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豪誠懇道，“旁人可能無法理解……倘若一個人身體不适，又得靠強大的意志力忍受痛苦，拼命工作，其實……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反正，唐小姐……請您不要生少爺的氣，他隻是——”

“他這兩天身體不舒服？”

唐笑心裏咯噔一下，不等慕子豪說話，轉身就往回走。

“唐小姐！”

慕子豪連忙關上車門，快步跟過去。

唐笑走得有點急，無奈懷着孕到底不方便，沒走幾步就氣喘籲籲的。

“唐小姐，您慢點兒……”

慕子豪攙住唐笑。

唐笑心裏說不出的着急。

她想到自己剛剛故意和裴遠晟鬥嘴，又想到他明顯臉色不太好的樣子，頓時後悔極了。

“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唐小姐，其實您應該能想得到的，隻要您不在，就沒人能管得住少爺。”

慕子豪歎氣。

“……”

唐笑心頭一梗，眼睛酸酸漲漲的，再一次後悔剛剛和裴遠晟說的那些話。

她應該對他好一點，溫柔一點的。

怎麽就那麽不懂事，偏偏要氣他呢？

剛剛從大廈頂層下來地下車庫的時候不知不覺，此刻再乘電梯到達頂層，隻覺得時間好像過得格外慢。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顯示樓層的數字，直到電梯門開啓。

她心急如焚，電梯門剛一打開就急匆匆地往外沖，卻腳下不穩差點摔倒。

“唐小姐小心！”

慕子豪吓壞了，連忙伸手一撈将唐笑攬住。

唐笑也吓出了一頭汗：“謝謝你，子豪。”

“唐小姐，您就是少爺的命，對他來說您比他自己要重要得多，您可千萬不能有任何事，否則我如何向少爺交待？”

慕子豪神情嚴肅道。

“我知道，我知道。”

唐笑喃喃，任由慕子豪攙扶着，克制住心頭的焦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到了裴遠晟的辦公室門口，她看了身後的慕子豪一眼，居然有點緊張。

慕子豪遞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唐笑深吸一口氣，在門上敲了敲。

“裴遠晟，我可以進來嗎？”

“……”

等了幾秒，裏面并沒有聲音。

唐笑路上一直在擔心，怕裴遠晟有事，此刻再也等不了了，直接将門推開，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

“裴遠晟！”

她叫了一聲，卻見裴遠晟坐在那排巨大的書架底下，阖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暈倒了。

等到她走近了，又看到他微微張開眼睛，目光中帶着疑惑。

“……你，你沒事吧？”

唐笑屏住呼吸，緊張地問道。

“怎麽回來了。”

他聲音十分低弱，嗓音微啞，但一如既往地清醇動聽。

“你……站得起來麽？”

唐笑不答反問。

裴遠晟緩緩地起身，手扶着身後的書架，唐笑注意到他閉了下眼睛，肩膀微微晃了晃。

雖然是極輕微的幅度，但還是令她緊張到瞳孔一震。

“裴遠晟，你是不是心髒又不舒服了？”

裴遠晟微垂着頭，神色有些懶散，肩背也沒有平時那麽挺直，雪白

的面孔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疲倦。

“……隻是有點困。”

他輕聲道。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指尖沾染上他自額角淌落的細汗。

“怎麽還出汗了。”

她聲音顫抖地問。

“嗯……熱。”

他低頭喃喃。

唐笑捉住他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心變得更加冰冷了。

她禁不住搓了搓他的手指，說：“你不要騙我了，我知道你難受，你難受就要告訴我，你爲什麽……”

“我告訴你，你就不走了嗎。”

他忽然輕飄飄地抛出一句。

而後，蒼白的唇邊綻出一抹自嘲的笑。

唐笑仰頭望着他雪白面孔上烏黑而低垂的長睫，那密密匝匝的睫毛掩蓋住了他的雙眼，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麽。

可是她的心口忽然火辣辣的疼。

這股倏然而至的疼痛，使她的呼吸都錯亂。

她一下又一下地搓着他修長而冰冷刺骨的手指，試圖給他一點安慰和溫暖。

她以爲她能，但此時此刻，她覺得這遠遠不夠。

她必須要做點其他的什麽。

她不願意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因爲她真的好難受。

“我不走，我不走了……”

她張開雙臂抱住他瘦削的身軀，緊緊地抱着他。

“裴遠晟，你不舒服你難受你要跟我說，你跟我說了，我就不走了，我就留下來陪你。”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地劃過他的耳廓。

“你不要再一個人了，我不準你總是一個人忍着……你不高興要說出來，你心髒疼你要說出來，你累了困了也要說出來……裴遠晟，你這個笨蛋，我不準你再在我面前做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你就算對我發脾氣也好，罵我也好，但至少……你不可以什麽都不說。”

她颠三倒四、翻來覆去地說了好些話，可他一直沉默着，不言不語，她又惶恐不安，生怕他是疼得說不出話來，連忙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仔仔細細地看他。

他臉色很差，一點血色也沒有，嘴唇也是蒼白的，泛着淡淡的绀紫色。

可是他那雙被長睫簇擁的鳳眼可真好看啊，那裏面正蘊着柔柔亮亮的星子一般的光芒，深深地朝她望過來。

“我這裏很疼。”

他握着她的手，摁向自己的胸口。

唐笑呼吸一窒，當她的手貼上他的心髒時，她感受到它雜亂無序的跳躍。

“裴遠晟，你快吃藥……”

“不。”

他搖搖頭，專注地凝視着她，那灼熱的眸光猶如燃燒的星子，砰然砸向她的心房。

“我和你說了，所以，你是不是就不會丢下我了？”

他輕輕地問。

“嗯，我不走，我陪你。”

唐笑笃定地說。

“以後也會嗎？隻要我告訴你，你就不走，是嗎？”

他的語氣中透着一絲被他竭力隐藏的小心翼翼，還有一絲藏無可藏的期待。

“是。”

她點點頭，認真地說。

“你可不許騙我。”

他唇邊緩緩綻開一抹微笑。

那笑容足以使冰雪消融。

她的心也像是泡在水裏的砂糖，被他這微笑一攪，瞬間全部化成了絲絲縷縷的甜。

她竟因爲他這一笑，而生出一種莫大的成就感，

并且，由衷地想要看他一直這麽朝她笑。

“嗯，不騙你。”

他的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又忽而像個調皮的孩子一樣對她說：“你要是騙我，我就懲罰你。”

她好奇地問：“你要怎麽懲罰我？”

“如果你騙我，我就罰你這輩子再也見不着我。”

他嘴角微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着，伸出潔淨修長的食指，在她挺翹的鼻尖輕輕一刮。

唐笑并未多想，伸手捉住他的手指，放在手心捏了捏，笑眯眯道：“就算你藏起來，我也會找到你的。”

他含笑望着她，目光沉沉的，“那你可要記住你說的話。”

“放心，我一向記性不壞。”

“好，信你咯。”

裴遠晟低頭，在她額角印下一吻。

她聞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氣息，心裏十分安甯，靠在他胸口想象着以後的日子，同時更緊地摟住他消瘦的身軀。

“你可不準再瘦了，再瘦就沒有了。”

唐笑嘀咕道。

“好，聽你的。”

他非常順從。

唐笑怕他站得累了，扶着他坐到沙發上，瞥了眼他桌上那些文件，還有始終亮着的筆電，心想，他到底要忙到什麽時候呢？

聽說裴家并沒有能夠幫他分擔的人，所以，這麽多年來他全憑一己之力支撐，而裴家這一輩，還有不少混吃等死之人盡給他添亂。

他的身體……怕是也沒打算要子嗣。

有些事情，不能細想。

稍微一細想，便叫人難過。

她見他姿态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側頭望着她，目光溫柔，唇角始終含着淡淡的微笑，便伸手摸了摸他蒼白的臉頰。

“我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他搖了搖頭，依然靜靜地望着她。

他的眼神總是帶着一股眷戀，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

隻是彼時她未曾察覺。

“我給你倒杯溫水，你把藥吃了，好不好？”

唐笑和他商量：“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嗯。”

他閉了下眼，又睜開，長睫翕動，面容沉靜，在燈光下整個人看起來都十分柔順的模樣。

唐笑倒是忽然巴不得他和她鬥嘴，像從前那樣噎得她說不出話來。

驕傲又毒舌的他，才是她最開始認識的裴孔雀啊。

裴遠晟吃了藥，又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擡眼看了下時間。

唐笑知道，他要繼續工作了。

再待下去就是打擾，可她又實在是放心不下。

“要不周末一塊兒出去泡個溫泉放松一下？總覺得……你看起來很累。”

唐笑猶豫不決地說。

她心裏也在糾結。

按道理，有曉茹在，是不太好拉上裴遠晟一起的。

可是……她已經越來越沒辦法和他分開了。

他總是這樣讓人惦記。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喜歡還是愛。

但她很确定，她願意這樣一直與他相伴。

“不用。”

裴遠晟搖搖頭，說：“你們去吧，我周末還要其他的安排。”

“嗯？”

唐笑詫異道：“什麽事？怎麽沒聽你提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