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朱昝嚴肅認真的誇贊，顧判身體微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很有些無語地歎了口氣，“朱參事，論拍馬屁的生硬程度，恐怕也就隻有我屬下那憨貨才能和你比個高下了吧。”

“我剛才說左右爲難，揚揚止沸的意思是，若我不禦使烈焰掌迫開那些飛舞紙錢，也許你我已經被裹成了一隻白色的大粽子，不被憋死也要活生生脫一層皮......”

“但現在以火燒紙，卻又極其詭異地契合了紙錢的使用方式，引來了如此巨量的紙錢前來尋找它們生命的最終意義，你說，這是不是讓我左右爲難的事情，我一直禦火焚燒紙錢，是不是在做揚揚止沸的無用手段？”

顧判在那裏慢慢說着，朱昝卻已經根本就聽不到說的是些什麽了。

更令朱昝感覺可怕的是，雖然他們之間相距最多不過數尺距離，他眼前卻已經沒有了顧百戶的身影。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發現自己仍然似置身無盡之夜中，眼前隻有一片濃郁到化不開的黑暗之中，沒有了茫茫風雪，也沒有了幽幽紅炎，五感盡失、五音俱喪。

再一陣眩暈過後，黑暗飛速變淡，朱昝瞪大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旁邊，刺骨的陰風呼号，夾帶着滾滾黑煙正從裂谷内往外翻湧，耳邊同時響起陣陣凄厲慘嚎，忽近忽遠，忽高忽低。

在這種情況下萬萬不可驚慌失措，就算是危險已經降臨，他也要盡自己的最大努力，來尋求那一線可能并不存在的生機。

換句話說，他就算是死，也要讓自己死得體面一些，至少要對得起他行走江湖數十年才養出的那一丁點兒英雄氣概。

朱昝按下心頭恐慌，探頭朝着裂谷下方望去，毫無征兆便又是一陣天旋地轉，隻見那深不見底的溝壑内一片黑色火海，黑色火焰中諸多青面獠牙、形狀可怖的厲鬼在翻滾慘嚎。

而後又有一尊不知有多高的巨大黑色身影從火海中顯現，揮手間便是無數修羅厲鬼灰飛煙滅。

火海自黑色身影出現後變得更加洶湧，純黑色的火焰散發出來的竟是一股股無法抗拒的寒意，這冰冷的感覺好似要把人的靈魂都要凍結。雖然距離火海還很有一段距離，朱昝也感覺自己要被凍得僵了。

他哆哆嗦嗦擡頭望去，發現頭頂上方極高處似乎有一道隐隐約約的灰白亮線。

他極力運轉着自己的思維，不讓自己直接昏死過去，就這樣想了許久才豁然驚覺，頭頂上方那有着灰白亮色的一線天應該就是那道裂縫的天空。

所以說，朱昝頭皮發麻想到，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應該就是這條不知道多深的溝壑底部，

一股暖意從周圍圍攏過來，堪堪抵住了遠處火海散發的寒意，朱昝這才稍稍恢複了些許精神，開始思考該怎樣才能從這讓人絕望的深坑中出去。

正在這時，遠方的高大黑色身影好像剛剛發現了遠處竟然還有一個另類有趣的小東西，它似是擡頭向這邊望了一眼。

這一刻黑炎停滞不再翻騰，朱昝卻立時如遭雷擊，失了魂一般呆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這種感覺，比小時第一次在山裏遭遇猛虎朝他撲來時更加令人心頭發麻，那時候他好歹還能在本能的控制下翻身上樹，現在卻是從發梢到腳跟都不敢稍動，心底一片驚懼的空白。

冷汗如漿，剛淌出來又被凍結，朱昝隻覺得全身衣物結冰後硬邦邦的，更爲恐怖的是仿佛心神也被凍住了，再也沒有其他想法，隻想沉入到永久的睡眠。

此時此刻，在他心裏此時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自己要死了，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這種感覺太過真實，他相信，隻要自己倒下，就絕無幸理。

忽然間，朱昝看到在安靜燃燒的黑色火焰中，似乎摻雜了些許不同的顔色，那是一種淡淡的血色。

黑和紅交織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它們在互相吞噬！

朱昝心中倏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緊接着便又記起，他似乎在不久前，才剛剛看到從顧百戶體内噴發出這樣其色如血的火焰。

他這是要被從鬼門關上又拉回來了嗎？

能和凍結靈魂的黑炎正面對抗而不落下風，顧百戶還真的是厲害啊！

朱昝渾身顫抖着，同樣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

他拼了命地張開了嘴巴，竭盡全力大喊出聲，“百戶大人，救命啊，百戶大人，六啊！”

轟！

随着他這一聲歇斯底裏的嘶嚎，猩紅火焰瞬間暴漲，很快便将所有黑炎蓋壓下去，天地之間已經不見其他顔色，入目處盡皆是血一樣的鮮紅。

唰！

朱昝眼前一花，再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還直挺挺站在小河對岸，腳下是被燒的一片焦黑的幹硬土地，遠處是紛紛揚揚落下的鵝毛大雪，頭頂是烏雲密布的陰暗天空，唯獨不見那道深不見底溝壑的影子。

更是不見了那能夠将靈魂都可以凍結的黑炎，以及那尊魔神般遮天蔽日的龐大身影。

他呆愣愣看着身前那個背影，猛地擡手拍了自己一記耳光，在感覺到火辣辣的痛覺同時，不由得便又扯開嗓子大叫道，“會噴火的百戶大人，六六六六六啊！”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還沒怎麽地的，就又六六六了？

顧判将注意力從手中的白紙錢上移開，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許久後才道，“朱參事，你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睡着了？”

朱昝張了張嘴，嗫嚅着道，“我......屬下是睡着了，而且還做了個很恐怖的噩夢。”

顧判猛地轉身，盯着他的眼睛道，“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記不起來了到底夢到什麽了？”

“屬下記得很清楚，就是在一個深不見底的裂縫之中，到處都是幾乎能把人的念頭都凍結的黑炎，無數恐怖醜陋的妖魔就在其間，還有一尊很高很高的巨大黑影，以那些妖魔爲食，揮手間便抓起不知道多少送入口中......”

看樣子不是計喉。

不過這又是什麽鬼東西？

顧判陷入思索，越發覺得發生在這裏的異聞事件複雜詭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