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

緊閉的浴室門内不斷傳來“唰唰”的水流聲。

李妍來看了幾次了，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唐幂還沒有從裏面出來。

而水聲卻持續不斷，她禁不住嚷嚷道：“幂幂，怎麽還沒洗完啊？這都洗了多久了。”

裏面的水聲仍然沒有間斷，唰唰的水聲中，傳來唐幂模糊的聲音，“媽，你再等會兒。”

李妍覺得很奇怪，洗個澡能洗上一個小時？明明每天都在洗澡，也不至于身上有那麽髒，需要洗這麽久吧？再說了，難道水不要錢的嗎？這幾天水費又漲了，她家這個不成器的女兒不知道趕緊嫁個有錢人替家裏分憂也就罷了，還這麽不知柴米貴，真是讓人惱火啊。

這樣想着，一股心火蹿了上來，她大着嗓門喊道：“快點兒出來，不知道水費有多貴吧你？咱們家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你未必不清楚嗎？”

浴室内，唐幂沒有立即回應，但是，水聲也還是沒有停止。

這就更奇怪了，平時唐幂是很聽她的話的。

這丫頭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李妍伸手拍了拍門，不耐煩地催促道：“幂幂，你聽見媽說話沒？聽見了趕緊給我出來，不然我就進去了！”

也許是李妍要沖進去的威脅起到了作用，持續了一個小時的水聲終于停止了。

李妍“哼”了一聲，抱怨道：“非要我說你你才肯聽話是吧？都這麽大的人了。真是的……”

浴室内，唐幂聽着李妍抱怨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她站在熱氣騰騰的浴室中，厭棄地望着自己的身體，胸口那個煙頭燙出來的痕迹，提醒着今天她到底經曆了什麽。

這個疤痕，還能去掉吧？

也許是去不掉了吧，就像存在于她人生中的污點一樣，将會一輩子伴随着她。

哪怕将來她嫁人了，她的丈夫也會在脫下她的衣服後，一臉詫異地問：“這個地方爲什麽會有一個疤？是煙頭燙的嗎？”

那個時候，她該要怎麽回答呢？

自己燙的？呵，那樣的話，會被當成自殘傾向的神經病吧。

前任燙的？呵，那麽到底爲什麽，當初會和一個有暴力傾向的家夥交往呢？

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一個完美的答案能夠掩飾過去。

這是一道恥辱的痕迹，它的存在，将會永遠提醒着她，她那些不光彩的，爲了金錢不惜出賣自己身體的過去。

唐幂站在鏡子前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身體。

鏡子裏映出她的全身，曲線優美，前凸後翹，肌膚雪白，可以說，是一具非常美麗動人的皮囊了。

除了那胳膊上和大腿上青紫的淤痕，還有胸口上被煙頭燙出來的痕迹以外。

唐幂再也無法爲自己的身體而感到驕傲，她現在看着它，隻覺得滿滿的惡心。

當一個人決定好好地依靠自己的雙手去賺錢的時候，又不得不被逼着出賣身體，做一個肮髒的人，這真是一個悲劇。

唐幂以前不信命，現在她信了。

有些人天生好命，比如她姐姐。

有些人天生歹命，比如她唐幂。

唐幂穿好睡衣，仔仔細細地将扣子全部扣好，伸手抹了把臉，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充滿怨氣，這才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她的媽媽李妍坐在沙發上看韓劇，手裏抓着一把西瓜子，一邊看一邊磕得津津有味。

就好像是家裏根本沒有背上巨額債務一樣——爸爸到現在還沒回來，媽媽卻一點都不操心，還有心思這麽惬意地享受生活，說真的，她有時候真是佩服她媽的沒心沒肺。

她從前以爲她媽是很愛她爸爸的，不然也不會甯可背叛友情也要和她爸爸在一起，可是，現在她覺得也許不是，媽媽也許自始至終隻愛她自己。

隻有誰也不愛的人，才能讓自己活得無憂無慮吧。

唐幂歎了一口氣，打算回自己的房間去——平時她是會留下來陪媽媽說會兒話的，可是今天，她實在是沒有那麽心情。

她覺得很累，累極了，一種從内心深處湧出來的疲倦，讓她感到活着真的很沒意思。

活着太累了，人生太不公平了，世界太殘忍了。

她永遠無法得到她自己想要的生活，而隻能夠聽從命運的安排。

命運讓她往東，她就沒法往西。

她根本無力與命運抗争。

她認命了，從今以後，不再去追求什麽自我了。

“幂幂，你今天是怎麽了？”兩隻眼睛忙着看韓劇裏面的小鮮肉的李妍，居然能夠騰出那麽一點點精力，去發現自己的女兒有些奇怪，這實在是讓人感動。

唐幂停下腳步，垂着頭沒有去看她媽，她有氣無力地說道：“媽媽，我今天有點累，想回房間睡覺了。”

“累？”李妍挑去了眉毛，詫異地道：“你幹什麽了？是去搬磚了？”

“……”唐幂不是沒聽出她媽話裏的嘲諷，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大聲地對她媽說出一切。

是，我去賣身了，爲了給家裏還債，我出賣了自己的身體，被一個惡心的男人強奸，我被人随意侮辱，卻無法反抗，隻因爲家裏需要錢——

媽媽，我真的很累很累。

比你想象中要累上一萬倍。

我真的不是你想象中的廢物女兒。

她在内心咆哮着，但是，她的臉上是一片死寂，她緊緊抿着淡粉色的嘴唇，一個字也沒有往外說。

她怕她媽會難受，會心疼，她想，還是讓媽媽什麽都不知道吧。

不光彩的事情，她一個人做，痛苦的記憶，她一個人承受就好。

畢竟，她已經長大了。

她應該去照顧自己的爸爸和媽媽，照顧這個家了。

“怎麽不說話？我問你話呢。”李妍皺着眉盯着唐幂，女兒奇怪的反應，讓她顧不上看電視了，一種身爲人母的直覺告訴她，今天在女兒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特别重大的事情。

唐幂慢騰騰地轉過頭，露出一張蒼白疲憊的臉龐，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中此時也一點神采都沒有，籠罩在她臉上的那一層看不見的哀怨，令她在今晚比平時要起碼老了五歲。

李妍看到她女兒的臉的那一刻，再次吓了一跳，她這個女兒别的優點沒有，最大的優點就是長得漂亮，而且是那種生氣勃勃的漂亮，讓人一眼看見就覺得特有精神氣兒，而且，她女兒愛說愛笑，不像唐笑那麽死氣沉沉的，基于這一點，她一直發自内心地認爲女兒比唐笑更适合嫁入那種大家族，畢竟，誰不喜歡性格讨喜又長得漂亮的女孩呢？像唐笑那種性格，即便是嫁進去，也難得讨婆婆歡心吧。

可是，今晚的唐幂，卻讓她從她身上看出了點兒唐笑的影子來。

不知不覺中，唐幂和唐笑竟然越長越有幾分相像了。

李妍一晃神，甚至又覺得唐幂看着像那個女人——沈芳好。

真是奇怪，她可是她自己親生的女兒啊！

“幂幂，過來坐，跟媽媽說說，到底發生什麽了？”李妍伸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唐幂過來。

她決定好好地開導開導自己的女兒，她可不想她女兒變得跟那個唐笑一樣！

唐幂搖了搖頭，說：“媽，我真的困了，你讓我回房間自己呆着，好嗎？”

唐幂平時很少不聽她的話，今天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違背她的意願，這真的是太反常了。

李妍也顧不上生氣了，刻意放柔了聲音對唐幂說道：“真的不能和媽媽說說你的心事嗎？”

唐幂垂下頭，她差一點點就要動搖了，畢竟經曆了這樣讓人難受的事情，她又怎麽會不想有人能夠安慰她，分擔她的心事呢。

隻是……算了，還是不要讓媽媽替她擔心了吧。

于是，她再一次搖了搖頭說：“媽媽，我現在隻想回房間睡覺。”

李妍心裏有點惱火，但還是竭力忍住了：“那好吧，你去吧。”

“嗯。”唐幂低着頭，垮着肩膀，像隻鴕鳥一樣慢吞吞地往她自己的房間走去。

李妍盯着唐幂頹喪的背影，心裏的疑問越發的強烈了。

電視裏的小鮮肉不再能夠吸引她的注意，手裏的西瓜子也越發的沒滋沒味，她女兒從小都在她的手掌心，一舉一動都經過她的批準，可以說，她對她的女兒有着絕對的控制權。

有時候，她都覺得女兒唐幂像是她的一個分身一樣，她企圖在女兒身上實現她自己未曾實現的生活。

唐幂從未反抗過，在她開奶茶店之前，她一直都是很聽話的。

是到了叛逆期了嗎？還是說……她又喜歡上了什麽人？

李妍有點緊張，她很害怕這個幾乎可以完全被她掌控的人脫離她的控制。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女兒是她的，她必須要聽她的安排，按照她的步調來生活才對。

她不能夠容忍女兒身上發生她所不知道的變化。

李妍一刻也等不了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腳步不停，大步地走到唐幂房間門口，然後敲了敲門，以一種十分慈愛的口氣問道：“幂幂，是媽媽，你已經睡着了嗎？”

唐幂沒有吭聲。

李妍等了一小會兒，越發地難以忍受，她再次敲了敲門：“幂幂，媽媽有些話想對你說，能讓媽媽進來嗎？”

房間内，唐幂躲在被子裏，伸手飛快地擦着臉上的淚水，她從床邊摸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發現自己眼眶還是紅了，不由得有些着急，要是媽媽現在進來，一定會發現她剛剛哭過。

她實在是不想讓媽媽知道她一個人躲在房間哭，可是臉上的眼淚可以擦掉，發紅的眼圈又該怎麽辦呢？

“幂幂，你沒睡吧？”她媽媽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唐幂沒有辦法，從抽屜裏翻出一隻眼藥水捏在手裏，然後躺下來說：“沒有呢……媽，我眼睛有點兒不舒服。”

“你這孩子，眼睛不舒服也不跟媽媽說。”門外的李妍抱怨了一句，又問，“那媽媽進來幫你看看？”

“嗯。”唐幂擰開眼藥水的蓋子，躺在床上等着她媽進來。

李妍推開門走進來，看見唐幂躺在床上揉眼睛。

“怎麽回事？”李妍擔心地走過去，“别揉了，讓媽看看。”

“好。”唐幂乖乖地應着，把手裏的眼藥水遞給她媽，“媽，你幫我滴眼藥水吧，我自己老滴不準，眼睛裏面又老不舒服，搞得我難受死了。”

李妍看着她紅通通的眼圈，心裏覺得有點怪異，剛剛從洗澡間出來，也沒見這麽紅啊？

“你今天去哪兒了？”她一邊給她滴眼藥水，一邊問。

“沒去哪兒啊，就想找以前一個老同學借錢，跟他一起喝了杯咖啡。”

“哦，那借到了嗎？”李妍問。她基本上不抱什麽希望的。

唐幂猶豫了幾秒，說：“借到了，不過他說明天才給我。”

實際上從酒店睡醒的時候，張浩人已經走了，但他睡過的枕頭上，躺着一張支票，支票上就是他先前承諾給唐幂的數字。

“啪嗒。”眼藥水滴落到唐幂黑亮的瞳孔上，唐幂轉了轉眼珠，然後閉上眼睛。

“借了多少啊？”她媽媽李妍的聲音，似乎是對她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女兒的同學，又能有多少錢呢？又不是成家那樣的豪門。

唐幂想了想，決定先不說實話，畢竟，張浩給的錢雖說還不夠填家裏的窟窿，但是，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如果一下子說出來，她媽一定會懷疑的。

不如分幾次說，讓媽媽以爲是找了不同的人借來的。

于是，唐幂說出了約莫張浩給的那筆錢五分之一的數字。

“這麽多？”李妍有點兒意外，“你這同學幹什麽的？還挺大方的嘛。對了，是男的還是女的啊？肯借這麽多給你，保準是對你有意思吧？”

“……”唐幂就知道她媽腦子裏隻有這個，難道，隻要是個有錢的男的，她媽媽都希望她去跟人家湊一對兒嗎？

“怎麽不說話？”李妍拿胳膊肘碰了碰唐幂，催促道。

“……媽，你别關心這個了，我那同學早就結婚了。”唐幂悶悶地說。她有點兒不想再跟她媽說下去了。

李妍卻不以爲意地說道：“果然是男的吧？管他結婚沒結婚啊，有錢就行。”伸手摸了摸女兒光滑柔嫩的臉蛋兒，李妍喜滋滋地感歎着，“瞧瞧，這小臉兒多好看啊，我要是個男人我都忍不住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