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幫唐幂吹幹了頭發，又拿來梳子仔仔細細地幫她把一頭長發梳順，還幫她擦了一點發油。
從前的唐幂總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淩晨的照顧。
如今她卻心有不安。
她配不上淩晨了，她想。
然而，淩晨做完這一切，又取出一隻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的醫藥箱，來幫她處理身上的淤青。
唐幂十分驚訝：“爲什麽會有醫藥箱？”
淩晨蹲在唐幂腳邊，一邊仔仔細細地給她清理傷口，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拍戲也有受傷的時候，回家後就自己處理了。”
盡管淩晨的口氣非常輕描淡寫，但唐幂卻聽得膽戰心驚。
“受傷？爲什麽會受傷？嚴不嚴重啊？”
淩晨聽了，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凝視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中蕩出星星點點的笑意。
“怎麽了？問你話呢，還笑。”
唐幂被淩晨笑得莫名其妙，不由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這熟悉的感覺讓淩晨笑得更加開心了。
“真好。”
他喃喃地說。
“什麽？”
唐幂沒有聽清。
淩晨笑着說：“你關心我，在意我，我很開心。”
唐幂愣了愣說：“你……不是有很多迷妹和粉絲麽，她們那麽喜歡你，要是知道你拍戲經常受傷，肯定心疼死了。”
“我才不要她們心疼，才不要她們在意。”
淩晨傲嬌地說。
唐幂噗嗤一下笑了：“怎麽不要了？被人心疼被人在意你還不要啊？多少人想要卻要不到呢。”
淩晨凝望着她，緩緩地說：“我不要那些與我的生活沒有多大關聯的人在意我心疼我，那些隔着網線的噓寒問暖又有什麽意義呢？我要我身邊的人，實實在在的關心我，在意我，照顧我。”
唐幂：“……”
她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淩晨見她不說話，便等了一會兒，結果唐幂還是不說話。
那雙漂亮的如同星星一樣的眼眸漸漸暗淡了。
他垂下頭，繼續一言不發地幫她上藥。
唐幂心中有愧，卻仍然不敢吭聲。
她哪裏敢向淩晨承諾什麽呢。
他是大明星，她卻什麽都不是。
她憑什麽對他承諾說會在意他關心他照顧他。
她沒有這個資格。
上完了藥，淩晨仍然是蹲在唐幂身邊一聲不吭。
唐幂看着他這麽一個高個子蹲在地上，實在是讓人心疼，便問：“淩晨，你怎麽不起來？”
淩晨仰頭看着她，可憐巴巴地小聲說：“我腿麻了。”
唐幂：“…………”
淩晨眨眨眼，長長的睫毛簇擁着黑亮的眼睛，眼神清澈而柔軟，仿佛一隻等待主人撫摸的小狗。
唐幂于是又心軟了。
她伸手摸了摸淩晨的發頂——正如淩晨所期待的那樣。
然後她伸出一隻手：“來。”
淩晨那雙濕漉漉黑亮亮的眼睛裏終于浮現笑意。
他也朝她伸出手，一大一小兩隻手在空中交握。
這畫面，在淩晨的夢裏已經出現過好多次了。
唐幂拉着淩晨起來，淩晨踉跄着坐倒在唐幂旁邊的沙發上，“哎喲”一聲，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唐幂心疼壞了：“腿很麻嗎？是不是動不了了？”
淩晨扁着嘴，委屈巴巴，不說話，隻是點頭。
唐幂連忙彎腰幫淩晨揉小腿。
淩晨笑彎了眼睛，覺得幸福極了。
這麽揉捏了好一會兒，唐幂擡起頭問：“好點沒？”
淩晨收斂笑意，搖搖頭，非常堅決地說：“沒有，還是好麻。”
唐幂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還是選擇相信，繼續幫他揉捏。
又過了一會兒，唐幂又問：“好了嗎？”
淩晨眨眨眼說：“還沒……”
唐幂“啪”地在淩晨大腿上拍了一下，瞪着淩晨：“騙我？你還嫩着呢。”
淩晨“哎喲”一聲，佯裝吃痛，嘴角卻止不住露出笑意。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從前，兩人之間毫無芥蒂。
唐幂也忍不住笑了。
兩人坐在沙發上笑了一會兒，忽然同時靜下來。
淩晨扭過頭凝視着唐幂，慢慢朝唐幂湊過去。
唐幂知道他要做什麽。
但是，當淩晨快要親過來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擋在了淩晨面前。
淩晨一下子呆住了。
他沒想到唐幂會拒絕自己。
唐幂搖搖頭，朝他微笑，但那笑容卻無限的苦澀。
“淩晨，我配不上你。”
淩晨皺眉：“什麽配得上配不上？”
“我配不上你，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淩晨，從前的我，都是裝出來的，我其實——”
“我不管你是什麽樣，我就是喜歡你。”
他打斷她，擲地有聲地說：“唐幂，我就是喜歡你！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淩晨，你不應該喜歡我，你喜歡的我是假的，都是假的。”
唐幂搖搖頭，眼中溢出淚水。
她的面容一片哀戚：“你今天不是都看到了嗎？他們打我，那是因爲我活該，我活該被打，我這樣的人，破壞别人的家庭，私自占有别人夫妻間的共同财産，我不要臉，我就該被人打死，被唾沫淹死——”
“你胡說八道什麽？！”
淩晨生氣了。
他不喜歡她這樣貶低自己。
“我沒有胡說八道。”
唐幂艱難地說：“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能再繼續騙你，再在你面前裝出一副完美女神的樣子了。我根本不是什麽白富美，也不是什麽貴婦，我不過是……被人包養的金絲雀，說的難聽一點，就是情婦，小三兒，二奶——這就是我，一個無恥又低賤的我。”
“更可笑的是，我不僅被人包養，花着金主的錢，供金主玩弄身體，卻不滿足，還私自将自己包裝成一個有錢的白富美，來欺騙你這樣外形英俊，年輕力壯的小鮮肉，我就是看你社會閱曆不多，識人不清，才這樣欺騙你的感情，來滿足自己的私欲。”
“你還看不清我是一個什麽人嗎？我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是，我空有一副皮囊，腦袋裏面什麽都沒有，活到這個年紀，一點賺錢的能力都沒有，隻曉得肆無忌憚地揮霍，再多的錢到了我手裏也會被揮霍一空，當初我們明明有機會在一起生活下去，爲什麽我會選擇趕走你？就是因爲你滿足不了我的物質需求，淩晨，像我這樣自私自利，毫無用處的老女人，根本不值得你愛，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你和我在一起，是對你的侮辱……”
“……”
淩晨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唐幂說完了這麽一大段話，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她癱坐在沙發上，隻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被抽幹了，現在留下的，不過是一具惡臭的皮囊。
她鄙視自己，厭惡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活着，事實上，她也很少感到活着的快樂——
除了去購置那些新款包包和漂亮衣服時，稍微能夠快活一些，但那快活也十分的有限，往往維持不了幾個小時就會消失。
大部分時候，她一丁點都不快樂。
她感覺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
她不快樂，她很想死，卻沒有勇氣去死。
她對任何人都可以單純的隻是利用，不動絲毫感情，但唯獨對淩晨，她沒辦法狠下心來。
這或許是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男人吧。
他這樣年輕，這樣美好，這樣天真，這樣善良——
她怎麽有臉去利用他，傷害他，破壞他的美好将來？
她知道淩晨會對她很好很好，一如以往，但是，這樣的好，她實在是受之有愧。
也許，她這輩子能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拒絕淩晨吧。
“其實我早就察覺到了。”
沉默中，他忽然開口。
“但是，我不在意。幂幂，我不在意那些。我隻愛你，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我都愛你。”
他望着她，靜靜地說。
“你不要讨厭你自己，也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麽不堪，我知道，你内心住着一個最天真可愛的小女孩，你從來不忍心傷害别人，不是嗎？”
唐幂搖了搖頭，笑了。
那笑容帶有幾分諷刺：“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淩晨，我做小三兒，已經是在傷害别人了。你看今天帶着保镖來打我的那個女人，在你眼中她是惡人對不對？可是，真正的惡人是我，我傷害了她，我活該，她打死我都不爲過。淩晨，你太善良也太天真了，相信我，你應該馬上趕我走，以後再也不要想我，再也不要見我。徹徹底底地忘了我，和那個女孩好好在一起。也許，幾年之後，你再想起我來，對我就隻有滿腔的憎惡，你會想，當初怎麽就喜歡上我這麽一個不堪的爛人呢？你會後悔死的。我真的不值得，你忘了我吧。”
“我不要。”
淩晨搖了搖頭說：“我把這裏布置成從前的樣子，就是爲了等你。我等了你這麽久，你看，你終于回來了。我怎麽可能再放你走？你不準走，不管你再怎麽貶低自己，抹黑自己，我都不允許你走。唐幂，你要真的對我心懷歉疚，你就乖乖地待在這裏，一輩子做我的女人。”
“我會養活你的，賺很多很多錢，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你想買什麽新衣服，就隻管去買，你想要什麽限量款包包，我都會幫你搞到手。就算是被人包養，你這輩子也隻能被我包養，唐幂，你招惹了我，就别想輕易從我生命中離開。我不允許——你這輩子都别想從我身邊逃開。”
“可是你姐姐不會同意的。”
唐幂必須承認，淩晨的這一番表白，差點已經讓她産生了動搖。
但是她旋即想到，兩人即便真的在一起，面對的壓力也絕不會小。
她自己都認爲自己配不上如今的淩晨，更何況是淩晨的家人，和淩晨的粉絲呢？
她和淩晨早就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我都這麽大的人了，我姐管不了我的，再說，我和誰在一起，是我的事，又不是我姐的事。難道我姐和誰在一起，我能管得了嗎？我不會幹涉我姐的戀愛自由，我姐也不可能幹涉我。”
淩晨毫不猶豫地說。
換成以前，淩晨是會非常聽姐姐小眉的話的。
現在的淩晨，卻似乎并不把小眉的看法放在心上。
唐幂心想，這或許是因爲如今“一家之主”已經變成了淩晨，淩晨長大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對小眉言聽計從的大男孩了。
而且唐幂這時才注意到，淩晨說話間已經不再是以往那種軟軟糯糯的口音。
現在的淩晨吐字清晰，語氣堅定，和過去判若兩人。
這或許，是他踏入演藝圈後經受訓練的結果吧。
“淩晨，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粉絲們？就算你姐姐同意，你的粉絲們也不會同意，還有上次那個女孩……”
唐幂想起上次和淩晨在一起的女孩，頓時覺得自己又仿佛是一個小三兒，橫插在淩晨與那女孩中間。
“我們已經分手了。”
淩晨淡淡地說。
“什麽？”
唐幂愣住，“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