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成烈你站住


成烈并沒有如願睡着。

他掙紮了很久,還是抵不過頭疼和胃痛的折磨。

一般人像他這樣在雙重疼痛的夾擊下,恐怕再就忍不住在地上打滾了。

成烈憑借着強大的意志力,才忍住呻吟,讓自己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但是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人,光潔的額頭上布滿着細密的冷汗,性感的唇瓣上毫無血色,緊緊陷入胃部的修長手指甚至在微微發抖。

這樣的疼痛,在他的“疼痛史”中,根本算不上什麽。

比這痛上幾十倍的痛苦,他也忍受過。

隻是,讓他感到難熬的,是身邊有一個女人在熟睡着。

他害怕因爲他的動靜而吵醒她,更害怕被她發現他在忍受着這樣的痛楚。

真奇怪,她不是都要和他離婚了麽?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爲什麽還這樣在意她的感受。

他不想讓她爲他擔驚受怕,他怕看見她因他而落淚——

但也許,她根本已經不會再像以前那麽在意他。

更何況,在她眼裏,他才剛剛扔下受傷的她不管,抱着一個小護工離開。

她一定很恨他,認爲他很無情很不負責任吧?

要不然的話,她也不會既不肯跟他說一句話,也不肯看他一眼了。

不過,這樣也好。

她恨他,以後就不會爲他而傷心,他的任何事,都不會再影響到她。

對她而言,他也确實不是一個十分合格的好伴侶。

不僅總是要出去執行任務,不能夠留在她身邊陪她,還老是讓她擔心。

他的家庭使她得不到自由,縱使她完全康複以後能夠去嚴淩所在的療養院工作,但那樣的環境,對于她來說,真的合适嗎?

她或許,有着更加遠大的抱負呢?

他不該妨礙她展翅高飛——如果他愛她的話。

可如今,他卻困住了她。

而且,他知道她壓根就不願意生小孩。

但嫁給他,在他的家庭,不傳宗接代,是不可能的事情。

父親給的期限是一年,現在,距離那個期限已經不遠了。

縱使可以在父親面前找借口說唐笑生病需要休養,但這個借口,又能将一年期限拖延多久呢?

等到拖不下去的時候,唐笑真的願意再一次放棄療養院的工作在家生兒育女嗎?

那或許,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成烈蒼白的唇邊劃過一絲苦笑。

仔細回想起唐笑說的那些氣話——氣話,未必就不是真話。

她一直在惱恨他,他也确實不該在一開始就自私地搶了她。

頭部劃過的一陣陣銳痛,讓他疼的無以複加,也讓他在此刻格外的清醒。

如同裴子的換心手術一樣,他這一場手術,也是無法避免的。

可是,誰能保證手術一定會成功?

連嚴淩都不能夠保證。

萬一手術留下什麽後遺症,萬一他幹脆在這場手術中死了,難不成,還讓唐笑照顧他一輩子,甚至是守一輩子活寡嗎?

他心裏很清楚,倘若唐笑嫁的是普通人,丈夫去世了,她再嫁也沒什麽,但是,唐笑嫁的人是他。

成家的媳婦,尤其是長媳,哪怕他死了,沒有他父母的許可,也無法再嫁給别的什麽人。

如果有那麽一天——他與世長辭,不能夠再護着唐笑,成烽和成萌也各自有了家庭,隻剩唐笑一個人留在成家守寡,那她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子?

成烈了解唐笑,她本質上,是個追求自由的女人。

她不願意被任何東西束縛,婚姻,子女,這些原本都不應該成爲她的枷鎖。

是他讓她成爲了籠子裏的鳥。

如果他死了,她就不但是籠子裏的鳥,還會是一隻被剪斷翅膀套上腳鐐的鳥。

那樣的生活,對唐笑來說,會生不如死。

世界上有很多女人,有的女人享受财富,有的女人享受權勢,有的女人享受地位……

但是,唐笑不屬于這其中的任何一種。

财富地位權勢,這些對唐笑來說,都不能夠給她帶來快樂。

可這偏偏是成家最能夠給她的。

換成其他女人,比如任菲琳,會心滿意足,格外享受,但是,對唐笑來說,這些一文不值。

她要的,從來都隻是自由與愛。

唐笑做了一個夢,夢裏面,她看到一個酷似成烈的背影,朝着一團熾烈而刺目的白光走去。

唐笑不知道那團白光是什麽,直覺中那是非常可怕的所在,仿佛将要吞噬掉一切走向它的人。

那是成烈嗎?

成烈爲什麽要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唐笑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是她看到自己的手從他的身體中穿過去,什麽都沒有碰到。

原來,前方酷似成烈的背影隻是一道影子,并沒有實體。

“成烈?成烈?!成烈你站住!!”唐笑大聲呼喚着他。

不管是不是成烈,不管是影子還是實體,潛意識中有個聲音告訴她,她不能讓他就這麽離開。

“别走……别去那裏!那裏很危險!”她大聲叫嚷着。

然而一切都隻是徒勞。

無論她怎麽着急,無論她怎麽叫嚷,他依然頭也不回地朝前走着,離那一團白光越來越近。

唐笑努力朝他飛奔而去,但是沒有用,他們之間看似隻有咫尺的距離,可她無論如何都夠不着他。

她不知道爲什麽,他們之間的距離無法縮減。

她快要急得瘋掉了。

到底怎麽辦?到底怎麽樣才能抓住他不讓他走?

她愛他啊!她怎麽能讓他離開她呢?

“成烈,你回頭啊!你回頭看看我!你别走好不好?”

她絕望地大叫。

他終于停下來,慢慢地轉過頭來。

就在這時,那團白光忽然籠罩住了他。

她才剛剛看清他的臉,頃刻間,他的臉他的身軀便如同一片片透明的亮片一樣紛紛剝落……

“不……不要!”唐笑尖叫着朝那團白光撲去。

她豁然睜開眼睛。

也許是機艙内太熱了,她渾身濕熱,脖子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全都是汗。

唐笑茫然地脫掉身上的白色開衫,胸膛微微起伏着,一顆心髒在胸腔之中噗通亂跳。

隻是個夢……

她緩緩地喘息着。

隻是做了個夢而已,卻好像奔跑了幾千米一樣。

夢裏那種焦急惶然的感覺,實在太過真實。

不過還好,隻是一個夢。

但是,爲什麽會做那樣的夢?

無論怎麽想,那種夢都很不吉利。

唐笑用手背拭去鬓角滑落的汗水,試圖調整着自己的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飛機已經飛行兩個小時了。

她約莫睡了一個多小時。

但這一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睡眠并沒有給她帶來良好的精神,反而讓她感到一種運動過度後的疲累。

她坐在座位上發了一會兒呆,這時突然間意識到一件事——

她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那裏,原本應該是坐着成烈的。

怎麽回事?

他爲什麽不在?

他去了哪裏?

難道中途飛機降落過嗎?爲什麽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唐笑剛剛平息一些的心跳再一次猛烈地跳動起來。

聯系到剛剛的夢境,唐笑感覺非常不好,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紛至沓來,她總覺得成烈出了什麽事。

她的兩隻手下意識地去解安全帶,可是心裏越慌,手上越亂。

她的手甚至發起抖來,一點勁都使不上來。

唐笑急得眼淚都要冒出來了。

鎮定,鎮定……

她一面深呼吸,一面努力讓自己冷靜一些。

安全帶總算是順利解開了。

唐笑再也等不及似的,刷的站了起來。

“咝……”一站起來,腳底邊傳來鑽心的銳痛,讓唐笑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氣。

好疼!

剛剛隻顧着着急,完全忘了自己的腿腳還沒好。

就這麽急匆匆站起來,不疼才怪。

她有些懊惱,但也懊惱得有限——因爲現在她最想做的事情,是馬上找到成烈。

至少,也要知道他去哪兒了。

唐笑一面用手扶着前排的椅背,一面低頭小心翼翼地朝前擡起一隻腳……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充滿磁性的聲音傳來:“你幹什麽?”

唐笑刷地擡起頭。

然後,她看到了成烈。

一瞬間,她又氣又急,什麽都顧不了了,埋怨的話沖口而出:“你去哪兒了?怎麽說都不說一聲!你知不知道——”

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了。

成烈站在她面前,挺拔而英俊,小麥色的面龐,雕塑般的五官,眉毛冷峻而鋒利,一雙黑眸寒星般凜冽。

他好端端地站在那裏,看起來什麽事也沒有,他如此優雅、淡然,反倒襯得一臉惶急的她好像一個瘋子傻子一般。

“知道什麽?”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一杯涼開水,平靜淡然,沒什麽溫度,也沒什麽情緒。

唐笑的一顆心剛剛還像是翻滾的岩漿,頃刻便冷靜了下來。

她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他們在登機前才吵過架,這一場架甚至是吵到了要離婚的地步,兩人吵架之後一直在冷戰,唐笑原本打定了主意絕對不先開口對他說話來着。

唐笑以爲上飛機後成烈會主動跟她說話,但是成烈一直沒有,到她睡着他也沒有。

她心裏亂得很,等不及了,便強迫自己睡過去,誰知道睡過去之後,又做了那樣一個可怕的夢。

夢醒之後,她過于擔心他的安危,擔心到連冷戰的事情都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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