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茹？你去哪兒呀。”
唐笑驚訝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去下洗手間，你們先聊！”
季曉茹努力不讓聲音洩露出自己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的說完，就飛快地閃身出門。
曉茹走後，房間隻剩下唐笑和裴遠晟兩人，她卻有點不自在起來。
看了看裴遠晟，她笑眯眯地說：“裴總，咱們公司賬戶密碼是多少啊？”
裴遠晟眨眨眼，一臉無辜：“不知道……原來我還是個總啊？”
“當然啦，不然你怎麽住得起這麽好的病房？”
唐笑環顧四周，見這裏環境優美大氣不亞于五星級酒店套房，不由得咂舌道：“有錢人的快樂真讓人想象不到！”
裴遠默了默，小聲說：“我很難受。”
“哪兒難受？”
“渾身難受……”
裴遠晟聲音弱弱的，再配合他渾身上下插着管子連接着醫學儀器的效果，還真是凄凄慘慘戚戚。
唐笑登時意識到，哪怕他恢複意識了，他現在還隻是個剛剛醒過來的重症患者！
登時緊張起來：“沒事吧？要不要幫你檢查下？看看你的傷口？”
“不用……”
“怎麽不用啊？我好歹是醫生呢，由我來動手，不總比不認識的醫生動手好呀？”
說着就要去掀裴遠晟的被子。
“你别……！”
裴遠晟急道。
唐笑摁住他的手，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裴遠晟，現在我爲刀俎你爲魚肉，你就乖乖躺着吧！”
裴遠晟怔住：“笑笑你……”
唐笑眼中精光一閃，松開裴遠晟，輕哼一聲：“好啊！裴遠晟，你露餡兒了。”
裴遠晟表情呆呆的，仿佛還沒回過神來。
唐笑皺眉瞥向他，心道，怎麽這副反應？
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
她剛剛故意裝作要輕薄他，就是想試試他是什麽反應。
誰知道他這個不禁試。
本來她是打算好好嘲笑他一番的，可眼下他兀自躺着發呆，她滿肚子嘲笑的話語倒是不好意思說出來了。
“喂喂，裴遠晟！你真傻了？”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裴遠晟的胳膊。
裴遠晟這才恢複正常，就好像剛才的神遊天外不存在一般。
他輕輕一笑，雖然整個人還是很虛弱，但黑琉璃般深邃漂亮的眸子中眼波流轉，倒是一下子就恢複了幾分往日的風流恣意。
“好了，是我輸了，剛才逗你們玩呢。”
“就你這個演技，還想裝失憶呀？啧啧，也不看看我是幹什麽的，在專業人士面前裝瘋賣傻，你還差得遠呢！”
“是我低估了你。”
裴遠晟無奈地承認。
唐笑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認真道：“不不，我覺得吧，是你高估了你自己！”
裴遠晟苦笑：“……好吧。”
“話說回來，你還好嗎？難不難受？”
換成平時唐笑肯定要好好教訓下裴遠晟，不過眼下這種情況，她決定寬宏大量一點，不和這個病歪歪的家夥一般計較。
“嗯……還好。”
裴遠晟淡淡地說。
其實剛醒那
會兒難受得厲害，說話都快說不出來，看到唐笑後，爲了逗她，倒是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精神，硬是堅持了這麽久。
也許，他就單純隻是想和她多說幾句吧？
畢竟，除非自己生病，不然的話，是沒太多機會和笑笑相處的。
朋友妻，不可欺。
他不願意做對不起烈子的事兒。
再者，他已經娶了季曉茹，這輩子就要對季曉茹負責，笑笑又是季曉茹的好朋友，他怎麽能不去避嫌呢。
他知道自己和笑笑平時多說幾句話，曉茹也是要吃醋的。
所以，他已經刻意拉遠了自己與笑笑的距離。
今天……就當是最後縱容自己一次吧。
他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每次生病難受的時候，都會偷偷地吃掉藏在枕頭底下的巧克力豆。
他是不被母親允許吃巧克力豆的，平時他也總是乖巧聽話，不願意做讓母親不喜歡的事情，畢竟，母親已經很不喜歡自己了，他要盡力讨她喜歡才行。
可是，他真的很喜歡吃巧克力豆。
于是，他就偷偷買了一些，藏在枕頭底下，甚至還花了一些壓歲錢買通收拾自己房間的保姆，讓她幫自己保守秘密。
每當他身體不适的時候，就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顆巧克力豆，躲在被子裏撕開糖紙，慢慢地讓巧克力豆在自己口中融化。
有些巧克力豆被壓扁了，或者化了，其實賣相和口感都沒那麽好了，但對于一個因不敢違背母親意願而從不吃糖的小孩來說，這已經是世間最好吃最讓人擁有幸福感的食物了。
因爲嘴裏的那一點來之不易的甜，好像身體上的病痛也變得能夠忍受了。
以緻于後來他一直想，要不是那些巧克力豆，他恐怕早就堅持不下去了吧。
但這個秘密，他從未讓任何人知道。
而到了一定年齡後，身體上的病痛也日益嚴重，是吃巧克力豆也沒辦法忍受的了。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他的枕頭下面再也沒有巧克力豆了。
他變得心如死灰，對人生失去任何期待，日複一日地重複工作，爲了如母親期待中一樣管理好家族企業而活着，或者說，是等死。
直到某一天，唐笑出現了。
她之于他，就像是巧克力豆之于記憶中那個默默忍痛的少年。
隻可惜，他心裏明白，巧克力豆屬于他，而她不。
“裴遠晟，你真的還好嗎？”
見裴遠晟垂目不語，唐笑又是一陣擔心。
“沒事。”
裴遠晟看向她，眼中蘊着一點淺淺的笑意。
“你要是累了困了不舒服了就和我說啊，咱們都這麽熟了，你可别怕麻煩我。”
唐笑認認真真地俯身望着他說。
“我知道。”
裴遠晟聲音很低，他确實不太舒服，但是，他不願意錯過難得的和唐笑相處的機會。
唐笑眼睛瞟了瞟門，側耳傾聽，走廊上似乎并沒有腳步聲傳來。
她放下心來，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對裴遠晟說：“其實……我有話和你說。”
“嗯。”
裴遠晟蒼白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神情，隻不過，唐笑一直糾結着心裏那點事，并沒有發覺。
她還沒開口，他就猜到了她打算說什麽。
但也不挑明，隻靜靜等着。
唐笑猶豫了十幾秒，心想再不說曉茹就回來了，難
得就他們兩個人在，還是說了吧！
便硬着頭皮，挺不好意思地說：“裴遠晟，我知道這有點難爲你，但是……我、我請求你，不要因爲曉茹刺傷你，就……”
她望着裴遠晟那雙烏黑沉靜的眼睛，突然就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暗自懊惱起來——
唐笑啊唐笑，瞧瞧你說的是人話嗎？
躺在床上渾身插着管子的不是你，因爲受傷而損傷心肺功能今後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健康的人不是你，被自己最親密的愛人所刺傷的人不是你——
你憑什麽要求他不怪罪曉茹？
你有什麽資格啊你？
再說了，那是人家夫妻倆商量着來的事情，哪兒輪得到你來管了？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多管閑事，還試圖道德綁架裴遠晟，實在不是個東西。
這種事她這輩子都沒幹過，剛剛一時沖動，因爲太擔心裴遠晟遷怒于曉茹，所以才莽莽撞撞地開了口。
現在她簡直快要後悔死了！
裴遠晟會不會覺得她很混蛋？
會不會覺得她太自私，太可惡？
最最關鍵的是，她那樣說，可完全沒站在他的角度啊！
“對不起！”
她猛然隔着被子抓住他的隔壁說：“對不起，我錯了，裴遠晟，剛剛那些話，你當我沒說，我不該說的，對不起……”
裴遠晟靜靜地凝視着她，表情似乎有一點點受傷，又似乎與平時沒什麽兩樣。
唐笑心慌意亂，不敢多想，也不敢再去看裴遠晟的臉。
他低低的聲音響起，仿佛歎息一般：“你又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
“……什麽？”
唐笑茫然地張大眼睛。
裴遠晟閉了閉眼睛，微微側過頭去，将臉朝向了另一邊。
唐笑心道，完了，他生氣了！
是因爲自己那個荒唐的毫無自知之明的請求生氣了嗎？
但是……
但是又好像不是。
她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忽然又想起他剛剛那句，你又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
哪一句？
唐笑拼命地去想，因爲她真的很害怕裴遠晟對自己生氣。
也就過了半分鍾的時間，她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我我我想起來了！你說……你說、說讓我不要對你說對不起！”
她激動得快要變成小結巴。
“是這句嗎？是這句吧！裴遠晟，你看看我啊，我說的對不對？”
“嗯。”
他轉過臉看向她，唇角微微揚起。
唐笑霎時松了一口氣：“好……我、我再也不說了！”
“好。”
他目光欣慰。
唐笑想到自己剛剛說的話，又是一陣赧然，撓了撓頭說：“剛才我胡言亂語，你别放在心上。”
“我說過，不怪她。”
裴遠晟淡淡地說。
“爲什麽？”
這個問題倒是難倒裴遠晟了。
他總不能說，因爲他和季曉茹都心知肚明他不愛她，而他因此對季曉茹心懷愧疚，所以不怪她刺傷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