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若能用來救人,那麽每個人都會得到永生。
曾經是名醫生,如今是個精神病患者,在205号房間留。
病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個子不高,因爲工作的關系,背有些微駝。
老頭姓曾,慈眉善目,卻又不惡而嚴。有時是低眉菩薩,有時是怒目金剛。
曾先生救過很多人的命。
他是一名心外主刀醫生。
菩薩心腸金剛手段,才能将人一次次的從死路拽回。
陳淵平很敬重曾先生,事實上醫院裏的人都很敬重曾先生。
如今曾先生出院了,更是由衷的爲他高興。
看着空曠的房間,陳淵平不禁回念起那一天與曾先生的閑聊。
“你知道嗎,看着人死在眼前的感覺很不好。”曾先生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寫滿了苦澀。
陳淵平并沒有答話,他沒見過死人,不知道該怎麽去回答,所以隻好閉嘴。
好在曾先生并不是很在意陳淵平有沒有回答他,他隻是想多說一些平常不能說的話,其實更像是自說自話,發解煩悶。
陳淵平便想着盡量少說話,做一個合格的聽衆。
“都說生死之事見的多了,人就會麻木了,看到了死人也不會有什麽感覺,就跟看到個木頭一樣。尤其是我們這種與死神搶飯吃的人,更應該是如此。”
曾先生說到這裏重重的歎了口氣,好像這些事堵在心裏許久了一樣。
“可生命就是生命,人沒了就真的沒了。醫生可以逼着自己,以冷靜麻木自己,因爲那是醫生的職業操守,必須要麻痹自己,不帶感情的去做手術。可等在外面的家屬卻不行,他們是脆弱的,尤其是簽字的那一刻,醫生的一舉一動都會有很多影響。”
曾先生的表情很嚴肅,就像面正在對一台手術一樣。
“我從醫三十多年,做過大大小小無數次手術,救下過很多人,也救不了很多人。那時最怕的就是見家屬,你并不知道,你也感受不到,躺在台子上的那個人對于他們是個多麽重要的人,對一名醫生來說就是一台失敗的手術,可對他人來講可能就是一個家庭的全部了。”
曾先生說到這裏,語氣頗是無奈。
“所以我想救更多的人。”
但他如今自己卻進了醫院,還是嚴重的精神疾病。
陳淵平有些理解曾先生爲什麽會坐在這裏了,樊籠,畫地爲牢,太過于執念,以至于在心理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枷鎖。
曾先生的手術刀很鋒利,可心裏的手術刀卻越來越鈍了。
“想救更多的人就要發明新的手術術式。”說到這裏曾先生開始伸着手四處亂抓。
“手術最重要的是什麽?病人最需要的是什麽?”曾先生問道。
不待陳淵平反應過來,又自顧自說道:“效率!時間!”
“所以我來這學習新的手術。”曾先生說到這裏好像無與倫比的興奮,就像海盜發現了寶藏,得到了寶貴的東西。
“那天淩晨我下了手術台,遇到了一位病人,要我幫他做一台手術。手術不是很複雜,但他執意要求我來幫他做,并同時給了我一個地址。”
“作爲報酬,他會讓我見到一個超乎奇迹的手術方式。”
曾先生說道這裏,忽然站起身來:“如今我來了,手術就要開始了。”
陳淵平跟着站了起來,不知所措。
“現在?”陳淵平小聲問道。
“沒錯,就現在,我要做一台與衆不同的手術。”曾先生點點頭,走向洗手台,開始認真的洗着手。
“病人在哪裏?”陳淵平又問道。
曾先生回過頭來,奇怪的看着陳淵平,好像并不理解陳淵平爲什麽會這樣問。
“你爲什麽會問這種問題?病人就在床上躺着呢啊!”曾先生指着病床說道。
陳淵平順着曾先生的手指看向病床,其實他根本不需要看,因爲他很确定床上根本沒有人,但他還是決定要順着曾先生的意思去看一下。
那裏真的沒有人。
所以陳淵平很好奇,曾先生待會要怎麽做。
“醫院環境簡陋,我又沒帶助手,手術環境實在是讓人難以滿意。不過你也不要怕,手術不是什麽大手術,我技術這麽好,沒問題的!你睡一覺就好了。”
曾先生洗完手,烘幹之後,走到床前,看着床頭笑着說道,好像那裏真的躺着一個人。
曾先生的語氣輕松間帶着安慰,讓人放松。
曾先生依然保持着多年的從醫習慣。
手術開始。
曾先生對着空氣比比劃劃。
房間裏當然沒有刀子,事實上整個病區都不允許存在刀子等各種利器。
曾先生的操作看起來有些慌亂,沒有頭緒。
陳淵平并不懂手術方面的知識,不知道曾先生正在做什麽,看的更是雲裏霧裏的。
陳淵平就靜靜地站了幾十分鍾,直到曾先生重新站起身來,才輕聲問道:“手術做完了?”
“嗯,做完了。很順利!”曾先生錘了錘有些發酸的腰,從容的說道:“手術做的不錯,這種新的手術方式,真的是太棒了!”
陳淵平指了指病床笑着說道:“能說說看麽?”
“可以。”曾先生回答道:“我清理一下,等會再說。”
說完曾先生轉身又去洗手了,順便換了身衣服。
“這台手術是我做過的最匪夷所思的手術。”曾先生坐在沙發上有些興奮。
陳淵平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靈魂!縫紉靈魂!你知道麽!靈魂能被縫起來!”曾先生激動的說道。
陳淵平當然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應該問些什麽。
好在曾先生還是老樣子。
伸手指着病床,曾先生興奮的說道:“今天的這個病人其實已經死了,死在了另一台手術床上,就在我爲他做手術的那一刻,他已經死了。”
“死的是他的,他的靈魂并沒有死!”
“死人的時間觀念和活着的人是不一樣的!”
“時間!時間是能被掌控的!”
曾先生的樣子有些瘋狂。
“他們在做手術,拯救的是,讓的機能恢複到正常的狀态。我在這裏也是在做手術,拯救的是他的靈魂,他的時間。”
“你看我的手術刀,很奇怪的。”曾先生伸手捏住了什麽東西,“像刀子,又像針,切割,縫合。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病人的靈魂離開了身體,我做的就是将他縫合回去,将靈魂縫回他的!”
“切割時間,縫紉靈魂。世間還會有這種神奇的手術方式!你能想象得到麽!”
陳淵平搖搖頭,“不太懂。”
“那這樣講,我把他作爲人類的時間截取了下來一段,在那一段時間之中,這個病人是不會受任何外物的影響,在這裏沒有死亡,病人幾乎得到了永生。而離開身體的靈魂并不會馬上離開,時間流速不同,你可能覺得病人死了,但是病人并不知道他已經死了。趁着這段時間,我就要将他的靈魂抓住,縫到被我切割出來的時間之内,讓他在這無限永恒的地方适應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之中。當然這也是時間差,靈魂出體又回去,很麻煩的,所有人又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出去了不知道怎麽回去。”
說到這裏曾先生頓了一下,有些自豪:“所以我就幫他們将靈魂縫了回去。省去了摸索回去的步驟,隻需要重新适應身體便好,被切割出來的時間是無限的,足夠他們重新适應自己的身體了。”
“莫比烏斯環?”陳淵平嘗試着問道。
曾醫生眼睛一亮:“差不多,人體就是大的莫比烏斯環。”
“那麽他們以後就不會死了麽?”陳淵平問道。
曾先生點點頭,有搖搖頭:“理論上來說,可以做到永生。但這不行,有爲天地倫理,并且靈魂脆弱,易老。縫一次就是極限了,加上外力因素,尤其是術後的恢複,都會破壞所謂的平衡。還是會死的,我這麽做隻是給病人一次生的機會,其他還得看運氣了。”
“能有一次活命的機會,也是不錯的了,很好的了!”陳淵平贊歎道。
曾先生笑了笑,看着病床:“不客氣。”
……
那天之後,曾先生好像失憶了一樣,并且病很快就好了。
之後就很快的出院,重新回到了工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