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琅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躺在椅子裏。他腳翹在低矮的窗台上,透過窗簾縫隙,看着斜對面陳二公子的别墅。
房間沒有亮燈,從外面往過來,誰也不能發現窗簾後面還有人。
月光從床外透進來,将張琅坐在躺椅上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陰影。
淩晨三點,外面夜色沉寂,隻有小區的路燈還亮着。連小區的執勤保安,也在巡查過幾次以後,就縮到了門衛室打瞌睡。
小區裏的住戶,大都已經入了夢鄉。
隻有很少幾個樓層,還亮着燈。偶爾可以聽到嘩嘩搓麻将的聲音,和另外兩家住戶,朋友聚會的喧鬧聲。
這間房是他臨時租的,隻是爲了确認陳二公子的行蹤。
張琅始終認爲,幹掉陳二公子很簡單。
雖然女娲曾經把他的水月鏡影說得很厲害,但張琅并沒有真正将他當神作書吧對手。
是的,他的水月鏡影可以變出鏡像的巨石,砸壞房屋。或者是變出一個狙擊手,對自己展開遠程狙擊。甚至有可能變出一個炸彈,通過爆炸形成的沖擊波,來形成間接攻擊。
這些手段,對于凡人來說,可能是緻命的。
但對于修仙者來說,由于修煉對身體的淬煉,他們的身體協調能力和反應速度,遠遠超過了普通人。要躲開危險,那是輕而易舉。說不定随便放一個小法術,就能将陳二公子施展的水月鏡影破掉。
以張琅自己來說,隻要他一變身,什麽沖擊波、巨石,他隻要一步就能躲開。
接下來,除了單方面的殺戮,還能有什麽别的結果?
而且那天看陳二公子表演,他用了好幾分鍾的準備,才将法術施展出來。可以想見,這樣的法術既不能直接攻擊,又需要很長的準備時間,隻能算是修仙者的一種娛樂手段,完全不具有實際效用。
他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中,直接将其搏殺。也可以在路上,一下跳到他的車頂,将他幹掉。
但這不是他想要達到的效果。
他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讓陳二公子靜悄悄的死去,誰也不知道,這個人已經斃命。
張琅要留出盡量多的時間,讓他在地府,喝下清洗記憶的忘憂湯!
可喜的是,陳二公子大概是爲了沒有約束,方便他玩樂,并沒有和父母等住在一起。而是在這個高檔小區,買了一棟别墅,單獨居住。
就這兩天的觀察來開,他的生活其實還是很有規律的。
每天他都是中午才醒過來,然後就開車出門。吃早餐兼和朋友聚會,晚上通常不會回來,而是和朋友在外面吃過飯後,就去酒吧等娛樂場所。直到淩晨三點過,才會回到别墅休息。
他似乎并沒有在外留宿的習慣,每天都會回來。
至少,張琅在這兩天的觀察中,陳二公子都會很準時的,在淩晨三點半不到,就開車回家。并且,看天天天花天酒地,但從來沒有看他帶女人回家過夜。
張琅并不準備收集更多的信息,繼續觀察下去,他不想浪費更多的時間在這上面。
如果不是謹慎起見,他連這兩天都不會多等。
今晚,就是他動手的時間!
張琅換了個姿勢,擡起手腕,上面夜光表的時間是,淩晨三點一刻。
陳二公子就快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小區右側道路,那邊是從地下停車場出來的必經通道。十分鍾不到,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路燈下。
柔和的燈光将他的影子拖長,映在地上。
陳二公子看來喝了不少酒,東倒西歪,走幾步停一下。
他回到别墅門口,開門就花了一分鍾時間。
沒有看他開客廳燈,隻是隐約有點光亮透出,張琅默默地掏出一支煙點着。又過了幾分鍾,陳二公子光着上身,隻爲了一件浴巾,出現在一樓落地窗前。顯然,他剛才在浴室沖了一個澡。
落地窗的窗簾拉上,兩分鍾以後,房間裏的燈也息了。
張琅将煙蒂扔到了地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收拾現場的意思,他無須隐瞞自己的身份。殺一個所有修仙者的公敵,他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被流氓追打、車禍、金錢豹等用學生做人質,一幕幕都從他心底流過。
無需特意提升憤怒,他早已怒火滔天。
體内的潛能瞬間爆發,規則立場忽地一下,沖突體外。
一道紅色的光芒頓時在房間裏閃亮,這是女娲的規則力場和這個世界的規則,相互摩擦産生的光熱現象。紅色的光芒将房間映得通紅,就像猛地點燃了一團火焰。
張琅微微将規則力場向内收了一點,退回到體表。
他不想變成一個電燈泡,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進入了陳二公子的别墅。
他打開門,像正常人一樣從樓梯來到樓下,很随意地就隐入了黑暗之中。一進入陰影,張琅的動神作書吧就快了,像一隻靈貓一樣,迅速從一個陰影,竄到另一個陰影,借助黑暗的掩護,幾個起落,就跳進了别墅的背面牆角。
爲了避免影響住戶休息,别墅區隻在大門口有一盞路燈,其他地方都是一團漆黑。
張琅在黑暗中坐了下來,還閉上了眼睛。
借助女娲強大的數據分析能力,他張開了他的感官,去搜集信息。
陳二公子别墅裏的空調,吹動的微風,在房間裏流動。通過氣流變化數據分析,整棟别墅的具體布局,以及内部形狀、擺設,都清晰地顯現在張琅的神經脈沖投影裏,就像是在看三維立體成像。
陳二公子沒有在一樓,而是在二樓的卧室。
張琅嘴角微微上翹,通過剛才收集到的數據,他還有了一個很有趣的發現。
這個發現,并不是别墅裏,各個房間都安裝的監控鏡頭。
他睜開眼睛,起身朝二樓看了一眼,在二樓衛生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戶。窗戶隻開了上面半扇,應該是用于通風。尋常人很難通過這個窗口,進入室内。
不過,張琅并非尋常人。
他一縱而起,手在室外空調架上一拉,騰身而起,一個空中魚躍動神作書吧,穿進了不到三十公分的氣窗。外人,隻能看到一道黑影一閃,就消失在二樓窗戶。對于普通人來說,他們可能甯願相信是看到了一隻貓,或者是自己眼花了,也絕不會相信,有個人從樓下,一個跳躍就進入了别墅。
身體進入屋内,張琅在空中就團身就地一滾,消去了落地的沖力。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就進入了陳二公子的别墅之内!
可張琅并不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秘密潛入,他似乎隻在乎不讓外人發現,而并不理會陳二公子。
他打開了浴室燈,大搖大擺地開了門,從衛生間出來。
整個房間的布局,都清晰地印在他腦子裏,經由女娲不斷進行補充。
張琅熟門熟路,來到二樓客廳的卧室,推開了門。
陳二公子一下從床上驚起,驚呼道:“你是什麽人……張、張琅?師傅,你怎麽來了?”
張琅微微一笑,抱着手來到床前,繞着他走了一圈,啧啧歎道:“果然很有意思,想不到你會用一個假身,來代替自己睡在卧室。自己卻躲在密室裏面,佩服佩服!我還第一次看到,有人自願吃苦,放着溫暖的床不睡,卻縮在一個小房間裏當烏龜!”
床上那陳二公子臉上僞裝的驚異之色慢慢消失,現出一絲苦笑:“原來這兩天跟蹤我的人,就是你。我還特意用假身來代替自己,準備引出想要對我不利的人。沒想到,釣魚釣出一條大鲨魚……。這就是修仙的力量麽?原來我自以爲天衣無縫的安排,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這麽不堪一擊……”
張琅嘴角浮現一絲譏笑:“怎麽不叫我師傅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口口聲聲,要拜我爲師傅麽?”
“叫了就能放我一條生路嗎?如果這樣,别說叫你一聲師傅,就是叫你爹、爺爺,給你磕十七八個響頭我都願意!”陳二公子露出一幅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閉目坐在床上,似哭似笑,“我一輩子夢想着成仙,沒想到,哪怕我想盡辦法,還是落得這個下場。世人都說神仙好,神仙人人都想做,可是,爲什麽,爲什麽不給我們一個機會!”
“因爲你不配!”張琅伸出手指,在陳二公子的額頭輕輕一點。
波一聲輕響,床上的水月鏡影頓時消失。
張琅擡腿來到書架面前,低頭找了一下,将一本書抽下來,按動了隐藏在後面的按鈕。
書架緩緩向兩邊移開,露出了後面的一個隐蔽房間。
裏面沒有亮燈,也沒有窗戶,黑沉沉什麽也看不見。但他還是很随意地,就走了進去。
黑暗中,他的手忽然一伸,抓住了一柄已經刺到他腰側的武士刀。右手一擡,隻聽砰地一聲響,一顆從正面射來的子彈,紮進了他的手骨。
在此之前,他還有餘暇,将密室的門反手關上,以免槍聲傳到外面,驚動他人。
“陳二公子,我知道你能驅動兩個幻影,一個在外面假裝你自己,一個在門邊準備偷襲。可是沒用,你的伎倆,在我面前毫無用處!黑暗也不能幫你的忙!你這麽想修仙,我就讓你看看,什麽是修仙者的力量!”他左拳擊出,閃電般擊中了門邊那個幻影的臉,波地一聲,這個幻影也立時消失。
嗒,卡在右手骨間的子彈,從他的骨節間被推擠出來,掉在地上。
陳二公子處心積慮,一直隐藏了自己能夠驅使兩個幻影的事實。
他讓一個替身,在外面卧室,假裝自己。他卻躲在密室裏,通過監控設備,随時掌握房間的情況。而另外一個水月鏡影,卻在門邊矗立守衛。如果來人不防備,不是被幻影偷襲,就是被他手槍的子彈射中,對于一般人來說,就是特種兵到來,恐怕也很難躲過。
就算是張琅,如果不是有女娲協助,通過空氣流動的數據分析,構建出一個完整的别墅結構圖,貿然進入密室,可能也會鬧個手忙腳亂。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陳二公子做的這些精心安排,全部變成毫無用處的小花招,被他随手而破。
黑暗中看不到陳二公子的臉,隻能聽到他慘然笑道:“修仙者,這就是真正的修仙者!爲什麽,爲什麽你有資格修仙,我卻隻能當一個凡人,碌碌無爲地過一輩子,然後等着下輩子變牛變馬,成爲别人屠宰的對象?”
“我說了,你不配!”張琅靠在密室門上,冷冷地說道。
這裏沒有别的出口,他根本不擔心陳二公子會逃掉。
“我不配?”陳二公子的聲音忽然憤怒起來,大聲吼叫道,“我爲了修仙,前前後後花了幾千萬!連我老頭子都心痛了,将我趕出來!我爲了修仙,到處找那些道觀捐香火!我爲了修仙,雖然沒有别的功法,但将據說隻能幻化出一個幻影的水月鏡影,硬生生練出兩個來!你的那個口訣,常人聽十分鍾就會睡着的錄音,我卻反複聽了不下千遍!爲了弄懂口訣的含義,我找了無數的大師、古文專家、考古專家!我白天表演一個纨绔弟子的角色,晚上回來,還要熬燈翻閱資料。你的所有影像資料,連每個細節,我都牢牢刻在腦子裏!你說,你能有我這樣刻苦、這樣執著嗎?”
他憤怒地吼叫着,還繼續神作書吧垂死掙紮。明知他看不見張琅,張琅卻對他的位置動神作書吧了如指掌,可還是依然舉着手槍,四下狂亂射擊。
張琅歎了口氣,随手将眼前亂飛的子彈或撥或彈,丢在地上。
眼前這個人的執著和堅韌,在富家子弟中确實少見。可他走上今天的道路,也未嘗不是緣于他的執著。
“或許,你什麽也不知道,這輩子過得還會快樂些。”張琅感慨地歎息着,向他走過去。
“滾開!我不要你同情,我要殺了你!”陳二公子瘋狂地叫着,手忙腳亂地換着彈夾,還要負隅頑抗,“我不要變成豬狗不如的東西,我要當神仙!老天爺既然讓我遇見神仙,就說明我是有緣人,我一定會成爲飛升成仙的,誰也阻擋不了我!”
張琅右手突然向前一探,抓住了陳二公子持槍的右手,對方拼命掙紮,卻如蚍蜉撼樹,張琅的手紋絲不動。
“我不知道,不擇手段、神作書吧惡多端的人是否能夠成仙……”他握着陳二公子的手,慢慢将它推回去,讓槍口抵在他的額頭,冷酷地說道,“但是,如果将主意打到我的頭上,哪怕你成了仙,我也要讓你變成鬼!”
砰!
從槍口噴射的火光中,陳二公子的身體猛地一震,迅即向後一仰,翻倒在床上。
在最後的一點光亮中,張琅看到他的眼中,仍然充滿了瘋狂、暴虐。隐隐中,似乎還有一絲詭異的笑容。
張琅推開門,在卧室裏點了一隻煙,卻沒有抽,隻是任由手中的青煙,袅袅上升。
外面夜色沉寂,正是淩晨前,最黑暗的時候。
沒有人聲喧嘩,小區裏,沒有人聽到密室裏的槍聲。
他将煙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了出來。
“女娲,你說,如果我沒有你的幫助,又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神仙。我會變成和他一樣,爲了成仙不擇手段嗎?會不會,變成第二個他?說實話,雖然我對他痛恨無比,但卻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可能,死對他來說,确實是一種解脫,從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中,徹底解脫了。”
女娲的聲音很冷靜:“我是電腦,不是算命先生。不過以我對你的心理狀況分析,從你的人格特征來說,你大概會想盡辦法,去偷去搶修仙秘籍。但決不會像他那樣,用各種卑劣的手段,爲了自己成仙,去殘害他人。”
“謝謝!看來你對我的評價,還蠻正面的嘛。”張琅調侃地說道。
手刃仇敵,不,應該說強力逼使對方自殺,他的心情感到格外放松。積壓在心頭的怒火,終于得到了舒緩,黑沉沉的夜色,在他眼中,也變得明亮了許多。
“不,不!你錯了!你之所以不會這麽做,隻不過是因爲你從小到大,受了太多的嘲諷、打擊,失敗對你已經成爲習慣。你就像一隻小強,不斷被人踩,早已習慣了被人踩扁的感覺,麻木了。而且,你還像小強一樣,雖然總是經曆失敗,但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未來的希望。你,就是一隻生活在都市裏的小強!”
張琅嘴角浮現出笑意,輕輕罵了一聲:“去你的……”
他打開二樓的窗戶,縱身跳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做一隻小強,似乎也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