裟椤捉起一隻兔子，熟門熟路地剝皮放血，然後一整隻丢進了滾沸的湯鍋之中開始炖肉。

旁邊不遠處，沐允也在忙碌着。

他在将剛剛采摘的果子和野菜擇洗幹淨，分别放在木盤木碗之中，然後便靜坐下來休息，等待着兔肉的出鍋。

勿夋在擺弄那塊菜地，裏面生長的郁郁蔥蔥，已經快要到了成熟收獲的時候。

雖然被灰色霧氣困縛在了這座山上，每天過的都是毫無波瀾，一潭死水般的平淡，但三人卻都沒有任何不适應的感覺，或許比起曾經一次次的生死遊走，此時此刻平靜到幾乎枯燥的日子，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生活。

就連氤氲環繞在山間的那些灰色霧氣，在他們眼中看習慣了之後，也發自内心地生出了一股濃濃的安全感，就像是一層厚厚的屏障，将他們和冰冷森寒的神主隔絕開來，再也不用擔心那道高高在上的聲音，會忽然間在他們的意識深處響起。

“兔肉炖熟了，可以開飯了。”

裟椤一聲招呼，沐允當即洗淨了雙手，熟門熟路地在一塊青石上擺好了四副碗筷，同時将早已經切好的野菜和果子端了上來。

片刻後，勿逡也趕了過來，接過裟椤遞來的肉湯聞了一下，滿足地歎了口氣，又給那個空着的碗裏倒上一些，這才慢慢吃了起來。

他們延續了之前一起吃飯時議事的習慣，隻是如今所說的内容再不是獎勵強化、任務相關，而是種菜養殖、生活瑣事，如果隻看現在，絕不會有人能認出來他們其實是流落在外的神主輪回戰士，而隻能當成是厭倦了世間繁華，躲藏在山林深處的隐者……

一頓飯吃的很慢，也很仔細。

悄無聲息間，三人都停了下來，不再喝肉湯，也沒有去夾菜，而是隻是沉默坐在那裏，面色凝重看向了原本給詩妤留下的空位上面，忽然多出來的一道身影。

數個呼吸後，勿夋低低歎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開口道，“竟然勞煩了神使懲戒者親身降臨，也要将我們區區幾個小人物殺死嗎？”

此言一出，不管是裟椤，還是沐允，俱是面色大變，忽然便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那道身影沒有說話，隻是端起木碗，不緊不慢喝完了裏面的肉湯，又将幾塊兔肉一一嚼吃了，連骨頭都沒有剩下，這才放下碗筷，擡頭看了三人一眼。

“神使懲戒者又是個什麽東西？”

勿夋眉頭緊皺，眼神中閃過濃重的疑惑神色，停頓片刻後苦笑着搖了搖頭道，“我能從大人身上感覺到層次極高的神主之力，大人又是出現在了神主威能難以觸及的荒蕪之地，除了神主大殿傳說中神秘至極的懲戒神使，在下實在是想不到其他第二種可能。”

“哦？”

那道身影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些野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饒有興緻地接着問道，“那麽，按照你所了解的情況，似乎對懲戒神使的降臨還有些不太願意相信的樣子？”

勿夋點了點頭，思索着緩緩說道，“在下曾經在某次任務中遇到過甲組的某位大人物，從他那裏得到了一些關于懲戒神使的信息，按照那位的說法，除非是乾坤兩級，亦或是甲組的頂尖輪回戰士出現了問題，才會有神主殿堂中的懲戒神使出動解決變故，維持輪回戰士隊伍的穩定……”

“但是我們幾個隻不過是乙二十八的輪回戰士，不說乾坤和甲級頂尖輪回戰士，就算是距離乙級最高層次還有着相當遙遠的距離，按道理說根本不可能會出動懲戒神使來解決我們。”

“還有，在那位的口中，懲戒神使并非是像大人這樣，在現身後還會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些東西，說幾句話，如果真的是懲戒神使降臨的話，此時此刻吾等三人應該早已經變成了屍體，死得不能再死。”

“野菜拌的不錯，原汁原味最是爽口。”

顧判一口氣吃完了木盤中所有的青菜，露出些許溫和的笑容，“我本來确實是過來要帶走你們，或者是一了百了直接殺了你們的，不過看在這一碗肉湯和一盤野菜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給你們三人一個活命的機會。”

勿夋深吸口氣，努力平靜着語氣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問你們幾個問題，看你們回答的情況，再來決定你們的生死去留，這個提議如何？”

三人相互對視一眼，最後還是由勿夋道，“大人的提議很好。”

他微笑着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話卻又停了下來，伸手從身上取出一張顔色血紅的書頁，丢到了桌上。

“忽然間就不想跟他們廢話了，狗子還是你來問吧，回頭整理好了要點再交給我就行。”

“老爺放心，交給屬下就好。”

………………………………………………

籠罩在日暮山脈深處的灰色霧氣漸漸散去。

顧判立于半空之中，平靜注視着一道筆直光芒自虛空高處遽然落下，照耀在自己身上，油然生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以這道光芒爲界限，他和此方天地仿佛隔絕成爲截然不同的内外世界。

下一刻，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不管是下方的連綿群山，還是萦繞在虛空之中的靈力波動，都在迅速離自己遠去，刹那間已經不見蹤影。

他所看到的一切，再一次變成了猶如萬花筒般的光怪陸離。

依舊能夠感覺到自己随着那道光芒一起，在黑暗虛空之中急速穿梭，而随着時間的推移，似乎就連自身的存在感都變得若隐若現，慢慢虛無起來。

後面在他更加深入的觀察感知中，就連那道光線都消失不見。

虛無，一切都是虛無，他仿佛是處在了一片虛空之中，沒有顔色，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就像是一個失去了視覺聽覺和觸覺的人，除了還能隐約感覺到自身的存在外什麽都沒有。

隻是這種虛無的空間似乎在湧動，流淌的河水般向着一個方向流動過去，而就在河流的終點，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成型。

一絲悸動的感覺襲遍全身，他能夠感覺到在虛無的遠端，便是自己此行的終點。

忽然間，強絕無匹的吸力從遠處傳來，虛空流動的速度更快，或許這隻是他存在的一種錯覺，虛空并沒有在動，動的隻是他的感覺。

下一刻，虛無的流淌毫無征兆消失不見，久違了的光明再次映入他的眼睛，所有的感覺也在同一時間恢複正常。

這就是宇宙神主的本源力量之一嗎？

他一遍遍回味着剛才的感覺，等待着将自己包裹的光芒盡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