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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雲寺在那裏等我,跨越千年的戰火硝煙、風雨頹塌,它依然在那裏,隻爲等我的出生和滅亡。
觀月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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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山,叫做不周山。
那片海,叫做無妄海。
山海之間那座聖城,叫做靜雲寺。
這靜雲寺坐落在不周山的太阿之巅,那亭台殿宇猶如北鬥七星般分布其間。靜雲寺本是南楚王朝一代國寺,南楚皇帝尚佛,竟将太阿行宮禅讓爲佛寺。座山觀海,天下至尊,山門前那塊“天下第一寺”的牌匾,名不虛傳。
一棵萬年梧桐樹遮蔽了太阿之巅,覆蓋了整個靜雲寺。它大如山嶽,聳入雲端,那是靜雲寺三件國寶之一天柱桐箜篌。傳說中,它是整個南嶽的天柱,支撐着整個南嶽的天空。
這天柱桐箜篌上住着一個少年。他是傳說中,南楚王朝的七皇子,朝代覆滅時,以禁斷之術,向星宿祈願所誕的神明。當年,楚南王用肉身向鳳凰星獻祭,撲火而化。姒妃吞食骨灰,懷孕三年,七皇子與黑白鳳凰同卵而誕。
這一年,他十七歲。他在南嶽天柱上住了十年。傳說每一隻鳳凰在成年之前,都會經曆一場天劫,九死一生,不死便可成仙。十年前,老和尚給他蔔了一卦:鳳凰未冠,大劫隕心。老和尚摸着一地的白胡須說,鳳凰星命注定了他一生的劫難,他會在天劫中身死心滅。就這一卦,诓了他十年。雖然老和尚的鬼話他是不信的,但他依舊留在了靜雲寺。因爲這裏的梧桐樹很大很清涼。再過一年,他就及冠了,這卦中的隕心劫,便不攻自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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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毛竹站在靜雲寺的山門前。
看不周山上,浩浩蕩蕩的流民隊伍,磕長頭匍匐在太阿之巅。饑荒流年,難民們不爲朝拜,隻爲求得一碗白粥。
自從他把碎碎背回聖城,已有月餘。這半月來流民越來越多,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靜雲寺的和尚每天都在山門前擺攤施粥。碎碎本要把包袱還他,誰知看到裏面的黃金,旁邊那隻小花豬便一下跳出來,叼走了他的包袱。碎碎說,“不義之财應該拿來積德行善,化天譴爲功德。我這是在救你。”竹子多次讨要,碎碎至今不還。
竹子晃了晃手中的小木桶,蠻重,這裏面裝的是火油。靜雲寺各處都有小和尚看管,他要想辦法走過普照岩,隻要讓他靠近天柱桐箜篌,他就有辦法逼碎碎把包袱還給他:“今天我一定要拿回自己的包袱,因爲包袱裏那塊石闆,是兄弟們豁出性命搶來的。爲了那塊石闆,山寨都亡了。”
“我是來出家的。”一個三角眼的矮個子站在山門前,對施粥的和尚說道:“我叫小刀,我家的地被天朝四鬼之一的錢老鬼看上了,拿去開妓院。我失去了土地,隻能乞讨爲生。誰知道那個刀老鬼更狠,他見難民太多,居然發出了坑殺令,要将我們這些流離失所的乞丐全部活埋。我就隻能出家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們救救我吧!”
“我也是來出家的。”旁邊的金魚眼的矮個子也趕緊說道,唯恐說晚了。那小金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我叫小張,我家本是賣燈籠。别看我長得比小刀還矮,但我家裏有錢,娶了個漂亮的妻子。隻是妻子太漂亮了,不小心被天朝四鬼之一的酒老鬼看上了。酒老鬼提供賦稅,設計奪了我家生意,令我困頓不堪。我妻子是過慣了好日子的,哪熬得住這種苦日子?她便跟着酒老鬼跑了。我自此心灰意冷,決心遁入空門。”
“恩恩,我也是來出家的。”飛天毛竹緊跟着說道:“我叫小竹,我本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墨老鬼看上了我的文章,想據爲己有,我不肯,便被他百般打壓,我一時間想不開,就來出家了。”
山門前的小和尚施了一禮:“各位施主來出家的因果,小僧記下了。但諸位與我們靜雲寺是否有緣,還得問問天柱桐箜篌。施主這邊請。”
---天柱桐箜篌
滄海橫流,力拔山兮,日月出沒,白雲生兮。
不周山太阿之巅,桐天柱拔地而起,直聳入雲。
這一棵八萬歲的梧桐樹蔭蔽了南嶽天空,那巨大的樹根長成了山,遼闊的樹葉彙成了海,遮天蔽日,山高海闊。沿着樹桠,走過樹冠旁那道彩虹,是否就能進入極樂佛國?
雖然毛竹早有準備,但站到樹底下的時候還是被震撼了:
“神樹神樹告訴我,先有天地還是先有你?”
一片梧桐葉悠悠揚揚地飄落,竹子撿起來,上面赫然寫道:地爲我根,天爲我蔭。天地皆我,何分先後?
吓,這樹成精了?它還真回答了竹子的提問。一棵樹還會思考會寫字嗎?而且字寫得飄逸潇灑,思辨也透徹新穎。浮竹眉間一皺,強烈的勝負心湧了上來,他又出了一個辯題:“神樹神樹告訴我,你是世界的中心,還是盡頭?”
又是一葉飄落,竹子撿起來,上面寫道:“以我爲家,便是中心,以我爲涯,便是盡頭。日月輪轉,天地循環。此岸落陽,彼岸朝陽。”
“此岸落陽,彼岸朝陽?”竹子思忖着這句話,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卻又仿佛很有道理的樣子。這句話字面意思是說,我這邊的朝陽是你那邊的夕陽?怎麽會這樣子呢?世人皆說天圓地方,難道這片大地不是方的,而是圓的?神谕還真是匪夷所思啊!他還正思索着,突然看到太陽從濃密的梧桐葉中飛了出來,朝着西邊海岸線落下。浮竹看着梧桐樹頂隐隐約約的一隻巨大鳥巢,頓悟:“我就覺得怎麽這麽眼熟!扶桑古樹!對,這梧桐樹就是傳說中的扶桑古樹!金烏,這就是金烏!太陽就是最後一隻金烏!今天總算找到金烏巢了,裏面肯定有太陽蛋!”
金烏,散發紅光的三足烏鴉,别名太陽。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小竹子驚奇地發現:原來這金烏的鳥巢就在這梧桐天柱上!
說幹就幹!毛竹捋起袖子,對旁邊的小刀小張念叨:“小時候,我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成爲天上的太陽,萬衆矚目、光芒萬丈!今天,我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哦?”衆人都好奇地看着他,這個人不會是個傻子吧?!
“這金烏的鳥巢就在這天柱桐箜篌上!隻要我吃了金烏下的太陽蛋,一定就能獲得太陽神的力量!哈哈哈!你們誰也不要阻止我!大地啊,顫抖吧!”
說着,小竹子便在衆人驚奇的目光中摞起袖子往上攀爬。衆人還沒來得及阻止,便見一棵梧桐籽落了下來,啪一聲打在竹子眼睛上,“哎呦!”
竹子腳底一滑,華麗麗地摔在了春天的草地上。矮個子的小張趕忙把竹子扶了起來,訓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毛躁,這天柱桐箜篌是靜雲寺三件國寶之一,豈容你亵渎?還不向各位師傅賠罪!”這小張按着小竹子的頭,向着各位小和尚鞠了一躬:“各位師傅見笑了,畢竟年紀還小。還望各位師傅海涵。”
小和尚還了一禮,不滿:“這棵樹實乃我整個南嶽的天柱,施主切不可再冒失了。否則,施主便不能留在靜雲寺了。”
---三大國寶
小竹子一邊諾諾稱是,一邊撿起了剛剛打他的那棵梧桐籽,這可是今春最後一顆梧桐籽了,竹子笑道:“你個小淘氣。春天都快過去,大家都去遠方了,你怎麽還賴在樹上?你這麽懶,還怎麽長成棟梁呢?好吧,今天你運氣好,你遇上好人啦。”小竹子自言自語走到山崖邊,挖了個坑,把梧桐籽埋了下去:“你的哥哥姐姐早就去闖蕩江湖,四海爲家,你要後來居上哦!”
這個人,果然是個傻子呢。衆人在心裏做出了一緻決定。
天柱桐箜篌頂端,傳來悅耳的樂曲。這曲子能夠安撫人們躁動的心,偶爾夾雜着鳳鳴之聲。毛竹歎息:“這棵樹果然是成精了!”
小和尚翻了個白眼,對小竹子解釋道:“我們靜雲寺有三件國寶:第一件,天柱桐箜篌;第二件,名劍無極;第三件,鳳凰子觀月七郎。
你眼前的便是天柱桐箜篌,那是一架長在八萬年梧桐樹上的活樂器,南楚時七十座城不換的國寶。而能端坐于霜天之上彈奏桐箜篌的,隻有我們的觀月七郎。你看見的那個鳥巢,是鳳凰巢。七郎就住在裏面。他現在是我們養心殿的殿主,看管着這棵南嶽天柱,你們想入我靜雲寺出家,便請問問這棵神樹吧。”
切!原來那不是金烏巢……小竹子腹诽,他晃了晃手中提的木桶,笑眯眯跑上前來:“我先我先!”
隻見他打開桶蓋子,狠狠一潑,滿桐的火油便倒在了天柱桐箜篌上,衆人還來不及反應,浮竹就掏出了火折子。
“你幹什麽!”
“幹什麽?威脅你們呢!”
“施主有話好好說!千萬别幹傻事!”
“你們都站着不許動!”
見大家都慌了神,竹子壞壞地笑道:“神樹神樹告訴我,碎碎到底在哪裏?”
“姑奶奶在這裏!”隻見小村姑帶着她的小豬,從養心殿的石柱子後面走了出來。“我跟了你大半天了,你究竟要玩什麽把戲?”
秀美的杏眼裏寫滿了機警,仿佛一隻山鹿般審視着小竹子,純淨而靈動。
“你!你!你騙走了我的包袱,包袱裏的銀子我都送給你,就當是聘禮了,但包袱裏的紅石闆你要還給我!就是那塊有銘文的小石闆!”
“好說,不就是塊不值錢的破石闆麽?”碎碎朝着山崖旁邊放的青瓦缸怒了下嘴:“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喽,就在那壇鹹菜缸裏。”
什麽?兄弟們拼盡性命,山寨爲此滅亡,大天朝重金懸賞的滅世魔物奈落,她竟然拿去當壓菜闆?騙人的吧?
“你幫我拿過來!”
碎碎翻了個白眼,慢悠悠走到山崖下,還真從鹹菜缸裏拿出了一塊紅石闆,奇異的銘文粘滿了菜黃色汁液,散發的那味道還真是酸爽。碎碎把石闆遞給竹子,一股怪味隐隐透了過來:“碎碎,這壇鹹菜,好像馊了……”
---西瓜蟲與刀老鬼
“不可能!我可是遠近聞名的酸菜西施!你敗壞我名聲,難道是想跟我搶生意?!”
“呵呵!”小竹子冷哼兩聲:“我飛天毛竹氣撼山嶽,胸懷四海,豈是一缸酸菜能鬥量的?你也太小看”
毛竹正吹着,隻見一隻大球彈過,他手中的火折子已被小花豬叼走,小花豬哼哼着嚼了兩下,火折子便被吞進了肚。竹子正要跺腳,下一秒那塊石闆已經回到了碎碎手上:“這滿包袱銀子你不要,偏要這塊紅石闆,看來這塊紅石闆很值錢呢?說,這些紋路是不是可以拼成一張藏寶圖?!”
“說不定那還真能拼成藏寶圖呢!你們聽沒聽過一個成語,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旁邊一直默默看着這場鬧劇的小矮刀突然裂開了嘴,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齒。三角眼中露出奸猾至極的光芒,矮壯的身體西瓜蟲般開始松動筋骨。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把短弩:“我是大天朝巡防營刀統領,你們全部被逮捕了!”
“小刀?小刀四!原來你就是自己口中的刀老鬼!你剛剛還自己編造故事罵自己!”
“編故事?哦,刀老鬼是吧?我那可不是編的,我一個大老粗,哪會編故事喲,我說的都是實話,我隻是換了個叙述角度而已……”小刀四把短弩對準了竹子的心口:“你,飛天毛竹,不要抵抗,乖乖投降!”
毛竹哪能這麽聽話,他一把掐住了碎碎的脖子,空洞的威脅:“你别過來,過來我就掐死她!”
小刀四舌尖舔了舔短箭箭頭:“真鋒利呀,被射中,肯定很疼……我最喜歡看别人疼了!”
“我……我認真的!”這小刀四說話如此鬼祟,毛竹慌了,顫着音:“你身爲巡防營大統領,要保護每個老百姓的!”
“哈!天真!”小刀四一聲冷笑,松開了手中的弓弦:“一個屁民,死了又怎樣?幾萬難民都被我坑殺了!”
一根短箭劃破空氣,激射而出,迅雷般射向小竹子心口。眼看着小山賊心髒要被射穿,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小村姑一側身,擋在了山賊面前。“嗯”小村姑一聲悶哼,箭頭筆直射進了她的胸口。這把短弩雖然小巧,卻制作精良射程極遠。這支短箭不僅射倒了碎碎,巨大的力量也将身後的毛竹掀翻在地。
“你爲什麽要……替我擋箭?!”毛竹抱着懷裏的小村姑,十分震撼,又十分悲傷。
“今天我救了你一命,以後你可要聽我的話……”碎碎蒼白一笑,在小竹子懷裏昏了過去。
“不要死!”
小竹子本就多愁善感,這樣子的生離死别令他瞬間淚奔:“對不起,把你牽連進來……不要死!”
---黑白鳳凰
一聲鳳鳴,巨大雪白的鳳凰從梧桐樹頂端飛落。純白如玉的毛羽無風自動,紅色的爪尖長着鑽石構成的指甲。這隻大鳳凰,應該能撕開世間的一切吧?
觀月七郎抓着白鳳凰爪子,從天而降。山門外的流民們遠遠看見,仿佛是從南嶽天柱上落下了一朵白雲。他們驚豔于神仙皎如明月的容顔,齊刷刷跪了一地,高呼:“天神下凡啦!天神終于下凡啦!天神救救我們吧!”
觀月七郎沒有理會世人,對着小刀四挑了眉:“你在佛寺裏面殺人,也不怕佛怒天譴,你一定是個無神論者。”
被那一雙璀璨的鳳眸一瞧,小刀四不禁撓了撓頭發:“我這大半輩子不信神,不信鬼。但見到你以後,我覺得我還是相信世間有神的好。隻是啊,我在這世道活下來,靠的不是神靈庇佑,靠的是鬼擋殺鬼佛擋殺佛!”
“我聽說,你們那個墨老鬼,因爲亵渎神明,結果被雷劈了。”
“雷劈?”墨點三的事情,小刀四也有所耳聞。小刀四摸了摸自己手指,仿佛有一道電流竄了進來。“都說麒麟無寶不落地,哪陣風把你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小神仙吹下來啦?想當年我在城隍廟裏求了三天三夜,神明都不願降臨。小神仙,爲了這麽些凡夫俗子,你既然願意現身?!好,我就賣你個面子,我可以走,但是呢,奈落石必須給我。”
“碎碎,把紅石闆給他。”
碎碎狡黠地睜開了眼睛,翻身坐起。原來剛才那箭并沒有射在碎碎身上,而是射在了那塊紅石闆上,碎碎囔囔:“不給!觀月哥哥你怎麽下來了?碎碎能應付好的,觀月哥哥你回去睡覺吧!”
看碎碎沒有受傷,小竹子自是十分歡喜。又聽碎碎叫的這麽親切,小竹子就像剛吃了個未熟的梅子,味道怪怪的。
“碎碎,把石闆給他們。”
“給就給嘛!喽,已經碎了,剛剛被你的箭射碎的。”碎碎不情不願地把紅石闆碎片丢在了小刀四跟前:“你自己撿吧!”
“不要,那是奈落石,不能落在宇文黨手裏!”飛天毛竹直跺腳:“爲了喚醒魔石,要獻祭幾千萬無辜百姓的性命!隻要能獲得力量,那邪惡的政黨才不會在乎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閉嘴!”這不得了的秘密就被他信口說出,觀月七郎甩頭望着他,一瞪。
隻見一陣黑風掠過,小竹子被黑風夾帶着,往後直腿,墜落懸崖。懸崖下,便是無妄海洶湧的波濤。
“如此邪穢之物,斷不可留在聖城。”
觀月七郎對碎碎丢下這句話,便乘上白鳳凰,消失在梧桐葉中。
碎碎涎着臉對小刀四說道:“官爺,你看我們靜雲寺尋回了魔石奈落,又幫你們消滅了飛天毛竹。這一萬兩的賞金……”
“什麽賞金?奈落石是大爺我自己尋回的,飛天竹是自己摔死的。”
小刀四揚了揚短眉,得意地離開了。走到山門口,他回過頭來,遠望着那棵南嶽天柱,壞笑:“靜雲寺還真是塊寶地,獨孤太妃肯定會很感興趣。獻給她,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勢指幽州,走向流亡之旅
一黑一白兩隻鳳凰悠遊在太阿之巅。夜銘,天遊這是它們兩個的正經名字。萬年梧桐樹飄下幾片落葉,落葉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經文、符文、詩文,都有。這南嶽天柱上的每一片梧桐葉,都寫着觀月七郎的親筆題字。
現在觀月七郎站在天柱桐箜篌下,爲小張、小竹剃度:
“活佛出去化緣,不知何時歸來。今日活佛不在,我雖未曾落發,卻亦知佛門大義。今日我便代活佛,爲你們度化。”
“毛竹,你與我在南嶽天柱前論禅,我知你半生荒唐半生辛酸,索性你初心未改矢志不渝。小張,你半生浮華半生幻滅,隻是你情緣已了心魔未滅。你們既來我靜雲,便是與我靜雲寺有緣,活佛常說,靜雲寺願度天下一切可度之人。今日爲你們剃度,往事便當随發而落。心志也好,情魔也罷,往後禅修,皆随造化。”
就這樣,小竹子跪在天柱之下,從此剃度出家。沒了頭發和絡腮胡子,便一點匪氣都沒了。他那儒雅孱弱的書生氣質倒更明顯了。即便是小刀四那雙尖利的三角眼,恐怕也認不出這個人就是昔日的小山賊。
“黑鳳凰你不該救我性命的。飛天毛竹人間笑話,虛活一場。此生但做了一件有趣事,便是盜取了魔石奈落。因我一句唯大枭雄能本色,是真俠盜也風流,大把子領着兄弟們枕風宿雪,與虎謀皮,最後拼得寨破人散,亡命天涯,兄弟們也是笑傲天地,義無反顧。但是今日,魔石落入宇文黨手,天地間難免一場浩劫,千萬生靈将被活祭。毛竹從小食百家飯,着百家衣,讀百家書,爲百家中狀元,卻未能報答百家,今日因我一人之失,陷百家于危難,毛竹心中有愧,寝食難安。毛竹縱然粉骨碎身,萬死難辭其咎。”說着說着,小竹子競不覺滑下淚來。
碎碎拿着木魚敲了幾下,晃到毛竹面前,一本正經道:“你既入了我佛門,當知曉佛法無邊。今天我就教你一個化泥成石的法術。”
“化泥成石?”
“來,伸手!”
碎碎把一塊泥土放在浮竹攤開的手掌中。
“這不就是爛泥?難道能把它變成魔石?”
“心誠則靈。你念一句《金剛經》,就扔一粒泥塵。等你念完《金剛經》,這法術自然就成了。”
于是這傻和尚還真照村姑吩咐地做了。念一句,扔一粒。“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泥巴一層層剝開,裏面居然是顆紅寶石。
“這顆紅寶石才是魔石奈落的核,小刀四帶走的不過是魔石的皮而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所以世間外相,不要太過執迷。《金剛經》的奧義,你可懂了?”
“懂了。”
“從今後,飛天毛竹墜崖而死。法号浮竹。”
夕陽,正落入山海之間。往東,是天朝皇城的歌舞繁華;往西,是邊城百姓的衣食困頓。這裏是南楚王朝的終結地,人類信仰的歸宿,坐落着傳說中的聖城。
碎碎指着那從山腳一直綿延到山巒的難民流,歎道:“浮竹啊,你看到這些難民了嗎?”
“看到了。”
“你看,他們不是懶惰的人,十裏八荒攀爬太阿之巅,他們也曾經赤着雙手奠基好大天朝的農業基礎,是什麽讓他們越來越窮,流離失所一無所有?天災?賦稅?世族?還是這人吃人的世道?”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小竹子點點頭:“讓我們一起拯救他們吧。”
拯救?你們拿什麽拯救?觀月七郎揚了揚眉毛。早該知道,小傻子不是容易被說服的人。對于衆生外相這兩人如此上心,剛才那篇《金剛經》是白念了。
二十年前,四大家族覆滅南楚,建立天朝。那一場戰火鋪天蓋地,異常慘烈。南楚皇族的詛咒,至今在天朝的土地回蕩!天朝建國後,先是陸庭、上官、宇文、獨孤四分天下,後來上官滅族,陸庭式微,宇文世家野心昭然。人會因一時而錯認了自我,世界會因一時不公而失去了光明,但是,誰又真的了解自己呢?誰又真的了解世界呢?天下興亡,世事變遷,靜雲寺卻從未執迷于世間諸相,所以才能千秋如來。而現在小和尚和小村姑慷慨激昂,一拍即合,滿腦子匹夫之責。觀月七郎淡淡然相問:“聽說這難民足有三十萬之多,如此多的難民,如何安置?”
隻怕才華不足以支撐他們的志向,果然一語便問住了兩個小朋友。
七郎皺着眉:“安置三十萬難民,需要一個城的土地。靜雲寺,頂多能養一千人。這天下之土莫非皇土。你們想帶大家去哪兒?”
小和尚突然一拍胸脯,信心滿滿:“不用擔心,上蒼有好生之德,我既入了佛門,佛祖一定會指引我的!”
“呵呵,上蒼倒也确實沒有絕人之路。”觀月七郎指向遙遠天邊那座頹塌的高台:“看見幽州台了嗎?帶他們去那片被詛咒的古戰場吧。那裏夠大。天下間,隻剩下那個臭水溝可以去了。”
這般,觀月七郎勢指幽州,浮竹和碎碎帶難民踏上流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