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元年,五月初八,三萬骁果禁軍兵臨蒲津關。
這個黃河古渡口,是晉地和秦地之間最險要的關口,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在馬背上,高驷閉目遐思。
蒲津關又名臨晉關,在黃河東西兩岸各有一座雄城關隘,大凡從晉地用兵者,拿下此渡口,便可以揮師西進直取長安,進而席卷關中窺伺天下;反之,秦地兵馬據此渡過黃河東岸,亦是可大舉北進或東行,奪取晉地從而平定河北。
漢初,大将軍韓信于此東渡黃河,擊魏王豹,平定魏地。三國時,曹操亦曾遣徐晃在此渡河,大破馬超,平定西涼之亂。
再往下,十年後,唐國公李淵于太原起兵,從此地渡河西進,旬月橫掃關中奠定了唐朝王業。
現在是大業元年,楊涼在晉地作反,必然也會進兵關中,那蒲津關又成了至關緊要之地。楚國公楊再重任主将,官軍敗退之際隻怕也唯有緊守蒲津關一條途徑吧?
就在沉思着,迎面刮來了一陣冷風,緊接着雨點像豆子一樣滾滾落下,将領和士卒,連忙将馬兒安撫,繼續緩緩前行。
高驷披上蓑衣,避免傷口感染。
“還要多久到蒲津關?”
“哥哥,用不了多久了。二十多裏地頭,疾行吃頓飯的功夫就到。”賈元度笑着說,又推出堂兄賈潤甫回報軍情,果然沒有多少時間,就看到了蒲津關碣石。
雨繼續啪啦的下着,高驷頂着鬥笠,以手搭額,凝神遠眺。這時前方同樣有旗幟晃動,斥候打馬飛奔而來。
“潤甫,你帶人上去看看,現在是哪個在城中駐紮?”高驷勒馬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先使人探查軍情。
戰馬狂飙,斥候往來,軍情很快明了。
“将軍,來人自稱是後将軍四太保李法主門下,有個叫作王勇的先鋒官,說有要事相商,需親自向您禀報。那厮口風很緊,見還是不見?”賈潤甫從前方打馬回來解釋的說着。
“讓他過來。這次統兵出征,平定叛亂爲要。辛苦你們再回去一次。”高驷微微一笑,神色平淡,讓人看不出真假。
“遵命!”賈潤甫點了點頭,回頭有帶了手下的五個斥候:“将主有令,帶那厮過來,出發。”
“傳令,着屈突通和朱粲停止行軍,展開軍帳避雨。再者,四太保李法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有什麽謀劃,我倒是想看看。縱然淋上一陣雨,也不會有什麽大礙。”高驷繼續下令,在離開大興城(即長安城)後,臨機決斷讓屈突通到中軍,自己來到了大軍前營。
“報,将主!”賈潤甫引着個大漢,說着:“王先鋒帶到,請将軍問話。”
果然,李密的帳下也是人才濟濟。王勇身長近八尺,白面無須俊秀清朗,手持一隊短矛,背負長弓,看其武藝技能同史大奈類似,血氣穩固經也是銳士圓滿修爲。
“濟陽王伯當見過高太保。”那王先鋒立定後,看見着高驷居于衆人中央的模樣,并不敢無禮趕緊參拜。
“ 王勇王伯當,何時投到了我四哥門下?”高驷心頭微驚。
王伯當是将來
的瓦崗大将,最後更會成爲李密的親信。此人武藝雖暫時稍遜史大奈一籌,可氣運濃郁,頂上有張銀色長弓異象正在成型,說明其潛力巨大。
尤其是觀他來曆,修爲突破也就在這幾日。分明是天賦過人,先前無秘法指點才不得突破,投在李密手下後得到了真傳指點,立即就有了突破,着實厲害。
高驷仔細打量了王伯當兩眼,作爲大将種子,确實是氣派非凡,大運未發、潛在的能力就修煉到了銳士圓滿,來日必會有大成就。
周身處有衛士把守,凡是接近的人,都是被監控的對象。史大奈尤其看這王伯當不順眼,都是用矛使弓的,小白臉最讓人讨厭。
“回太保,小人是十日前投在老師(李密)門下的。聞知太保援軍趕到,我家将主特作書信一封使小人代爲傳遞,并說太保到來之日,便是破敵之際……請将軍覽閱。”随後奉上一封蓋着火漆封印的文書。
高驷在臨時搭起的帳篷之下,拆開文書細看。越看臉色越是凝重,李密果然不愧天生具有大氣運大才能。
高驷決定先在關外找一找地方讓大軍休整一下,然後按其方略行事。
“史大奈、賈潤甫,你兩個各帶一隊人馬,随王先鋒去臨晉關内搬運糧草。我在修書一封,勞煩伯當壯士帶回給我四哥。”高驷看罷書信毫不遲疑,對着身旁的人下令說着:“馬上去辦,完成後立即回來禀告。”
“遵命!”史大奈、賈潤甫和王伯當幾乎不分先後應聲。 在高驷寫完書信交付後,三人相繼離去。
與此同時,東都洛陽,乾陽大殿内。
大隋天子楊廣大會文武,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蘇相國何在?”換上了一身天子龍袍,臉上雖還帶着些焦躁,但楊廣的威嚴仍舊不容直視。高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衆臣無不膽戰心驚。
在天子龍威面前,宰相蘇威手持笏闆,身體微微顫抖着,躬身行禮:“老臣叩見陛下。”
蘇威,字無畏,京兆武功人,前朝大周宰相蘇綽之子。蘇家兩朝爲相,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在深受帝王倚重之餘也常爲帝王猜忌。
蘇威才華橫溢,但也秉承了其父蘇綽選官治國思想,不免有把柄落在政敵手中。
昔日大周太祖元文泰曾問計于宰相蘇綽,國何以立?
綽對曰:“用具(貪)官,反具(貪)官。”
太祖問:“何也?”
綽對曰:“天下無不具之官。君王有何患?所慮者臣下不忠也。凡不忠者,必爲異己,以罷具官之名,排除異己,則内可安枕,外得民心,何樂而不爲?此其一。其二,官若具(貪),君王必知。君既知,則官必恐,官愈恐則愈忠,是以罷棄具官,乃馭官之術也。”
周太祖又問:果有大貪官,民怨憤極者何如?
綽對曰:殺之可也。抄其家,沒其财,以充國用。
周太祖大笑:“卿有輔弼之才也。”
蘇威秉承家學之餘,比其父親更貪權勢,日常結黨營私、收取錢财、美女不在話下。故而常被言官彈劾,但因其治國有功,開皇每次都高高舉
起輕輕放下,最重的責罰也不過是讓他閉門思過數月。
“宣旨。”天子楊廣冷哼一聲。
奇怪的是這才宣旨的不是内侍太監,而是驸馬宇文士及:“蘇相國,接旨吧。”
見此情形,蘇威臉上的表情瞬間就泛起了陰影。
他因爲生病最近一月未曾上朝,突然接到内侍傳喚,便猜到有些麻煩。隻不過,這種猜測,讓其心裏有些不好受。他不相信大隋治國能離開自己,若陛下真用他來立威,那真的要讓人失望了。
“……邳國公蘇威……結黨營私……,罷黜一切官職,貶爲庶人,着另歸家思過,永世不在錄用。”宇文士及抑揚頓挫的念到。
“禮部侍郎許善心!”宇文士及停頓片刻後又繼續宣讀:“裏通外賊,大逆不道,着令三司将其逮捕下獄,斬立決。家産充公,子女時代爲奴,永不赦免欽此!”
“陛下……臣冤枉啊……冤枉!”許善心大呼,仍舊被宮廷衛士拖了下去。
“威國公李诨,妄造歇語,私造兵甲,反意昭然可揭!”宇文士及冷冷的說着,目光掃過其他官員:“上天有好生之德,賴至尊開恩,隻誅李氏三代,餘者族人發配嶺南充軍,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韓國公之子韓世鄂,,,,,。”
聖旨所宣,一舉誅殺、流放了五六十家勳貴、高官大員。蘇威一系文官幾乎全遭到了清洗,老頭受不住打擊當晚歸家就病倒了。
時日,許國公宇文述繼任相國,權柄大盛,開啓了宇文氏主宰天下的時代。
“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冷血屠夫、僞君子,當初跪在我父親面前哭求,說願意娶我,善待我。如今從鮮卑破野頭武士成了許國公做了宰相,就翻臉不認人,迫不及待的将我哥哥害得吐血,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看看你教得的兒子,兩個披着人皮的餓狼,這樣的不擇手段,早晚會遭到報應。”當蘇威被罷官吐血歸家的消息傳開後,宇文述的夫人蘇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宇文述輕輕按摩着眉心,心裏說不出的憋悶,難道這女人就不明白,出嫁從夫?更何況自古以來,權力之争容不得半點感情。自己留了蘇威一命,難道還不算是留了情面?
宇文述攥緊了拳頭,竭力忍耐,他還是有一點良心的, 從來沒有對夫人發過火。
朝堂之中做官同樣是逆流行險,罷黜蘇威是天子的決定,但是夫人蘇氏不能理解,讓他感覺很是悲涼。
算了,一切都是命數。
宇文述眸子裏一片平靜,走進書房憑窗望着遠景,苦澀一笑,任由夫人哭喊着遠去。
“國公!”不知道過了多久,許國公府邸的管家出現在了書房門口,格外小心的喚着。
“何事?”宇文述豁然轉過身,瞪着他。
“夫人,她,,,她,,,。”管家猶豫不敢講。
“說吧。”
“夫人發病撞在柱子上亡故了。”管家戰戰兢兢地說着。
“,,,,。”宇文述聞言如遭雷擊,瞬間淚如雨下卻說不出半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