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地上那厚厚的一層黑灰,還有一旁嚎啕痛苦中的小長生。白小易等人一時間呆立在了當場,他們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麽事,可看着眼前的畫面,猜也能猜出來一個大半。
猶豫了許久,白小易想上前安慰那個孩子幾句。豈料身旁的席應真輕輕伸手攔住了自己的徒弟,老道士輕歎一聲說道:
“讓那孩子自己靜一靜吧,接連兩次失去至親,這種時候再多的勸慰都是徒勞的……”
輕輕點了點頭,三人靜靜地退到一邊,等着小長生自己從悲痛中恢複過來。
隻有歲大的孩子跪坐在地上,雙手瘋了一樣在收集着地上的黑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他隻是想着能讓楚楚姐姐僅剩下來的東西,可以離自己近一些。
可就在這時,一個灰色的人影突然從斜側裏蹿出,他飛快地掠過長生身邊,将那塊先天火靈放置在淩楚楚體内的火種晶石輕松奪了過去。
三五個跳躍之間,灰色的人影已經跑到了十幾丈外的廢墟之上,他猛地停住身形,搖晃着手中的晶石挑釁道:
“得來全不費工夫,道爺我還以爲這一次血本無歸了呢,沒想到啊,托了二位道友的福,這顆妖丹終歸還是落到我李壞手裏了。”
看着突然出現的壞道人,白小易破口大罵道:
“李壞!我日你大爺!快把那東西留下!”
不屑的啐了一口,壞道人滿不在乎的說道:
“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到就是誰的。想要啊?有本事就來搶啊?”
說罷,灰袍道人飛身朝着鎮子外面的方向跑了出去。
還不等白小易追趕,一旁的小長生哭喊着追喊道:
“還給我!把楚楚姐姐還給我!”
一把按住自家的徒弟,席應真飛身來到小長生身邊。老道士輕輕一掌按在小孩子的額頭上,這個因爲悲憤過度已經有些失神的孩子便直接昏睡了過去。
把小長生交到琉心手中,青衫道人語重心長的說道:
“把這個苦命的孩子帶走,不能讓他在受刺激了……”
匆忙上前兩步,白小易不解的問道:
“師傅,爲什麽不讓我追?我看那李壞也受了傷,我一定能把東西搶回來的!”
輕輕搖了搖頭,老道士語氣低沉的說道:
“不用了,你沒看出來麽?那所謂的妖丹,就是那先天火靈留在淩姑娘體内的邪物。雖然我不知道那顆東西到底有什麽用,可是與其留在這孩子手裏,我覺得被李壞拿走也不失爲一件好事。由他去吧,我們還是去看看鎮子裏的百姓們都怎麽樣了。你跟那妖蟲的一番惡鬥,這座清水鎮算是遭了秧了……”
托着疲憊的身體,白小易師徒二人帶着琉心和小長生緩步朝着鎮子中間的方向走了回去。
一路上,衆人眼中滿是殘垣斷壁和燃燒着的屋子。那些幸免于難的百姓,或是靠在廢墟上不住地呻吟,或是跪在自己死去的親人身旁放聲哀嚎。可當他們注意到白小易一行人的時候,這些清水鎮百姓的臉上,浮現出的不是感激和崇敬,相反
的,竟然是一種畏懼和厭惡。
在這種怪異的眼神和氣氛中,四個人終于回到了鎮子中間的老槐樹附近,他們與阿爾汗帶領的西域商隊彙合在了一起。可附近那些清水鎮的百姓,卻刻意的躲開了他們很遠、很遠。
不解的看着他們的表現,白小易沒好氣的嘟囔道:
“這幫人是不是有病啊?我們好歹也算是救了他們一命,怎麽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
輕輕歎了一口氣,青衫道人無奈的說道:
“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和那蟲妖的一番折騰,加上蟲群的連番破壞,這些鎮子裏的人,早就把他們的一切損失算在我們身上了。感謝的話就别指望了,他們不把咱們轟出去就不錯了。”
轉頭看了看趴在琉心背上睡熟了的小長生,席應真語重心長說道:
“今天大家都累了,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此地不宜久留,咱們明天就走。”
整整一個下午,白小易一行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清水鎮那些幸存下來的百姓們在廢墟間忙來忙去的。他們也試圖過去幫忙,可當他們看到鎮民們那敵視的目光之後,也就識趣的沒去管這些閑事。
閑來無事的白小易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雕刻着一塊木頭,那根不知從哪裏淘楞來的木頭不一會兒功夫,就在少年手中有了幾分人形的樣子。
正當他全神貫注的雕刻着木偶的時候,一聲悅耳的女聲突然從他背後響了起來:
“白公子,你在做什麽呢?”
錯愕的轉過頭,白小易恰好看到一襲白袍的琉心的正站在自己身後好奇的張望着。他朦胧中記得自己在昏過去之前是見過這少女的容貌的,那驚鴻一瞥在他腦海裏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即便此時的少女已經用薄紗遮面,可他依舊漲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沒……沒什麽……随便雕個東西……”
好奇的少女湊近了白小易身邊,隔開了一段距離翩翩坐下,頓時一陣淡雅的幽香便飄進了少年的鼻息之間。
平複了一下有些燥熱的心境,白小易強裝鎮定的問道:
“内什麽……小長生那邊沒事了吧?”
輕輕搖了搖頭,西域少女低聲說道:
“不太好,小家夥傷心過度,雖然暫時睡着了,可他一直在做噩夢,在嘴裏不停地叫着楚楚姐姐……”
無奈的歎了口氣,白小易有些自責的說道:
“都怪我,不知道犯了什麽病,沒能及時救下楚楚姑娘……”
西域少女擡頭看向了這個看似吊兒郎當的少年,柔聲說道:
“我們都盡力了,公子無需自責的。”
琉心低頭看了看白小易手中的木頭人偶,有些詫異的問道:
“公子雕的這是誰啊?”
強打起了精神,白小易說道:
“這個啊,是我根據自己的想象,雕刻的楚楚姑娘的人像。我沒法幫長生搶回淩姑娘給他的遺物,就隻好用這個代替了,多少……也算分念想吧……”
西域少女有些詫異的盯着面前的少年,
柔聲說道:
“公子……有心了……”
苦笑了一下,白小易自嘲的說道:
“我這也算是心有所感吧,我是個孤兒,雖然打小就沒見過父母和家人,可我知道失去至親的痛苦。當年撫養我長大的老和尚圓寂的時候,我也就比現在的小長生大一歲。我體會過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知道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有多可怕……雖然我救不了他的楚楚姐姐,但我至少可以給他刻一個人像,讓他永遠記得,自己是有家人的……”
眼神複雜的盯着面前這個少年,琉心抿了抿嘴,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有些好奇的看了看少女身邊的那隻包裹,白小易打趣地問道:
“怎麽這麽急着準備包裹啊?咱們明天才走呢。”
輕輕搖了搖頭,西域少女輕撫着包裹解釋道:
“不是的……這裏面,是楚楚姐姐剩下的骨灰……就算是骨灰吧……我想着,等晚些時候,我們帶着長生去山谷裏,把這包骨灰安葬了。也算,告慰了已故之人的亡魂了……”
有些詫異的盯着這個相識才沒有多久的少女,白小易很是欣賞的說道:
“姑娘……有心了……”
擡頭與少年對視了一下,随即二人很是默契的輕笑了起來。
夜,就這樣慢慢的降臨了。
鳳山背後,那座栖息着無數螢火蟲的山谷之内。今天夜裏,突然間變得異常熱鬧起來。
白小易、席應真、琉心還有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的長生,此時此刻正站在那三座簡陋的墳堆前,安靜的等待着。
在青衫道人的引魂咒之下,兩個半大孩子的嬰靈,緩緩的浮現了出來。他們幽幽的看着衆人,雖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他們的失望。
長生上前幾步,将那包裝着淩楚楚骨灰的包裹放在了空墳當中。随即他輕輕地跪了下來,泣不成聲的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把楚楚姐姐帶回來……”
兩個跟長生起一張大的嬰靈,輕輕地飄到了小男孩的身旁,用它們無形的身體緊緊的抱住了他。
看着三個抱在一起的孩子,白小易低聲問道:
“師傅,是不是可以送兩個孩子走了?”
輕輕點了點頭,席應真柔聲說道:
“櫻桃、虎頭,我知道你們還有很多遺憾和不甘,可是如果再這樣滞留在人間,你們将會失去轉世投胎的機會。我想,淩姑娘在天之靈也不願意看到你們這樣。伯伯我可以用法術送你們再入輪回,不知你們願意麽?”
緩緩擡起了頭,兩個孩子的嬰靈盯着老道士看了許久,随即輕輕點了點頭。
在青衫道人那悠長的咒語聲中,兩個孩子的嬰靈逐漸變成靈光,随着漫天的螢火蟲緩緩飛入天際。一時觸動了思緒的白小易拿出了他的那支陶笛嗚嗚咽咽的吹奏了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蟲兒飛,
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