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幂又笑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從淩晨身上爬起來。

淩晨看着唐幂臉上仍然沒有褪去的笑意，心裏想，要是每天都能讓她這樣笑着，每天都能看見她這樣的笑容就好了。

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和唐幂之間，隻有現在，沒有未來。

但是，即便對此再清楚不過，他依然義無反顧。

他愛她。

就足夠了。

人的一生，又能真正地愛上幾個人呢？

也許，每個人，都隻能愛一次吧。

唐幂就是他最初和最後的愛。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放開她的手，無論最終會如何，他都要好好地守護着她。

淩晨躺在沙發上凝視着唐幂，隻見唐幂重新坐好之後，拿着淩晨先前用的那雙筷子，朝那盤西紅柿炒雞蛋伸了過去。

“哎，别……”

淩晨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是已經晚了。

唐幂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嚼了幾下之後，突然露出一種十分痛苦難受的表情。

那雙淺棕色的柳眉緊緊地擰成了一團——

“咦……怎麽這麽難吃？！”

唐幂不敢相信，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蕾壞掉了。

要不然，就是淩晨的味蕾壞掉了。

不管怎麽樣，反正兩個人總有一個不正常。

否則的話，這種味道完全不正常的東西，爲什麽淩晨會覺得好吃得不得了呢？

淩晨心說，早就叫你别吃了，非要吃，這下好了吧，他想瞞，也瞞不住了。

事情的真相其實很簡單——

唐幂炒得西紅柿炒雞蛋，不僅沒有加鹽，還錯把糖放成了鹽。

而且，據淩晨猜測，唐幂應該是放了糖之後，快要起鍋時又往裏面撒了點醋——

沒有人會往西紅柿炒雞蛋裏邊放醋，淩晨想的是，唐幂這個小笨蛋肯定又把醋當成醬油了。

又放醋又放糖的，味道不奇怪才怪咧。

這哪裏是西紅柿炒雞蛋啊，這分明是糖醋西紅柿雞蛋。

也不至于難吃到令人難以下咽吧，但總歸是不好吃的。

不過這怎麽說都是唐幂給自己的一番心意，還是唐幂第一次爲自己下廚，就算裏面放了老鼠藥，淩晨也照吃不誤。

他本想趁唐幂自己忍不住動筷子嘗一嘗之前飛快地把這一盤菜吃完，免得唐幂受到打擊，誰知道，到底還是疏忽大意了。

緩緩從沙發上做起來，淩晨伸手揉了揉唐幂的頭頂，笑眯眯地安慰道：“不難吃，真的。”

唐幂扭過頭，不可置信地瞪着淩晨：“淩晨，你是不是失去味覺啦？這種比豬飼料還難吃的東西……你剛剛是怎麽笑着把它們吃下去的？要是你說你味覺沒問題，那肯定就是我有問題了，真的，我吃着覺得這個菜味道特别特别奇怪，世上簡直再沒有比這個更難吃的東西了。”

“怎麽會呢？”淩晨完全不同意唐幂的說法，“我又不是沒吃過豬飼料，那完全不能跟這個比，和你炒的西紅柿雞蛋比起來，豬飼料才真的不是人吃的東西……”

“喂，豬飼料本來就不是人吃的東西呀！”唐幂急了，伸手捧住淩晨帥氣的臉頰，心疼地問道：“你該不會真的有過餓到吃豬飼料的時候吧？傻淩晨，豬飼料怎麽能吃呢？”

看到唐幂心疼不已的樣子，淩晨眨了眨眼，反而有點兒不好意思說出真相了。

“你說話啊！淩晨，你真的吃過豬飼料嗎？你真是笨死了！你是人又不是豬，幹嘛要去吃豬吃的東西啊？萬一吃壞了，世上不就沒有你了嗎？”

“噗嗤……”眼看唐幂急得都要哭了，淩晨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傻瓜，我就算窮到天天啃饅頭，也不至于要去吃豬飼料啊？我那隻是小時候幫别人喂豬時出于好奇，嘗了一下罷了。”

“你……！”唐幂瞪大眼睛，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淩晨近距離望着唐幂水汪汪黑魆魆的一雙圓眼睛，心裏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一雙眼睛呢？

他真是喜歡死她了。

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她的眼睛，他笑着說道：“你放心，我以後會好好吃飯，絕對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也會好好照顧自己，讓自己健健康康的，不然的話，我還怎麽照顧你呢？”

“這才差不多。”唐幂嘀咕着，伸手去端那盤西紅柿炒雞蛋，要把它們倒進垃圾桶裏。

淩晨趕緊攔住：“這是幹嘛啊？”

“倒掉啊。”唐幂說，“這也是亂七八糟奇奇怪怪的東西，吃了沒準要壞肚子的。你不要再騙我了，我知道它的味道很糟糕，哎……早知道還不如就讓你來呢，害你吃這麽難吃的東西，搞得我心裏怪不舒服的。”

“不難吃，真的，”淩晨硬是從唐幂手裏搶回了那盤西紅柿炒雞蛋，還特意将它放到自己面前，“要是難吃我早就不吃了。其實多吃幾口，也就習慣了，反而覺得别有一番風味呢。就像有的地方吃甜豆腐腦有的地方吃鹹豆腐腦一眼，搞不好，有些地方的人，就專門愛吃糖醋西紅柿炒蛋呢？”

糖醋西紅柿炒蛋這個由淩晨所創的菜名讓唐幂臉頰溫度猛增，她用手拍了拍臉試圖給自己降溫，心裏覺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簡直沒眼再去看那盤菜。

“随便你，你要吃就吃好了，隻是待會兒拉肚子可别怪我……”她小小聲嘀咕道。

“不怪你。”淩晨笑眯眯地又開始吃西紅柿。

唐幂看着淩晨這副傻笑的模樣，臉頰的溫度剛降下去，又覺得眼睛開始發熱了。

“怎麽了？”淩晨看見唐幂别過臉去，不由得好奇道。

“沒什麽啦。”唐幂飛快地眨了眨眼，把湧到眼眶的淚水給逼了回去，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重新回過頭來，“我也餓了，我們幹脆一起來吃吧。”

“你吃别的，這盤菜是爲我炒的，你别跟我搶。”淩晨伸出一隻手極爲霸道地護住了他那盤寶貝菜。

唐幂簡直哭笑不得：“淩晨！”

“嗯？”淩晨飛快地又塞了一嘴的西紅柿雞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睜着一雙漂亮的黑眸子望着唐幂，那模樣要多無辜有多無辜，就好像一隻呆萌的小倉鼠一樣。

“……”唐幂再一次說不出話來。

淩晨指了指桌上其他幾盤菜，催促着唐幂趕快動筷子。

唐幂沒辦法，隻好老老實實吃起淩晨炒的那幾盤菜來。

不得不說，有了對比，才知道淩晨的廚藝是多麽的贊。

“淩晨，我發現你的廚藝比之前又好了很多。”唐幂一面吃一面說道，“你該不會是又偷偷去哪裏拜師學藝了吧？”

淩晨愉快地消滅完唐幂那盤西紅柿炒雞蛋，總算是騰出嘴巴來跟唐幂說話了。

“這都被你發現啦？”淩晨英俊的臉龐上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實不相瞞，我最近拜了中華小當家爲師，正努力修行廚藝，争取将來開一家大飯店，迎娶我貌美如花的心上人過門……”

“什麽中華小當家呀……”唐幂一臉無奈的笑容，“滿嘴胡說八道。”

“最後一句可不是胡說的。”淩晨長臂一伸，摟住唐幂的肩膀，低頭朝唐幂笑道：“我想娶你，幂幂，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娶你。”

聽着淩晨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唐幂心裏又是幸福又是酸楚。

曾經也有過不少人對她說“我想娶你”，包括成烽在内。

可是結果呢？

這些人還不是一個一個地排着隊離開了她。

久而久之，唐幂已經不再敢輕易相信男人的諾言了。

人總是這樣，一開始，相信一切。

慢慢地，在經受了無數的挫折無數的傷害之後，開始懷疑一切。

唐幂并不是不相信淩晨的決心，隻是，任何的諾言，都無非是此時此刻的想法，而此時此刻，不代表永永遠遠。

人都是會變的，世界也會變。

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呢？

唐幂不敢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

她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女生了。

她知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越是相信什麽，最後越是容易失去什麽。

倒還不如什麽也不去相信，對什麽也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于是她淡淡地笑了笑，說：“我不信。不過，你可以努力看看。”

淩晨發自肺腑、鼓足了勇氣才說出想娶她，他一心想看到唐幂的喜悅，甚至做好了迎接一個吻的準備。

可是他等了又等，最後隻等來了這麽一句話。

淩晨深黑眼眸中那束亮晶晶的小火苗被人吹滅了，此時他的眼中一片黯然。

她果然還是不相信他。

不過，說實話，連淩晨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刻意被他遺忘在腦後的現實沉甸甸地朝他砸過來，他現在，根本一無所有。

除了這具還算年輕結實的身體之外，他還有什麽呢？

他什麽都沒有。

就算每天到處打工，從早忙到晚，就算畢業後順利當上警察，那又能怎麽樣呢？

至少，像這樣的大别墅，像這樣安甯舒适的生活環境，他永遠都給不了唐幂。

所以，他到底要拿什麽來娶她啊？

努力有用嗎？

努力就能改變什麽嗎？

她又能等自己多久呢？

按照他賺錢的速度，就算幾十年不吃不喝，到了白發蒼蒼的時候，也未必給得起唐幂習以爲常的富足生活吧。

淩晨啊淩晨，你又何必癡心妄想，說什麽要娶人家的大話呢？

淩晨自己在心裏痛罵了自己一番，再也沒有多看唐幂一眼的勇氣。

他垂下頭，開始一言不發地吃飯。

少年身上的落寞被唐幂看在眼裏，她感到後悔，感到自責，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心想，還是不要給自己希望，也不要給對方希望吧。

她的不切實際的希冀，對于年輕的他來說，隻能是一種比山還要沉重和巨大的壓力。

她不願意看到年紀輕輕充滿活力的淩晨爲了自己，去承受那本不該由他來承受的壓力。

再說，那種壓力是值得的嗎？

爲了自己這麽個女人，根本就不值得啊。

唐幂輕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不願意繼續沉浸在這樣沉重的氣氛之中，畢竟，和淩晨在一起的光陰是那麽的難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偷來的一樣。

唐幂努力地牽動嘴角，讓自己重新露出微笑，同時盡量用輕松愉悅的口吻說道：“幹嘛這麽狼吞虎咽的呀？又沒人跟你搶。”

“……”淩晨仍然是一言不發。

唐幂伸手摸了摸淩晨的頭說：“乖，慢點吃，别嗆着了。”

誰知她話音剛落，淩晨就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還真是嗆着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淩晨拼命地捂着嘴咳嗽着。

修長的身軀弓成了一隻蝦米，看起來十分痛苦。

唐幂趕緊拿來垃圾桶放到淩晨面前，伸手輕輕拍打着淩晨的背脊。

“慢點兒啊……别急，别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淩晨彎着腰咳嗽了半天，總算是把誤入氣管的米飯也全部咳了出來。

重新擡起頭來，因爲那一陣猛咳，少年臉頰泛紅，雙眸水潤，看起來真是……誘人極了。

唐幂笑眯眯地望着淩晨，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張濕巾，朝淩晨的臉上伸過去。

“别動。”

她及時制止住打算側過臉的淩晨。

淩晨本能地想閃開，但是迎接着唐幂含着笑意的眼神，又不忍心了。

他總是這樣，一看見她笑，就什麽都忘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化成了一汪水。

唐幂俯身湊過去，在離淩晨非常近的距離，仔仔細細地給淩晨擦拭着嘴巴和臉頰。

“喲，這裏還有米飯呢。”唐幂驚奇地從淩晨人中處撚起一顆米粒，“是從鼻子裏噴出來的嗎？”

淩晨無言以對：“……”

心裏想，這可真是太丢人了。

唐幂給淩晨擦幹淨嘴巴和臉頰，順勢捏了捏淩晨的臉，歎氣道：“都沒二兩肉，以後得多補補了。”

以後？

淩晨聽到這兩個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擦燃了一根火柴一樣，兩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唐幂笑道：“等待會兒外面涼快點之後，我們一起去附近的超市逛逛，買點豬筒骨什麽的，再順便去商場買點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