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分九州,東南大明州。
青玄朝,鍾靈城外。
秋來萬木枯黃,百草漸凋零。白露寒霜未淨,天地尚未肅殺。
日頭還沒升起,卻有晨光熹微。一個身着粗布麻衣、渾身打滿補丁的少年,挑着籮筐,踏着尚有些打滑的青石小路,飛快行來。
山風吹着少年單薄的衣襟,上下都透着一絲涼意。少年雜亂的發梢上,斜插着一根竹簽,勾帶起烏黑的長發。寬松的破布腰帶上,别着一個水葫蘆。由于走的太久,竟有涔涔汗珠從少年額角溢出。
“阿兄,走慢點,都流汗了。”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原來擔着的籮筐裏,還有一個水靈靈的女娃娃。此時正探出頭來,笑嘻嘻的看着他。
小丫頭不懂事,所以笑的燦爛,可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伸手擦幹了額角的汗水,對着女娃娃做了個鬼臉,腳下沒停分毫。
天下尚武,大明州尚武,青玄朝尚武。
可少年謝獨,獨不尚武。
修武者,吸收天地靈氣入體,可鍛體,可聚靈。可破碎入虛,可超凡入聖。更傳說有大能者,能奪生死,竊輪回,長生不老。
但少年謝獨,獨不在乎。
十歲那年,父母雙亡。臨終前給謝獨留下了一所破茅廬,一脈田地,還有兩歲的妹妹。
從此謝獨隻有兩件事:勤于農事,養活妹妹。如今五年過去,苦中作樂,分明是生活的全部。
今秋,居無炎山脈熔岩噴發,禍及整個大明州。各大王朝爲減輕損失,互相搶掠。青玄朝太弱,弱到敗戰連連。以緻糧價飛漲,爆發饑荒。
在這個年月裏,一個王朝的強弱,隻取決于境内是否有足夠強大的修真門派。
雖然修武之人向來荒于農事,但總歸隻是凡人。因此,飯還是要吃的。這交不上歲貢倒是其次,可氣的是多少寒門子弟,平日裏不事生産,隻知修武,如今在這饑荒歲月中,隻能易子而食。
飯都吃不飽,修武有啥用?
相比之下,謝獨是幸運的。至少在這個荒年,那口微薄的田地之中,還有他和阿妹過冬的口糧。
于是謝獨天沒亮就擔着籮筐往田地而去,生怕口糧被人搶了。之所以帶着小妹,實在是謝獨放心不下。這年月,也許稍微不注意,小丫頭就被别人抱去煮了。甚至謝獨自己。
那口不甚肥沃的田地了,謝獨種滿了青苓果。這種果子一年兩熟,呈青色橢圓狀。隻要曬幹,外殼就會自動裂開,然後脫落下裏面的果實。果實呈淡甜味,隻要煮熟,便是口糧了。
這已是謝獨吃過最上好的糧食了。
正是這小小的青苓果,養大了謝獨兄妹。
也正是它,養活了九州億萬窮苦百姓。
萬物生而不同,或許最普通的,也是最偉大的。
隻可惜謝獨還是來晚了一步,自家那田地裏,此刻已經擠滿了饑餓的百姓。青苓果樹都被糟蹋的不成樣子了,哪裏還有什麽青苓果。
地頭之上,架着一口大鐵鍋。鍋下的柴火,此時燒的比謝獨的怒火還旺。那滾燙沸騰的水中,煮的是他全部求生的希望。幾個領頭的壯漢正坐在鐵鍋邊肆意狂笑,回味着昨天周家小兒的滋味。
更有數十個衣衫褴褛的青壯年,眼巴巴的盯着那口鐵鍋裏的青苓果。
謝獨的籮筐從肩上滑落,然後重重的摔在地上。沒有青苓果,他和妹妹一定過不了今冬。他們兩個,要被這群王八蛋害死了。
謝獨緊緊捏着兩個拳頭,直至青筋暴起,憤怒到瞬間布滿血絲、已變成猩紅的眼球,無不預示着他的怒火。
“阿兄,摔疼我了。”小丫頭翻開籮筐,從裏頭費勁的爬了出來,拉着謝獨的衣角,脆生生說到。
謝獨的喉頭,早已因憤怒到爆發點而幹涸。聽得小丫頭的聲音,又強忍着怒火,輕聲嘶啞道:“雅兒乖,快躲好,這裏有壞人。”
輕輕拍掉小丫頭身上的幹草,對她眨眼苦笑了一下,又趕緊拿起蘿筐将她罩住。
可是當謝獨再擡起頭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幾十雙饑渴的眼神。從那一張張興奮到扭曲的臉孔上,謝獨隻看到了兩個字——吃人。
“你們這群畜生。”謝獨怒罵,捏起顫抖的拳頭,朝身邊一個雄壯大漢的腰上狠狠擊去。可是在離着一尺的距離的時候,被那大漢單手輕松抓住。
大漢隻是照着謝獨下巴,輕輕給掄了一拳,便将謝獨打飛出去數丈,失重的感覺幾乎讓謝獨忘了疼。
等謝獨重重摔落地面的時候,下巴已脫臼,連慘叫的聲音都發不清楚,當真是慘。
飯都吃不飽,修武才有用。
這麽簡單淺顯的道理,一個九州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道理,謝獨居然才想明白。無力的抓撓怪罪着身下的雜草,沒用的淚水流的比嘴角的血水還快。
小丫頭聽到謝獨哭喪,掀了籮筐,飛跑到謝獨身前,用破舊的衣袖不斷擦拭着謝獨的眼角、嘴角。輕聲道:“不許哭的。”
張三是這夥難民的老大,他之所以叫張三,不是因爲他父親叫他張三,而是原本他前面還有兩個老大,如今已經全部餓死了。
張三是一個不得了的人,早已習得天地靈氣入體,在煉體境已浸淫十來年,隻要能摸到那一絲感悟契機,便會進入化氣境。
前兩天周家小兒的肉羹,當真是鮮嫩。甚至隻一口,便使他隐約察覺煉體多年的壁壘,似乎就要打破了。張三在那一刻頓悟,原來自己多年修行的路子并不對。
眼前的兄妹,在張三眼裏已經是一對死人。隻要吃下他們,張三确信就可以突破煉體境。
“把他倆給我剝幹淨,扔到鍋裏煮了。”張三迫不及待地對着手下衆人發号施令。
那群已經餓的連自己的肉都想煮食的武者,哄搶着便圍上了謝獨二人。謝獨見狀,趕緊俯身,将小丫頭死死的壓在身下。
片刻之間,有無數雙手,便開始拉扯着謝獨的手、腳、周身骨肉。這些手将謝獨的破布衣衫撕裂成條狀,看到了他瘦骨嶙峋的皮肉。“咕噜”,真是鮮美的骨肉湯啊,多少人咽起了口水。也不管謝獨是死是活,還是疼的哭天搶地,這些人此刻隻想将他大卸八塊,然後飽餐一頓。
這樣的事,整個青玄朝每天都在發生。
小丫頭被死死的壓着,動彈不得,啃着嘴邊的黃土、草根,輕輕的說道:“阿兄不怕。”
隻是她那整天說着雅兒乖的兄長,早已疼的昏死過去,未能聽得她的話。
百丈天上,兩炳劍前後破空而至,高懸不去。
“師兄,還是兩個孩子,我于心不忍。”
“子虛,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你能救一人,卻救不了天下人。”
說罷,前面那柄寶劍激蕩長空,爆射而去。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雖不能救天下人,但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剩下的那柄寶劍喟然長歎,便化成一個青年模樣,背負雙手,靜立長空。青年的周身,懸浮諸多玄青氣劍。
隻見青年捏指劍訣,輕喝一個“去”字,便有漫天劍雨,從天射落。那被氣劍沾身之人,無不瞬間生機消散,哀嚎倒地。四野靜無聲,萬物匍匐。淩子虛并不準備多留,轉身欲走。
“你是神仙嗎?”
青澀而又幼稚的話語突然響起,淩子虛回眸看去,隻見一個五六歲、紮着兩個小辮的女娃娃,正認真的看着自己。
神仙?淩子虛聞言苦笑。他修行三百餘年,雖有諸多名望加身,但修真一途,便如長路漫漫,他并不知道盡頭在哪裏。
但眼前的小女孩,卻給了淩子虛十足的驚訝:小小年紀,卻是先天靈體。這等資質,比之他淩子虛也要好上百倍。便柔聲問道:
“我帶你回山,教你修行長生法門,你可願意?”
“願意。”雅兒不假思索道。
“哦,爲什麽?”
“以後我要保護阿兄,不讓人再欺負他。”
“好。”淩子虛滿意的點頭,從虛空中一腳邁到雅兒身邊,笑道:“但我卻不能帶他一起走。”
淩子虛早已查看了謝獨的根骨,便是做青玄宮的夥夫都不夠格。他淩子虛不是市儈之人,但也不得不心下歎一句:同是爹生娘養的,卻有雲泥之别。
這話要是被謝獨聽見,指不定還要腹诽一句:生卻是娘生的,養,卻是小爺養的。
秋日的午後,别有一番溫暖。參雜着血腥的曠野花香,細細的流水照着古木上的蟬。一如往日般的謝獨,從熟睡中醒來。
謝獨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先掐了自己一下,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可是現實卻讓謝獨悚然一驚,甚至恐慌到腦中空白。
渾身疼痛的傷口,四野淩亂的死屍,都告訴謝獨這一切都是真的。最可怕的是雅兒沒了,這五年心心念念照料着的小妹,最後卻把她弄丢了。
謝獨幾乎是飛到那口冰涼的大鐵鍋前,半響才鼓起勇氣,探眼看去。
“吃的這麽幹淨嗎?”那一刻,謝獨的心髒仿佛炸裂。暴躁的捏起軟綿綿的拳頭,瘋了似的坐在張三的屍體上,對着張三的頭部瘋狂毆打。
“癟三,讓你吃我雅兒。”
……
約莫一柱香後,直打得張三真成了癟三,他才停下,不停甩着臃腫發酸的拳頭。
“不對,張三怎麽死了?周圍的人怎麽都死了,難道是有人救走了雅兒……”謝獨後知後覺,這才發現情況不對。再看向自己掌心,牢牢的捏着半塊水碧石。
“這是父母留個雅兒的遺物,定是雅兒被人救走了,才留下半塊給我。”謝獨似乎瞬間忘了疼痛,在滿是死屍的草地上,忘情蹦跳。
“雅兒跟着我,這個冬天都難以熬過去,也保不齊哪天還會被人威脅。能殺了這麽多人救走她的,一定是厲害的武修。總比跟着我謝獨吃了上頓沒下頓,整天擔驚受怕的強。”
少年謝獨捏着那半塊水碧石,仰頭虔誠道:“雅兒,照顧好自己。不管踏破天南海北,阿兄都會找到你。”
然而殘酷的現實是:别人隻救走了雅兒,卻唯獨沒有救走他謝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