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遠晟萬萬沒想到，唐笑說的請他吃飯，是去療養院的食堂。
正是飯點，食堂裏可以說是人頭攢動了。
“你确定……？”
裴遠晟投給唐笑一個懷疑的眼神。
“确定啊。”
唐笑笑眯眯地說：“你不知道，我們食堂的飯菜可好吃了，秒殺方圓十裏的飯店。”
裴遠晟沉默了兩秒，吐槽道：“你們方圓十裏有飯店麽？”
“還真沒有。”
唐笑坦然說。
裴遠晟：“……”
“所以，你對吃飯這種事還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期待呢？”
唐笑扭頭問裴遠晟，秀美的面容上挂着一絲戲谑的笑容。
“好啊，你耍我。”
裴遠晟佯裝生氣。
“我這是實事求是。”
唐笑拍拍裴遠晟的肩膀：“走吧，我們食堂真挺好吃的，不騙你。”
“你知道嗎，我基本上沒在人這麽多的地方吃過飯。”
裴遠晟一臉痛苦糾結。
“咦，上大學那會兒你也不在食堂吃？”
話一出口唐笑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爲什麽要去食堂吃？”
裴遠晟對這個問題感到不可思議，指着自己說：“你看我像是吃不起飯店的人？再說了，一般飯店的菜嚴叔也看不上，他一般是讓家裏的廚子做好了給我送過來。”
唐笑無語：“……太奢侈了。”
她差點兒忘了，上大學那會兒，她和裴遠晟絕對不屬于一個階層。
那時候她窮的要命，一有時間就出去打工賺錢養活自己，能有一口食堂的飯菜吃已經覺得很幸福了，哪裏會像裴大總裁這樣看不起食堂呢。
直到現在，唐笑還覺得大學時代的食堂特别特别好吃呢。
兩人拿着餐盤去排隊取餐，對于手裏的不鏽鋼餐盤，裴遠晟又有意見了。
“這餐盤……得多少人用過啊？”
“嘁，潔癖。”
唐笑搖搖頭。
“不是我潔癖啊，難道你能接受和不知道多少人用一張餐盤嗎？”
裴遠晟振振有詞地說。
“你應該知道這裏是員工食堂，作爲醫護人員的後廚，難道還存在消毒不幹淨的問題嗎？”
唐笑瞟了裴遠晟一眼說。
“不，我能接受這個，但過不去心理上這關。”
“沒準你手上那餐盤我早上用過呢。你嫌棄嗎？”
唐笑沒好氣地說。
“……”
裴遠晟默了默，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不嫌棄。”
他搖搖頭說，“嫂子用過的餐盤，我哪兒敢嫌棄。”
唐笑：“……”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這話，卻沒注意到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裴遠晟。
畢竟，裴遠晟屬于新面孔。
再者，裴遠晟個子高挑，身材修長，一張臉又俊美得出奇，想要不引人注目，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那人是誰啊？真帥。”
“不會是唐醫生老公嗎？”
“是嗎？唐醫生真是好福氣啊。”
“郎才女貌……啊，羨慕死了。”
“唐醫生老公看起來真年輕啊。”
……
一陣竊竊私語聲鑽進唐笑的耳朵。
她聽見了。裴遠晟自然也就聽見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尴尬起來。
“咳……要不我跟他們解釋解釋？”
裴遠晟小聲問唐笑。
唐笑皺了皺眉，想了下說：“算了。”
“嗯？真的不用嗎。”
裴遠晟還是覺得讓其他人對唐笑存在這樣的誤會不太好。
“不用，有些事情是越描越黑的。”
唐笑搖搖頭說：“能在背後議論我的人，其實都是和我不太熟的人，了解我的人自然知道真相。我隻要在意我在意的人就好，要是人人的看法我都要求在意，那不是要累死了。”
“難得你想的這麽透徹。”
裴遠晟語氣中帶着對唐笑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也是慢慢想明白的。以前，我很在意别人怎麽看我，怎麽說我。”
唐笑笑了下說：“後來發現那些都沒用，能影響自己的隻有自己，還有身邊少數一些人。”
“是這樣沒錯。”
裴遠晟深以爲然地說：“所以隻要更加在意自己的感受，和親近之人的感受就好。”
“嗯。”
很快輪到裴遠晟了，他将餐盤遞過去，然後扭頭問唐笑：“這個一般是固定的四菜一湯？我能點菜麽？”
“點菜？”唐笑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想得太多了。”
裴遠晟：“……好吧。”
“四菜一湯就應該滿足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人吃不上四菜一湯的午餐呢。”
唐笑說。
裴遠晟想了一下，也就釋然了：“你說得對，知足常樂。”
唐笑看着裴遠晟笑了：“裴大總裁，你接地氣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裴遠晟正色道：“我有不可愛的時候嗎？”
唐笑：“……”
食堂的打飯師傅見裴遠晟是個新面孔，又長得這麽帥氣，特意幫他把餐盤堆得滿滿的。
餐桌前，裴遠晟看着面前堆得小山似的飯菜犯了難：“這也太多了吧。”
“吃吧，真的挺好吃的。”
唐笑已經開動了。
今天的四菜一湯是番茄雞蛋、肉末茄子、紅燒肉、青椒肉絲、辣子雞丁和羅宋湯。
雖說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但是樣樣都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裴遠晟原本疑心唐笑誇大其詞，可是，當他吃了第一口之後，便知道是自己錯了。
唐笑說的是對的。
這食堂的大師傅手藝确實堪稱一絕。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肉末茄子！”
裴大總裁宣布。
唐笑失笑道：“我猜你壓根就沒吃過幾次肉末茄子。”
裴遠晟眨眨眼：“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就不知道了。你家的廚子都比較高端，應該很少做這些接地氣的家常小菜。”
唐笑了然地說。
“還真被你說對了。”
裴遠晟瞠目結舌地看着唐笑：“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大概因爲我充滿智慧吧。”
唐笑大言不慚地說。
“……笑笑，贊美的話你還是别自己說了，留着我說吧。”
“不行，偶爾我也得得瑟兩下。”
唐笑一本正經地說。
“噗嗤！”
裴遠晟笑噴了。
“好了，快喝湯吧，我敢跟你打賭，你面前的羅宋湯也絕對是你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羅宋湯。”
唐笑指了指他面前那碗看起來紅紅的湯汁說道。
“老實說我喝羅宋湯大概不超過三次吧。”
裴遠晟用湯匙舀起湯放到嘴邊。
幾秒種後，裴遠晟一臉驚豔的表情：“這個……真是太好喝了！”
唐笑露出“我就猜到會這樣”的微笑，低頭吃飯。
裴遠晟也不再廢話，忙着大快朵頤去了。
風卷殘雲地吃完飯，裴遠晟整個人滿足到不行。
“吃飽了吧？”
唐笑笑眯眯地問。
裴遠晟點頭：“飽得不能再飽了。這頓飯是我平時飯量的兩三倍了。”
唐笑朝裴遠晟豎起大拇指：“多吃點，長高高。”
裴遠晟忍俊不禁：“你拿我當小孩兒哄啊？我都這麽高了，再長不戳到天花闆上去了啊。”
“我家烈子一米九多，也沒見戳着天花闆啊。”
唐笑說。
裴遠晟登時沒話說了：“……”
兩人從食堂走出去，奇怪的是，剛才還下雨的天空，這會兒居然出了點太陽。
天色也比剛才亮堂了許多。
“不下雨真好。”
唐笑感歎。
“是啊，下雨濕漉漉，總讓人渾身不舒服。”
裴遠晟望着地上的水坑說。
“下雨的時候濕氣大，成烈身上的舊傷會很難受。”
唐笑低聲喃喃：“也不知道他那裏有沒有下雨。”
裴遠晟扭頭看着神情黯然的唐笑，心說你是真的想烈子了。
不然的話，怎麽能不斷地提起烈子呢。
“放心吧，他這人跟小強似的，頑強得很，什麽都忍得了，什麽都受得住。”
裴遠晟安慰道。
“你才跟小強似的。”
誰知道唐笑對于這個形容不樂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裴遠晟簡直無奈了：“好好好，我是小強，當小強也沒什麽不好的啊，生命力頑強，拍都拍不死。”
“反正我們家烈子不是小強。”
“那是什麽？”
“他就是他。”
唐笑目光溫柔地說：“他是我愛人。”
因爲唐笑這句話，裴遠晟瞬間安靜了。
唐笑也沒說話，似乎腦子裏還在想成烈。
過了半晌，裴遠晟才說：“肉麻。”
唐笑卻隻是笑：“我是真的想他了。平時身邊也沒個認識的人能說這些。”
“嚴淩不算嗎？”
裴遠晟問。
“我不好意思啊……”
“那對着我秀恩愛你就好意思了？”
“……反正大家都這麽熟了，是吧。”
兩人又相互吐槽了幾句，到了這條大路的盡頭，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他們都知道，分别的時候到了。
雖說未必下次不能再見面，但是不知道爲什麽，經曆得事情越多，越是容易對每一次離别感到傷感。
況且，裴遠晟和唐笑單獨見面的機會，幾乎可以說是很難再有了。
就連這一次，他都是瞞着季曉茹出來的。
“确定要去國外？”
唐笑又忍不住問。
“嗯。”
裴遠晟點點頭：“去國外對曉茹來說要好一些。”
“就這幾天？”
明明已經說過的事，因爲内心無法接受，所以才一再确認。
“就這幾天。”
裴遠晟靜靜地說。
唐笑點了點頭，嘴角突然浮現一抹微笑。
“你知道嗎，我現在常常懷念大家剛認識的時候。”
雖然在笑着，她的語氣卻含着淡淡的傷感。
“那時候，大家沒有這麽熟悉，感情也沒現在這麽深，可是大家都還好好的在一起——你說，要是那時候沒有相聚過，如今是不是就沒有别離？”
“不是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麽。”裴遠晟淡淡地笑着說：“你看，世間本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事物。哪怕我們這些人互不認識，人活着也總要和另外一些人相遇，有相遇就一定會有别離，這是逃不過的。”
“要是我們能住在一棟大大的房子裏面，所有人每天都開開心心在一起該多好啊。”
唐笑幻想着那樣的畫面，忍不住笑起來：“是我癡人說夢了。”
“嗯，如果陸子還在的話，那樣的情形是可以實現的。但是，陸子沒有死，曉茹和他之間也未必就能一帆風順。我現在漸漸明白過來，他們兩人之間的問題并不隻是曉茹一個人的錯，陸子的無條件遷就和包容，本身也是一種錯。就像一個溺愛小孩的大人一樣，小孩變壞了，難道就隻是小孩的不對麽？隻可惜，現在說什麽都爲時已晚。”
“你說得對。”
唐笑想了想說：“但是，你不了解曉茹，她并不是無理取鬧，不停索取而不懂付出，她隻是缺乏安全感，如果不向對方求證自己是被愛的，她就不敢确認自己是被對方所愛。”
“這不就是瞎折騰麽。”
裴遠晟搖搖頭說。
“……”
唐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理智上，她認爲裴遠晟或許是對的，情感上，她對自己最好的閨蜜充滿憐惜——
如果不是有一對反複離婚結婚的父母，她也不至于如此缺乏安全感。
唐笑反思一下自己，又何嘗不是也有受到家庭的影響呢。
幸運的是，成烈是一個懂得愛别人的人。
“對不起，裴遠晟，請再多包容曉茹一段時間吧……希望她去國外能盡快找到好的醫生，治好她的病。到那時，你就自由了。”
唐笑充滿愧疚與感激地望着裴遠晟。
“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你不用爲任何人感到愧對于我。”
裴遠晟看着遠處蒼茫的青山，淡聲道：“況且，你感激我，愧對我，又能爲我做什麽呢？”
他很少對唐笑說出這樣尖銳的話來。
唐笑不由得愣住了。
她不得不承認，裴遠晟說得對。
她什麽都沒法爲他做。
她這輩子注定虧欠他。
他救過她的命，他幫過她的妹妹唐幂，現在，他又犧牲了自由，幫助她最好的閨蜜季曉茹。
一句“對不起”或者一句“謝謝你”，其實都沒多大意義。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請告訴我，我會報答你的。”
過了很久，唐笑終于說出這麽一句。
裴遠晟抿了下唇角，笑着說道：“我要的，你給不了。所以，把這句話收回去吧。不然我怕我會抗拒不了誘惑，變成一個自私貪婪的壞人。”
唐笑心中一震——
她知道他在說什麽。
這麽久了，他還沒有釋然嗎？
不……
她應該清楚他的。
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可是——
“我不會把這句話收回去的。”
她迎接着他的目光，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唐笑一諾千金，決不食言，裴遠晟，我不知道人有沒有下輩子，但是，如果有下輩子，我也還是想和成烈在一起，所以，說什麽下輩子報答你這種話，也顯得很虛僞。我欠你的，這輩子就還給你，我說過，隻要你有需要，我一定報答你——不管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除了我這個人，還有我這顆心，因爲，我的全部的全部都已經是成烈的了。”
“呵……”
裴遠晟聽完這一番話，無奈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帶着一絲苦澀，一絲難過。
“你是在許諾的同時，再一次堅決地拒絕了我，不僅拒絕了這輩子，也拒絕了下輩子的任何一絲可能性。你啊……還真是夠狠的。”
“那也沒辦法了。”唐笑說，“這輩子，還有下輩子，我都隻想對成烈一個人溫柔。”
“……”裴遠晟忍無可忍地瞪了唐笑一眼：“不虐狗會死嗎？”
唐笑“噗嗤”笑出聲來：“所以啊，等曉茹好起來以後，你也趕緊給自己找個伴兒吧。”
“當然了。”
裴遠晟一臉認真地說：“必須找一個比你漂亮比起溫柔比你可愛的。”
“我相信你會找到的。”唐笑笑嘻嘻地說，“你可是标準高富帥，就算是天仙也會甘願爲了你下凡塵。”
“啧，這時候想起來誇我了。”裴遠晟撇撇嘴說：“沒用，你已經對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嚴重的傷害。”
唐笑踮腳在裴遠晟頭上拍了一下：“好了，安撫你了，快回去吧。”
裴遠晟鼓着臉，裝作生氣的樣子：“不知道男人的頭不能摸麽？以後我長不高就找你。”
“行行行，你快去吧。”
唐笑擺擺手，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裴遠晟搖搖頭，轉身走了。
看着裴遠晟的背影遠去，唐笑臉上刻意擺出來的不耐煩很快消失，轉而變成了一種不舍。
裴遠晟回到車上，臉上的表情也恢複了平日的漠然。
仿佛隻有在唐笑面前，他才是一個會說會笑會自由地表達情緒的裴遠晟。
其他時候，他總是在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
“裴總，去哪兒？”
司機見裴遠晟半天沒說話，忍不住問道。
“回家。”
裴遠晟淡聲說道。
别墅内。
裴遠晟沒料到自己一到家，迎接他的就是季曉茹冷冰冰的質問。
“你去哪兒了？”
她語氣不善地問。
裴遠晟皺了皺眉，本能地想要忽略掉季曉茹的負面情緒，但想到自己現在需要扮演“陸晨晞”，又不得不擠出一副讨好的笑臉。
“出去有點事，怎麽，親愛的想我了？”
“陸晨晞”湊到季曉茹面前，伸手去摟她的肩膀。
季曉茹側身躲過，似乎不願意被他觸碰到一樣。
“你說謊。”
她皺着眉，冷冷地瞪着他說。
“爲什麽覺得我在說謊？難道你跟蹤我？”
“陸晨晞”臉上的笑容也無法維持了。
他本性就不愛受人約束，季曉茹的這種表現可以說是十分令他反感了。
“明明是你自己心虛。”
季曉茹冷哼一身：“陸晨晞，你現在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陸晨晞”沉默：“……”
季曉茹見他不說話，心裏更是來氣。
“你怎麽不說話？你解釋啊！”
她大聲朝他嚷嚷道。
“我解釋什麽？”
“陸晨晞”不悅道：“我解釋的你會聽嗎？既然你已經認定我心裏有鬼，那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好啊，你現在連解釋都不解釋了！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季曉茹整個人都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