,此事不依!”張青也道:“都不能吃肉時,活着也不痛快,還不如殺了我兩個!”
三娘也不多話,口中森然道:“也好,我就殺了你兩個!”話音才落,三娘形如鬼魅,從武松身側滑過,便欺上身去,提刀便砍。饒是武松武藝高強,也不禁吓了一跳,急忙揮刀一阻,但還是慢了半分,三娘那兩口刀分别砍中張青肩頭,劃傷孫二娘手臂,隻是因被武松阻攔,入肉不深。
兩個大駭,一來沒有準備,二來三娘出手如電,因此着了手,當下急忙跳開幾步,三娘又待上前,武松急忙并住道:“扈小哥且慢,還有商議。”三娘又停下刀來,隻看着兩個冷冷的道:“我這人但是認準的事,便一定要做到,武二哥隻護得了你兩個一時,卻護不了一世!我再問一遍,第三件事,答不答應?!”
兩口兒也被三娘那副身手吓得不輕,知她所言是實話,武松終究還是要去孟州,總不會照看兩口兒一輩子,但若是武松離去了,三娘又轉回來,兩口兒可是抵擋不住的。
思慮再三後,兩口兒都道:“第三件事也依得。”三娘卻道:“隻是答應了,我可不信。”孫二娘怒道:“老娘一口吐沫一個釘,說話算話!”張青拉了二娘一把,口中道:“若不信時,我兩個可以立下毒誓!”
三娘道:“立下毒誓我也不信,隻是我這裏有趟法兒,可做在你兩個身上,有這法兒在身,不立毒誓也可信你兩個。”話音方落,三娘又猛然向前,這次武松有了戒備,待她一動時,便即出手,但不想三娘滑如泥鳅,竟然從他身邊又溜過去,武松手上一抓,卻将半幅衣袖都扯了下來。
武松呆了一呆,再看時,卻見三娘并未動刀,隻是出手如電,在兩個頭上各取了幾縷頭發下來,再看三娘時,半截雪白藕臂都露在了外面。
武松吃了一驚,急忙賠罪道:“扈小哥勿怪,是武二情急無禮。”三娘回頭一笑道:“無妨。”金蓮一直坐着未說話,此刻見了,急忙從包袱裏取件外裳與三娘披了,方才遮住手臂。
三娘拿了兩人頭發,轉身去包袱内取了幾樣東西出來,卻是瓷瓶、火折、牛皮水囊,幾張符紙來。隻見三娘先将兩個碗來,到了少許酒水在碗内,口中念念有詞,将符紙與兩個頭發燒化了,将兩個頭發化的灰,分别放在兩個碗内與酒混了,又從瓷瓶内倒出些白色粉末來,混在酒灰内,随後用雙箸将兩碗酒會拌了。
少時拌成兩個泥丸來,三娘取了出來,放到兩個面前道:“也不用立誓,兩位吃了這兩顆藥丸來,我便信了。”張青道:“這是何物?”孫二娘也道:“莫不是毒藥?”
兩個話音未落,三娘出手如電,便塞進兩個口中,跟着當胸一點,兩個不由自主便将兩個藥泥丸吞下,這次武松不敢再出手,便在一旁看着。
見兩個吞了藥丸,武松急忙問道:“扈小哥,這是什麽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