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琅在心理醫生的陪伴下,慢慢走出休息間。
他們一行四十多人,是昨天晚上十二點,才到的黃山。當地旅遊部門早已根據他們的訂房電話,爲他們安排了房間休息,所有的費用,都是劇組負擔。
這次原定的特技拍攝,爲了害怕張琅心理波動,造成危險,遲遲等到三個星期以後,才正式列入了拍攝日程。
那天,黃導醫看他和李宛婷的表現,就立馬停止制定的拍攝計劃。
開玩笑,他是想要拍出一個經典的特技鏡頭,讓自己揚名立萬。沒有成爲醜聞頭條,自毀導演生涯的想法。
這三個星期,張琅的一舉一動,他都密切加以關注。
張琅吃住都在劇組,情緒也很穩定,沒有大吵大鬧、要死要活的舉動。他除了表情陰郁,其他行爲舉止都很平靜。
每天,他都乘坐劇組的車,到市裏的室内鍛煉攀岩。據随行觀察的劇組工神作書吧人員,他根本就是一隻人形的猿猴,動神作書吧敏捷,普通攀岩學員十幾分鍾才能上去的室内攀援障礙,他隻需要三五分鍾,就能登頂。
黃導也忙裏抽閑,去看了一次張琅的表現,證明工神作書吧人員完全沒有誇張。
室内攀援活動的教練,甚至堅決不相信,張琅以前從來沒有接受過攀援活動的訓練。
在他們看來,張琅的耐力、選點、抓握遠遠超越了一般攀援運動好手,足以和那些國外的專業攀援運動家,相庭比美。
張琅隻經過了一個星期的室内鍛煉,就轉移到了室外。
劇組專門在申城附近的幾個山頭,爲張琅安排了防護全面的實地攀援訓練。
雖然劇組爲他準備了完備的保護措施,但看他的反應,完全不需要這些保險繩。看他一步步,抓住凸起的山石,上上下下,就像是一隻壁虎一樣輕松。
當然,這申城沒有什麽高山,更沒有非常險峻的陡壁,坡度大多在四十多度,很是平緩。
但即使如此,張琅所表現出來的實力,還是得到了所有專業攀援人士的認可。
也讓黃導,感到安心。
直到昨天,所有攀援教練都認爲,張琅的技術已經絕對沒有問題。他的行動,也一如常人,黃導才請來心理醫生,對張琅的心理狀況,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
心理醫生的結論是:張琅絕對沒有任何棄世的念頭!
而且,張琅對于生的執著,超過了尋常人。他可能會受打擊,但其精神之堅韌,是普通人所完全無法比拟的!
另外,他的神經反應,也是超乎常人的敏銳。用心理醫生的話來說:“可以空手抓住飛行的蒼蠅!”
經過反複思量,再三詢問了心理醫生,又征詢了張琅本人的意見,黃導終于在昨晚神作書吧出決定,正式進行徒手攀援的特技拍攝!
他們向景區提交的拍攝申請,也在這個時候審核通過。
不過,黃導雖然相信張琅的心理素質,但爲了他的情緒大幅波動,還是專門爲張琅安排了一個雙人間。
心理醫生就陪伴在他身邊,觀察他的情緒反應。
如果心理醫生發現張琅不适合進行特技拍攝,他将立即中止拍攝計劃。
一上午,張琅都待在房間裏,沒有出去,平心靜氣調整情緒。
這是醫生的安排,讓他不至于觸景生情,看到李宛婷後,重新引發他的情感躁動。
等他步出門,在劇組工神作書吧人員的帶領下來到拍攝現場,發現這裏隻有冷冷清清幾名必要的工神作書吧人員。劇組裏其他的人,都被勸離了現場。
他站立的山頭,是兩山夾一谷,兩座峭壁相距最近處,還不到一百米。
其中兩台攝像機,将在這個山頭,從上向下追拍。在對面山間,還有三個攝像師,在保險繩的懸吊下,從對面拍攝。
山頭風很大,獵獵山風卷動他的長袍,在身上來回拍打。他頭上,和主角一樣的假發,垂在後背,不時有一縷發絲,從身後被吹上來,落在他的胸前。
他走到崖邊,低頭看了一下。
從山頭到谷底,大約有五十多米。山崖的上半截,也不是很陡,估計有四十多度的坡度。但從半山腰開始,剩下的三十米卻非常陡峭。平均來看,差不多有六十多度,最陡峭的一段山壁,足足有七八十度,幾乎就是直上直下的懸崖。
“就是這裏麽?”他回過頭,平靜地朝黃導問道。
“就是這裏了!”黃導在腰間拴着保險繩,戰戰兢兢走到崖邊,指了指,“你看附近,周圍的峭壁更陡,而且很高,低一點的也有将近百米。隻有旁邊,比這裏還低十多米。可是你看那裏,在山腰有一個向内的凹洞,完全擋住了下行的路線,根本沒法攀援。左邊是八九十米的峭壁,右邊是無法攀援的凹洞。我們選來選去,隻有中間這一小段,最适合徒手攀援。工神作書吧人員已經懸着繩索探過了,突出的地方都很結實,足以支撐人的體重。峭壁中間還有幾棵小矮松,在緊急關頭,也可以神作書吧爲支撐點,停在上面,等待援助。”
“明白了,我會看準立足點,不會偏離方向的。”張琅沉穩地答道。
他就在山崖邊,做着舒展活動,讓身體活動開來。
黃導看着他昨晚準備活動,盯着他的眼睛。從張琅的眼裏,他看到了鎮定、冷靜,沒有任何沖動。他滿意地拍了拍張琅的肩膀。
這是一個天生,就适合進行特技表演的人!
“準備好了嗎?”
張琅走到了崖邊,沒有回頭,沉聲道:“可以了!”
“ok!各部門預備……”黃導迅速後退,将場地讓給張琅,然後猛然一揮手,“開麥拉!”
他的命令,也通過手中的步話機,傳到了對面的攝像位置。
五台攝像機,立刻開機,同步拍攝。
張琅聽不到攝像機運神作書吧的嗡嗡聲。他的耳朵裏,隻有山風掠過的,樹木搖動的聲音,以及身上主角長袍發出的撲啦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心情更加平靜,然後開始根據剛才黃導,一一爲他指出的落腳點,緩慢向下攀援。
如果這時室内攀援場,他可以保證,這種坡度難不倒他。
最多十分鍾,他就可以順利到達谷底。
如果有保護繩,他也能确定,他可以輕松地攀援而下,毫不費力。
可是這些都沒有。
他毫無任何保護地,沿着一道高近六十米的峭壁,隻能依靠雙手的力量,找到支撐身體的突起岩石,一點一點,慢慢地向下挪動,直到安全着地!
這相當于,他要從二十層的高樓,完全徒手,到達地面。
而其中,他要渡過最少二十米,幾乎完全垂直的山壁,降落到地下。
他所能信任的,隻有自己雙手的支撐。長達數十分鍾,他将懸挂在峭壁之間,偶爾才能在一塊稍大的岩石上,喘一口氣。
落腳的岩石,已經被工神作書吧人員提前清理幹淨。
細小的砂礫,和松動的石塊,都被他們事先去除,以免他一腳踏空,跌下山崖。
可即便這樣,不斷吹拂的山風,還是将碎石、塵埃卷到空中,落在他即将到達的岩壁上。随着他漸漸向下,也不斷有風化的小石塊,從頭頂滾落,從他身邊,落入深谷,發出嘩啦的脆響。
風很大,比預料的要大,張琅才下去十多米,就發現山風變得大了起來。
從山谷之間吹出的山風,吹得他身體有些不穩。而且,從頭頂滑落的石塊,也多了起來,嘩啦啦的落石,一塊接着一塊,從他的身邊,向下墜落。
黃導也有些迷惑了,自言自語道:“見鬼,天氣預報不是說,今天山區的風力,隻有三到四級嗎?怎麽忽然開始變大了?還有這些落石,我們已經清理過了啊?怎麽還一塊接着一塊向下掉?”
張琅不能聽到他的疑惑,就算聽到了,他也無法回應。
他現在已經下行,過了比較和緩的山坡。此時的坡度,達到了六十度,隻有上身緊緊貼在山壁上,才能借助腳下凸起的岩石,穩住身體。
他兩手,各抓住了一塊岩石,身體前傾,喘了一口氣。
在大風中攀岩,所消耗的體力,是風和日麗時的兩倍以上。雖然他體力超強,可是不激發潛能,要想在逐漸增大的山風中,到達谷底,就需要更加節約體力。
他側目向旁邊看去,隻能看到無邊無盡的山石,還有空曠的天空。
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他一個人,懸挂在這高高的懸崖之上。
他的心頭,忽然跳出李宛婷的影子,一絲甜蜜的笑容,剛剛出現在嘴邊,就化神作書吧了苦澀。
難道我,注定就隻能在這條路上,一個人孤獨地走下去麽?
張琅閉上眼,将心中湧起的雜念,排除出去。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再是一個普通人。他是鴻鈞的弟子,體内還有一名寄居的不速之客,就算他重新想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也不可得了。
他隻有努力超前走,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堅持到最後!
不管前途是遍地荊棘,還是刀山火海,他都沒有選擇,隻能義無反顧,沖出一條血路。
因爲,他已經沒有回頭路!
他,已經做回不到過去!
張琅緩緩地呼吸,讓胸膛中的濁氣,慢慢排除,随着山風,飄向那未知的地方,消失無蹤。
他開始繼續向下挪動。
每降落一次,他都要用最下方的腳試探好久,用力在上面踩踏,試試落腳點是否結實。直到确認絕對安全,他才将身體的重心,緩慢挪動。
他的另一隻腳,小心地換到下方那腳騰出的位置,身體一點點挪動。再将手,也一隻一隻,更換承擔體重的支撐點。
他花一兩分鍾,身體才向下移動兩三米。
十幾分鍾過去,他的身體,才下降了近二十米,來到了山壁的中間部位。
這裏也是整段山壁最危險、最陡峭的地方。基本垂直的山壁,沒有給他匍匐休息的地方,就算疲累欲死,他也必須死死抓住山岩,不能松開!
十層樓,還有十層樓就到底了!
張琅将這段距離,換算成了樓層,感覺到有些疲倦的身體,也再次有了力量。剛才已經有些顯得麻木的手指,也更加有力、靈活。
他又向下,移動了将近三米的距離,找到了一塊稍大一點的岩石,歇息一下。
九層了,隻剩九層了!
也許五層以下,我就摔不死了吧?我可是達不死的蟑螂啊!
張琅自嘲性地對自己笑了笑。
他正要一鼓神作書吧氣,再向下行,忽然感到身體一緊,山風猛然變得很大。剛才稍不小心,差點被風帶動,手指滑脫。
他趕快加大了力氣,十指死命扣緊岩石。
他額頭,驚吓之下,冒出了許多細微的汗珠。
山風變大帶來的威脅還沒有消除,他突然發現,頭頂掉落的碎石變得密集起來。僅僅一小會兒,就有四五塊拳頭大的石塊,從頭頂高處,順着岩壁向下滾落。
還有一塊,重重地砸在無法移動的張琅右肩,一股鑽心的疼痛,立刻傳遍全身。
“我關閉了你的痛感神經脈沖,我能感到,你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恐懼了!”女娲的聲音響了起來,“實際的攀援,和你在室内,以及有保護情況下,情況有着迥然不同。更何況這裏的山壁,更加陡峭。你如果不小心,真的有可能跌落下去,摔成肉醬!要想安全降落到地面,就将你的恐懼,擴展開來,提至極限!用它将你沉睡的潛能喚醒,爆發出來!”
張琅的頭頂,傳來一連串的山石滾落聲,他擡起頭來,立時魂飛魄散。
十幾塊拳頭大小的山石,從山壁飛躍掉落,撞上突起的岩石,飛彈起來,急速向他頭頂,砸落下來!
死亡,在朝他露出猙獰的面孔,狂笑着迎頭而來。
我會死,我會死,我一定會死的!
張琅極度顫栗,全身不停地抖動,在他的大腦深處,某個東西忽然裂開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刹那間噴湧而出。
“爆發了!你的潛能爆發了!張琅,你感覺到了嗎,我的規則,正在被你源源不絕地提取着,強行推向體表,對抗着這個世界的規則!”女娲歡呼起來,語速又快又急,“張琅,用你的心,記住這種感覺!一定要牢牢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你要不斷地訓練你的憤怒、憤怒、在憤怒,讓你的憤怒,代替這種可怕的顫栗,引爆潛能!”
張琅沒有清晰地感覺到,女娲的規則被他提取到體表的細微變化。
他隻是猛然體會到,自己身體的細胞,像是突然失去了壓制與束縛,正在歡快地呐喊。并在他極度恐懼情緒驅使下,向他所希望的那樣,迅速動員起來。
“你給我去死!”
十幾塊滑落的山石,來到他頭頂。
張琅驟然發出一聲狂吼,右手突然放脫,在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向上飛速連揮十餘下。
在外人看來,隻能看到他的右手,忽然消失在空氣之中。
嘭……
一聲沉悶而悠長的爆炸聲,在他頭頂響起。
他用極短的時間,連續揮出了十餘拳,每一拳都将一個石塊,擊成了粉末。
由于時間太過短促,這就像是十多塊石頭,被同時擊中粉碎。連續的炸裂聲連成了一聲,響徹山谷。
滿天的石粉,向他身上罩下來,将他的身形,完全掩蓋。
“不要!張琅!張琅你還好嗎?張琅……,你聽到了沒有?快回答我呀!你快上來,我不怪你了!就算你騙我也好,就算你騙我,我也認了!嗚……,張琅,不要,不要丢下我!”
頭頂上,忽然傳來了李宛婷的哭聲,和工神作書吧人員的喊聲:“快把她拉過去,快,再多來幾個人!把她拉開!”
山谷裏,回蕩着她的哭叫聲。
山壁激蕩,反複響着她的叫喊:“……我甯願被騙……不要丢下我……”
張琅的眼淚,奪眶而出。
在這個上下都無可着落的峭壁上,他終于,哭出了聲音。
宛婷,她還需要我,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到她的身邊,再不離開!
頭頂碎石的粉塵,被山風一卷而走,上面的人終于看到了張琅的身影,還緊緊貼在峭壁之間。所有爲他揪心的人,都長松了一口氣,黃導立刻拿出了擴音器,朝下方喊道:“張琅,山風變大了!而且上面的落石也越來越多。你不要再動,在你右方五米的地方,有一顆矮松。你試着看能不能移動過去,我們馬上放繩索下來,把你拖上來!”
張琅看看下方更加陡峭的山壁,大聲道:“我明白了!這就移動過去!”
他沒有堅持,要把這段特技拍完的想法。
他來參加特技拍攝,是爲了刺激自己的潛能爆發。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又何必死撐到底?
看着山風,還有加大的趨勢。
更詭異的是,頭頂的落石也越來越多,并且掉落的石頭也越來越大。現在的石頭,都已經達到了十餘工分的直徑,這樣大的石頭砸在頭頂,就算女娲封閉了他的痛感神經脈沖,恐怕也會将他直接砸落下去!
再要堅持繼續拍攝,那不叫勇敢,而是愚蠢!
對面用保險繩垂吊的攝像師,早就以最快速度被放到了地面。此刻,他們正在谷底,用攝像機抓拍他的鏡頭。
反正他已經熟悉了這段山壁,上去以後,休息一下,等到山峰平息,完全可以重新來過。
他緩緩向右邊平行移動到矮松旁邊,仔細觀察了一下。
這棵松樹不是很大,如果直立生長,大約有五六米高。或許是受到山風的常年吹襲,它的樹幹貼着峭壁,向下方生長了三四米,又昂頭向上,扭曲盤旋着,紮根在峭壁之間。
可以看到,它的根莖非常粗壯有力,牢牢地伸進了峭壁間的縫隙。
張琅伸出腿,小心地蹬了蹬樹幹。
矮松搖晃了一下,根莖處絲毫未見松脫,依然緊緊抓住了裂縫。
他又試探了好幾下,确認松樹很牢固,而且山風開始變得狂暴,他的手指已經無法抓牢岩石,終于下定決心,将身體,轉移到了矮松上。
即便這樣,他還是不敢大意,将手指摳住了裂縫,以減輕身體的重量。
“……琅,繩索……了,你……”
上面傳來黃導用擴音器喊出的聲音,但山風太大,将他的聲音吹走,張琅聽得并不真切。
“什麽?”他将手放在耳邊,以增大聲音地接受效果,大聲朝上喊道。
“我……,我們……繩索……”
黃導也在用盡力氣向下喊,可是張琅完全聽不清楚。
他略微試探着站了起來,松樹有些晃,但還是很穩固。張琅放了心,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你們在說什麽?我聽不到!”
他的胸腔一陣劇烈變化,形成了一個共鳴箱,将他的聲音,穿破山風,傳到了山頂。
突然間,張琅就感到腳下一晃,他大叫一聲:“糟!”
随即,腳下的矮松,突如其來就從紮根的岩壁間脫落下來,直接向下墜落。張琅一瞬間,隻感到身子一空,再無支撐之處。
恍惚中,他仿佛聽到山頂傳來一聲凄厲的叫喊:“不……”
山頂,好像有一個黑點,正在從上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