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慕子豪你長得還挺好看的。”

易曉曉說。

“啊？”

慕子豪愣了愣，拿起放在旁邊的手機打開前置鏡頭照了照自己的臉。

好像和平時也沒什麽不同。

爲什麽她會突然這麽說？

慕子豪一陣慌亂，同時隐隐期待着什麽。

然而，易曉曉又好像隻是随口這麽說一句而已。

“以前沒仔細看，現在仔細看，你五官都很耐看，最重要的是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難怪當初嚴叔從那麽多人中挑中了你。”

易曉曉聲音喑啞難聽，可偏偏她又停不下來似的說個不停。

慕子豪不敢看易曉曉，盡管她現在面目全非，但在他心目中他始終是金曉儀，是他愛的樣子。

隻要與她那雙眼睛對視，他就會自亂陣腳，心如鹿撞。

“嗯，嚴叔曾經說過，我面相還可以，适合這個工作。”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回想嚴叔當時對自己說過的話。

嚴叔說，要做一個稱職的仆人，一切以主人的意願爲優先，不要比服侍主人爲恥，要以此爲榮，真心地去敬慕主人，守護主人。

嚴叔一生都是這麽做的。

他本來也可以按照嚴叔教給他的，做一個稱職的高級仆人。

像嚴叔說的那樣，他天生适合做這一行。

可是，意外出現了。

那個意外就是金曉儀。

他愛上了金曉儀，爲了他，他背叛了自己的主人。

他感到羞愧，無地自容，但是，他毫無辦法。

他隻能安慰自己，至少，她是愛着少爺的，她絕對不會做出傷害少爺的事情。

這樣想着，才稍微感到心安。

“慕子豪，你能不能過來一點。”

易曉曉啞着嗓子說。

很奇怪，這個時候她的聲音因爲發燒而變得嘶啞，但是當她刻意控制一下聲線後，居然透着一股奇異的蠱惑。

慕子豪不由自主地就朝她靠近了。

也許，不是因爲聲音，而是他的心本就想向她靠近。

他朝前挪了挪，微微彎着腰，低眉順眼地坐在她眼前。

易曉曉不錯目地盯着慕子豪，心想，慕子豪的鼻梁真挺啊。

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長得還不錯呢？

哦，或許是因爲，她以前眼裏隻有裴遠晟吧。

和裴遠晟那驚爲天人的容貌比起來，再好看的男人也隻不過是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她到現在爲止還從來沒有見過比裴遠晟更好看的男人呢。

此刻她已經知道今天大概沒希望見到裴遠晟了，隻得暫時将他從自己的腦海中抹去。

不去作對比的話，單獨看起來，慕子豪真的是個長得挺不錯的男人。

而且，慕子豪還比自己年輕。

他保養得非常好。

說起來是給裴遠晟做管家，像是伺候人的活兒，但其實裴遠晟家裏好幾個傭人，還有廚師，大家各司其職，慕子豪主要做管理工作，指揮好家裏這些人爲裴遠晟服務就行了，談不上多麽費心費力。

從前最讓他操心的事情就是裴遠晟的身體，而如今裴遠晟換心手術成功，雖然偶爾也有不适，但比起從前已經可以省不少心，畢竟從前可是随時會有性命之虞。

慕子豪如今工作可謂是十分清閑，但衣食住行，無疑都是最好的。

裴遠晟是一個非常會享受的人，因爲他是天生的少爺，從前身子骨又嬌貴，所以一切吃穿用度都是頂級的。

他手握裴氏财團，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又沒有人和他争權奪位，裴家那麽多資産，全部都屬于他一個人。

他的錢多大任意揮霍，也要揮霍幾輩子才有可能花的完。

而他又沒有任何的不良嗜好，又不好色又不好賭，要掏空他的口袋，實在是太難太難。

也虧得他是個這樣的人，裴家上上下下才能跟着他齊齊享福。

嚴叔在的時候，很多本該傭人做的事情他不願意假手于人，大多數時候都是貼身親自服侍裴遠晟，所以家裏傭人不多。

嚴叔離開時倒是親自爲裴遠晟尋覓了一些。

現在家中加上慕子豪，傭人廚師園丁這些加起來也不超過十号人。

這些人，出入都有司機開着豪車接送，住着裝潢優雅精美的小别墅，服侍從裏到外全部由裴家在國外的私人裁縫量身定制，平時用的大小物品包括沐浴乳在内全部都是名牌。

裴遠晟甚至會安排慕子豪給所有人定期配制香水。

所有傭人們也被統一安排不間斷的禮儀培訓，才藝培訓。

這些當然都是裴家出錢。

慕子豪來到這裏後，學會了鋼琴，薩克斯，目前又開始學習古琴。

他大部分時候其實并不忙，山間别墅又環境清幽，久而久之，他便被熏陶出一身貴族氣質，眉目也越發顯得清隽了。

這股清隽，居然有幾分神似裴遠晟。

這個新的發現不由得令易曉曉在心裏啧啧稱奇。

她伸出一隻手，緩緩地、緩緩地撫上了慕子豪高挺的鼻梁。

慕子豪身體微微一顫，完全沒想到金曉儀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你……幹什麽。”

他小聲問。

“别緊張，别怕……我隻是想摸一下。”

易曉曉用指尖輕輕觸碰着慕子豪的臉龐。

慕子豪垂目望着易曉曉的指尖。

她手指尖尖的，白皙，光滑，和從前一樣。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望着她，眼神糾結而痛苦。

“你不要再這樣了。”

“爲什麽不……？”

易曉曉輕飄飄地一笑：“我們本來就是那種關系啊……不是都已經做過了嗎？”

慕子豪：“……”

他感覺自己快要把持不住了，下意識地就摩挲起她的手指。

在大白天做這種事，無疑是不對的，但是，她實在是——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原來是先前慕子豪交代過的給易曉曉送藥的人來了。

他迅速起身，逃命般走出去，片刻後，他拿着一袋藥和一杯溫水走進來。

易曉曉靠在床上玩手機，臉上沒有表情，仿佛剛才什麽事情也沒發生。

慕子豪松了口氣。

易曉曉并不反對吃藥，畢竟，今天已經錯過去了見到裴遠晟的機會。

“他這麽早出門做什麽？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易曉曉一邊就着溫水服藥一邊問。

慕子豪無奈地說：“我隻是個管家，少爺去哪裏，去做什麽，什麽時候回來，又不需要向我交代，我怎麽會知道。”

易曉曉吞了藥，皺眉看着慕子豪，顯然十分不滿意他這個答案。

“慕子豪，你騙我。”

她非常肯定地說。

慕子豪有點煩躁地說：“爲什麽你會認爲我在騙你？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見慕子豪情緒不穩定，易曉曉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粗啞的聲音放柔緩了許多。

“好了好了，别生氣呀，我錯了，不該懷疑你，隻是，我覺得吧，他那麽信任你，多多少少還是會主動告訴你他的行蹤吧？畢竟，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都需要你打理啊。”

易曉曉态度緩和，慕子豪也不好再發作。

本來他剛剛煩躁，也不過是因爲事實确實被易曉曉說中。

他的确是在這件事上面撒謊了。

身爲裴遠晟身邊最信任的人，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裴遠晟的行蹤？

易曉曉太了解他了。

她有一雙看透一切的雙眼。

這麽聰明一個女人，死皮賴臉留在少爺身邊當一個女傭，真的不覺得浪費嗎？

至少慕子豪是覺得浪費的。

易曉曉——或者說是金曉儀，她學曆比自己高，能力比自己強，智商情商都比自己高，意志力也不用說，是遠超于自己的。

在慕子豪眼中，她太出色了。

所以才能在一開始就那麽吸引他，讓他爲之着迷。

她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女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然而，她的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爲了少爺做出犧牲。

這真讓他扼腕歎息。

耳邊，又傳來易曉曉充滿蠱惑力的聲音。

“告訴我嘛，好不好，哪怕就把你知道的那一部分透露給我……嗯？我又不會做什麽，你相信我，這一整天，都保證聽你的好好地待在床上休息，絕不做你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但是……如果你稍微告訴我一下他的行蹤，我的心會更踏實一些的……”

她輕輕地拉着他的手臂，充滿渴望的小眼睛不錯目地望着他說。

好吧，他第一千零一次對她心軟了。

總是這樣。

他總是無法抗拒她，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爲了她違背原則。

慕子豪啊慕子豪。

你真的不配做一個管家。

若是有一天死了，你有什麽臉面去見那個全心全意栽培你的嚴叔呢？

慕子豪垂下頭，喉頭一陣哽咽。

想到嚴叔，他就自責地想哭。

似乎是察覺到了慕子豪此刻的情緒，易曉曉又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啦好啦，你真的不知道就算啦……沒什麽的。”

“我知道。”

他忽然說道。

“你知道？那麽——他到底去哪兒了？”

易曉曉眼中閃過狂喜的光芒。

慕子豪苦笑一聲，說：“我告訴了你，你可别着急，也别發瘋。”

“好——等等，我不能保證。”

易曉曉誠實地說。

關于裴遠晟的事情，她很容易情緒激動。

這點她和他都心知肚明。

她爲了裴遠晟，爲了得到這個男人，或者說爲了接近這個男人，她已經快要變成一個瘋子了。

“是的，我知道你不能夠保證，那怎麽辦呢，我是說，還是不說？”

慕子豪爲難地看着她。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易曉曉。

最好她選擇不要聽，這樣他便可以順理成章地什麽都不說，這樣也就可以不違背他的職業操守。

這樣的話，他對少爺和嚴叔的愧疚也能稍微少那麽一丢丢。

然而，易曉曉左思右想，還是覺得知道真相。

沒辦法，她對裴遠晟太好奇了。

她太想知道他在哪裏，在做什麽了。

“你說吧。”

她咬咬牙說。

慕子豪笑了。

他略帶戲谑地問：“那萬一……你聽了之後忍不住發狂怎麽辦？”

她看出他的戲谑，心裏有點發惱，但爲了從他口中知道裴遠晟的行蹤，也隻能裝作沒看到。

“我會盡力忍住的。你别賣關子了。說吧。”

她堅定地說。

“好吧。”

慕子豪又笑了笑。

然後，他非常輕松地說道：“少爺一大早就帶着少夫人一起出門了，說是要帶少夫人去見夫人，因爲夫人最近接拍了一部好萊塢電影，馬上要飛往國外，所以隻能趕在今天中午見面。”

“……”

易曉曉沒有作聲。

慕子豪又繼續補充道：“其實少爺是不願意早起的人，但是他說要帶少夫人去挑選一套她喜歡的衣服，然後再帶少夫人去做個造型，因爲少夫人說她好久沒逛街，也好久沒做頭發了。”

“…………”

這一次，易曉曉沉默得更久。

她不說話，慕子豪也不再說話。

他靜靜地等待着。

他知道易曉曉會做些什麽。

差不多過了五分鍾之後。

易曉曉忽然尖叫一聲，抓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水杯朝牆上砸去。

“啪！”

清脆的一聲響，玻璃杯碎得十分徹底。

慕子豪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聽到。

他面不改色，沉穩如山，因爲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需要有人保持鎮定。

況且，這種級别的瘋癫又算得了什麽呢。

從前易曉曉剛剛整容後那段時間，才叫一個瘋狂。

他早就習慣了。

易曉曉摔完水杯後，又抓起餐盤朝地上摔去。

“啊啊啊！！”

“砰！”

“啪——”

她大叫着，在房間裏制造了一連串的噪音。

很快，連藥盒都被她摔到了地上，她手邊再也沒什麽可以摔的東西。

摔東西也是要花力氣的，因此她咻咻地坐在床上喘氣。

“發洩完了嗎？”

這時，慕子豪冷靜的聲音傳來。

“呼，呼……”

易曉曉喘着粗氣瞪向他。

“慕子豪，你就等着看我的笑話是吧？”

她語氣很差，心情更差。

她實在是沒想到，裴遠晟這麽快就要帶着季曉茹見他母親了。

她知道他們是要結婚，但她并不認爲裴遠晟對季曉茹有多麽真心。

她也沒想到他會這麽正式地帶季曉茹見家長。

這件事的發展快得不可思議，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讓她措手不及。

而她還傻乎乎地自我折磨，讓自己受這麽大罪，就爲了今早上見到他時可以讓他心軟收留他。

呵呵呵呵……

她做這些的時候，她發燒燒得渾身難受的時候，人家正快活着呢！

她痛苦極了，憤怒極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實實在在地氣壞了！

早知道，她還不如不知道！

但現在，也沒辦法，她知道了。

因此，她隻能攥緊拳頭，将怒氣發洩到慕子豪身上。

然而，這也是慕子豪意料之中的事。

他十分冷靜，一點也不生氣。

“我沒有看你的笑話啊。”

他淡淡地解釋：“你看，我一開始就不想說，是你堅持要我說，并且向我保證——”

他掃了一眼她淩亂的頭發，發紅的臉頰，扭曲的面部表情。

而後重複了一遍她先前說過的話：“你說，‘我會盡力忍住的’。”

他甚至連她的語氣都學了個七八成。

“…………”

這實在是有些打臉，易曉曉竟無言以對。

不得不說，慕子豪太知道該怎麽對付她了。

“别生氣了，嗯？”

慕子豪幫她理了理頭發，讓她看起來不那麽像個瘋婆子。

“生氣傷身體，已經發生的事情，你生氣也沒有任何作用，不是嗎。”

聽了慕子豪的話，易曉曉坐在床上，裂開幹枯的嘴巴，露出一個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表情。

他以爲她又要尖叫或是咆哮。

可是她并沒有。

她怔怔地了發了一分鍾的呆，忽然抱着膝蓋将頭埋在手中大哭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發瘋的時候，慕子豪可以十分鎮定，因爲他早已經習慣。

可是易曉曉像現在這樣大哭起來，他瞬間就慌亂起來。

他并不習慣面對這樣的易曉曉。

她哭得很大聲，很傷心，像個很小的小女孩一樣。

他心疼極了，想要抱抱她，哄哄她，卻又不知道該怎麽樣伸出手。

他應該抱她嗎？

他又是心疼又是糾結地望着她。

“别哭，别哭了……”

他喃喃着。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易曉曉卻哭得越來越大聲。

“哎……你再哭下去，我的心都要碎了。”

這句話他以爲隻在心裏說，沒想到卻不小心說出了口。

易曉曉大哭中聽到這一句，哭聲一頓，擡起一雙婆娑的淚眼看向他。

“别哭了。”

他輕聲說道。

老實說她現在的樣子真的挺難看的。

但是也不知道爲什麽，他仍然覺得可愛。

“我這裏好痛。”

易曉曉伸手摁住自己的胸口說。

“我知道。”

慕子豪說。

“你不知道——你怎麽會知道？”

易曉曉抽泣着說：“你不懂的，你怎麽會懂得心痛的滋味。”

“不，我懂的。”

慕子豪凝視着她，擡起手摁住自己的胸口，語氣悲傷地說：“因爲……我這裏也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