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子要訂婚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驚歎。
而後，兩人放下手機，面面相觑。
看樣子，嚴淩的消息是群發的。
一封簡易的電子請柬，邀請衆人于三天後去市區某酒店參加他與容慧語女士的訂婚宴。
請柬中有兩人合拍的情侶照，嚴淩嘴角微揚，也說不上是開心還是害羞，旁邊被他摟着肩膀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應該也才二十出頭，一張瑩白如玉的小臉兒，彎彎的柳葉眉，烏黑的雙眼，小巧的鼻梁，含着幸福笑意的櫻桃小嘴兒，還有被包裹在白色絲質收腰連衣裙内的弱質纖纖的嬌軀——
這一眼看上去，就讓唐笑想到一個人。
任菲琳。
這女孩雖說不至于百分百和任菲琳相像吧，但看起來，起碼有六七分神似的。
“裴遠晟，我怎麽覺得……嚴淩這個訂婚訂的有那麽一點草率呢？”
唐笑一下沒了吃飯的心思，忍不住蹙眉。
她想的不僅僅是嚴淩。
還有嚴荔荔，以及嚴荔荔快要生下來的孩子。
嚴荔荔那麽愛嚴淩，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的剩下嚴淩的孩子，那麽，如果她知道嚴淩要訂婚了，訂婚對象還是肉眼可見的與任菲琳相像——
她會怎麽想？
或許，嚴荔荔已經知道了。
既然是群發，嚴淩沒道理不發給嚴荔荔。
唐笑一時有點兒爲嚴荔荔擔憂。
“确實。不過，還是尊重他的選擇吧。”
裴遠晟親手剝了一隻水煮蛋放到唐笑面前的餐盤中，“乖，把這顆雞蛋吃了。”
“我沒胃口诶。”
唐笑搖搖頭，嘟着嘴說。
“怎麽又沒胃口了？”
裴遠晟望着她問。
“我一想到荔荔……我就擔心。”
在裴遠晟面前，唐笑沒有隐瞞。
因爲先前裴遠晟就已經猜出了嚴荔荔的事情，也答應不告訴嚴淩。
“人各有命。”
裴遠晟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到唐笑面前。
“喝吧。”
“……我不要。”
唐笑又搖搖頭說。
“有我親自爲你服務，你居然不肯配合？”
裴遠晟挑了挑眉，佯裝不悅道：“乖乖把牛奶喝了，雞蛋吃了。操心别人的事情之前，先照顧好你自己。”
“你兇我。”
唐笑不滿地瞪他一眼，但還是乖乖捧起了溫熱的牛奶杯。
“對啊，我兇你，你要怎麽辦？拿小拳拳捶我胸口嗎？”
裴遠晟戲谑道。
唐笑咕嘟嘟喝了大半杯牛奶，朝裴遠晟看了一眼。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衣，剛剛洗過的頭發沒有完成吹幹，松軟地垂在額頭上。
烏黑的發，深色的襯衣，微敞的領口，越發襯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膚雪白，在豐盛的陽光下仿佛發着光。
唐笑眨眨眼，沒頭沒腦地嘀咕了一句：“我可不敢。”
“不敢什麽？”
裴遠晟略微歪頭瞧着她。
“不敢捶你胸口啊。”
唐笑又瞟他一眼，但卻不敢讓目光多做停留，很快移開了目光。
心想，這人随時都要融進光裏一樣，萬一她一個小拳拳過去，把人給捶散了，可怎麽辦？
也不知道爲什麽，有時候看着他，會有種這人好看地不真實的感覺。
按道理來說，兩人相處這麽久了，早該看習慣了。
可是不是。
看得再久，偶爾也還是被對方閃瞎。
譬如此刻。
裴遠晟哪知道她這些小心思，不以爲然道：“你大可以試試看，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
“是嗎？”
唐笑又喝了一口牛奶，偏頭看他。
裴遠晟見她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漬，微微鼓着腮幫子，像個小孩似的，忍不住笑着湊過去。
“别動。”
“……啊？”
唐笑鼻端鑽進一股清新的草木香，那張發着光的俊美面龐猝不及防的在眼前放大，她的心髒不可抑止地跳躍起來。
他可以選擇用紙巾去擦她嘴角的奶漬，但卻臨時改了念頭，直接用手指指尖去觸碰她的嘴唇。
明晃晃的光線中，被映照得透亮的、微紅的指尖，緩緩地劃過她的鼻尖，落在她的唇角。
唐笑瞪大眼睛，一瞬間忘了呼吸。
“好了。”
直到裴遠晟收回手指，笑着坐了回去。
唐笑慌亂不已地低下頭，用叉子叉起餐盤中剝好的雞蛋放進嘴裏。
裴遠晟剛坐下來，就看見她一口塞了個雞蛋，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笑笑？”
唐笑嘴巴裏塞滿了雞蛋，沒法說話，但肯定不可能再把雞蛋給吐出來。
于是低下頭非常努力地把這一整隻雞蛋給消滅了——
這種經曆，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吃完之後，她又喝了一口牛奶，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向他：“嗯？怎麽啦？”
“……沒什麽。”
裴遠晟搖搖頭，想起剛才的畫面，又不禁啞然失笑。
“你可真厲害啊。”
“啊？這個……還好吧。”
唐笑伸手撓了撓挺翹的鼻尖。
“下次可别噎着了。”
裴遠晟提醒。
“咳咳……沒事，沒事。”
唐笑表情不自然地笑笑。
吃完早餐，女傭們在一旁收拾餐桌，裴遠晟暫時還未到出門時間，便坐在窗前沐浴着陽光與唐笑閑聊。
唐笑倒也正好想和他說說嚴淩的事情。
“我覺得，嚴淩這家夥，這輩子是逃不出任菲琳的陰影了。”
唐笑搖搖頭說。
“他開心就好。”
裴遠晟靠在椅背上，被早晨的陽光曬得渾身上下暖融融的，表情也比平日更加柔和一些。
唐笑看着他心想，他這樣倒是很像一隻曬太陽的雪豹。
既慵懶，又優雅。
“要是他真的是因爲那女孩長得像任菲琳才跟人家訂婚，那豈不是害了人家？”
唐笑皺眉道。
“這件事我倒是有所耳聞。”
裴遠晟了沉吟道：“容慧語從前就對淩子有好感，容家與嚴家也算得上是世交。所以，對于淩子來說，與其随便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那不如娶長得和任菲琳相像、又對自己有好感的女人。如今任菲琳已經懷有身孕，家庭
幸福美滿，淩子自知與任菲琳不會再有任何可能了。”
“哎……”
唐笑長長地歎息。
“那荔荔怎麽辦呢？荔荔的孩子又該怎麽辦呢?”
“你呀，就是共情能力太強。”
裴遠晟無奈地望着她說：“你總是動不動與人感同身受，可是，笑笑你要知道，任何人在做出某種選擇時，一定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你的意思是，荔荔瞞着所有人決定生下嚴淩的孩子，也是最她自己最有利的？”
唐笑不可置信地問。
在她看來，她隻覺得荔荔太傻。
“對于嚴荔荔來說，當然如此。”
裴遠晟毫不猶豫地說。
“那對她的好處是什麽？有什麽好的啊？”
唐笑不以爲然地搖頭說：“這孩子本不該出生的。荔荔也本該去找一個更适合她的人結婚。”
“可是世上哪有那麽多應該？”
裴遠晟笑道：“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認爲值得事情，而不是别人眼中應該的事情，正确的事情。”
唐笑不知道嚴荔荔所做的事情到底是正确還是不正确、值得還是不值得。
但是她決定去看看嚴荔荔，她想，嚴荔荔一定已經知道了嚴淩要訂婚的消息。
裴遠晟在家休養了一陣，必須回公司處理事務，于是便安排慕子豪送唐笑去看望嚴荔荔。
在離療養院不遠的一棟私人别墅内，嚴荔荔坐在露台上，望着樓下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停下，然後身穿西服三件套的管家拉開車門，唐笑緩緩下車，而後，管家從後備箱中取出禮品，将唐笑送到門口。
唐笑來之前已經和嚴荔荔說過，因爲嚴荔荔行動不便，便不讓嚴荔荔下樓來接她。
嚴荔荔也早就将大門的密碼告訴了唐笑。
唐笑走進别墅，一樓仍然是空蕩蕩的，隻有一位保潔阿姨在大嫂衛生。
聽到響動，阿姨回頭看了唐笑一眼，神情漠然。
唐笑朝那阿姨笑了笑，把果籃補品等物放在客廳的茶幾上，然後扶着樓梯扶手緩緩上樓。
嚴荔荔仍然坐在露台上，隻是将望向樓下的目光收了回來，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唐笑看到嚴荔荔的第一眼，心中就油然生出一股擔憂。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絨衫與寬松的黑色呢料直筒褲，腳上踩着一雙棕色的鞋頭綴着毛線球的棉拖鞋。
比起上次見面，嚴荔荔如今又胖了許多——
卻不是那種圓潤的胖，而是臃腫的、疲憊的胖。
她臉上沒有化妝，皮膚顯得有些發黃，眼神黯淡無光，原本白嫩的小臉上，不知不覺爬上了一些褐色斑點。
越是一步步走近，唐笑越是感到心驚。
及至走到嚴荔荔身前，她那雙烏黑水潤的杏眼中已經布滿了疼惜。
“荔荔，我來看你啦。你還好嗎？”
盡管心裏感到難受，她仍然嘴角上揚，露出輕松溫和的笑意，努力的想要給對方帶來好心情。
嚴荔荔緩緩起身，因爲發胖，她連起身的動作也變得十分困難。
和唐笑比起來，她整個人要沉重和疲憊很多——
這一點，從她看到唐笑的第一眼，就感覺到了。
“我還好。笑笑姐，你呢？”
嚴荔荔輕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