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東雲樓重新開張之後,賓客滿座之時,最爲安靜的一刻了。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舞台上的那個女人,好奇着,興奮着,期待着。
宋思珞自己,也在等待這一刻。從那次被沈其音硬拉來搞什麽慰問演出……不,應該再往前,自聽了那些番邦演員的故事開始,她就漸漸走進了這個圈套裏。從不以爲然,到心甘情願。
如今這樓上樓下,衆星捧月一般的矚目,不正是她一直珍視,生怕失去的東西嗎?
命運也許可以奪走她的身份地位,但卻無法傷及她的才藝美貌!
赢取全天下的傾慕與愛戴,就從這一步開始吧!
前奏已畢,宋思珞輕舒長袖,點啓朱唇,哀唱起舞
“宮門落鎖望天低,蕭牆漸遠輕别離。何訴心間千言萬語,相顧隻餘追憶,誰把烏鹭落終局。”
這首許茹芸的《獨角戲》,重新填過詞後,爲愛歎息的女人變成了身世浮沉的公主,就是爲宋思珞量身打造的。
而接下來一段,更是化用了宋思珞如今的處境,甚至就是她不久之前的寫照,有一種瘋癫的癡美
“遠徒千裏蕭瑟地,心入囹圄何自欺。恍恍惚惚尋尋覓覓,難得半分旖旎,素衣紅妝獨做戲。”
歌詞加上舞蹈動作,把一位貶爲庶民的廢公主形象勾勒了出來。這前半段多是叙述,但宋思珞唱得動情,跳得凄美,已讓不少觀衆動容。
而到了後半段,曲調雖然相似,情緒卻陡然升到了,在一片安甯靜谧中爆發出來
“星河無影長夜戚,珠淚流光映君兮。欲說還休不得言語,唯有輕笑淺泣,莫如從此相回避。”
“星河無影長夜戚,一曲幽怆與君憶。此間情景皆如子虛,何必彷徨不去,且留伊人獨迷離。”
夜空下流着淚起舞,被偶然路過的‘君’見到。引爲知音,想要傾訴,卻什麽都不敢說。公主的身世繁複,憂愁亦是天家秘事,怎麽能告訴一個偶遇的平民呢?唯有把說不盡的話語融入歌聲和舞蹈裏,微笑和眼淚都是無法宣之于口的傾訴。一曲終了,是邂逅也是訣别,從此不應再相見。‘君’啊,今日的所見所聞隻是逢場作戲,請不要放在心上。忘掉這個迷惘孤獨的女人,僅帶着這曲歌舞的記憶,轉身離開吧。
沈其音想構建的就是這麽一個故事。隻是不知觀衆能聽懂多少。
第一遍結束,間奏響起。宋思珞借着舞步,代入角色,盡可能地和這樓上樓下的‘君’們都做了一遍眼神接觸。她目光掃過的地方,甚至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而間奏結束,第二遍從頭唱起,同樣的詞曲舞蹈,給人的感覺又不一樣了。台下的人們……尤其是男人……都莫名地産生一種感覺她是唱給我聽的!
歌詞在第一遍已經聽出個大概,第二遍就能細細品味其中的情緒了。
而宋思珞優美的嗓音,婀娜的身姿,再加上悲婉卻柔韌的氣質,更是給人無法抵抗的享受。就連二樓的女眷們都忍不住暗暗贊歎,沉醉其中。
第二遍結束,琴音回轉飛升,宋思珞也把情緒沸騰到極緻,最後把歌曲的演繹了一遍,在最澎湃而無奈處戛然而止,翩然幾步定住身形,隻留琴音空歎。
人群安靜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猶如落雷炸裂,爆出的喝彩聲把門外值守的衙役都驚動了。
“好!好啊——”
“此等歌舞隻應天上有啊!”
有頭腦發熱的從懷裏掏出銀子就往台上砸,不是想搞襲擊,隻是古代打賞伶人的方式就是如此。
幸好阿藍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叮囑過宋思珞和宋知璃。宋思珞在琴聲終止後就退到了舞台後方,和沈其羽站在一起。宋知璃揮着齊眉棍擋在台前,不讓什麽銀角銅子的打到後面的妹妹。
這時候,阿藍及時上台向觀衆們解釋道
“各位客官,剛才爲您表演的是思珞姑娘。思珞姑娘出身名門,并非伶人,在此表演歌舞也不是爲了賞錢,而是要做慈善公益。所以請大家不要再往台上打賞了,如果認可思珞姑娘的表演,出店門有個募捐箱,還有對這個慈善公益活動的詳細說明。多謝各位客官!思珞姑娘下一次登台是在半個時辰之後,這之前思珞姑娘要去樓上休息,還請各位客官體諒一下思珞姑娘的辛苦。再次感謝各位客官!也請用掌聲感謝思珞姑娘的精彩表演!”
潮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再次響起,在宋知璃的護送下,宋思珞離開了舞台,從側面的小樓梯回到了三樓。
按阿藍的囑托,一路上,她微笑着面對經過的每一個人,但一句話都沒有說。微笑就是應對一切的言語。
宋思珞表面上平靜淡定,但其實從下台的那一刻起,她的腿就一直在發抖。
今天的歡呼狂潮比慰問演出的那天還要猛烈十倍。她不禁會想,皇爺爺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也不會比這個感覺更棒了吧?
宋思珞坐在休息室裏,宋知璃就守在外面。她心緒難平,仿佛可以聽到,樓上樓下,依然在議論着剛才的演出。
“這個思珞姑娘,可真是太厲害了!瞧瞧剛才的歌舞身段,比那些花魁還強呢!”
“哎哎哎,别亂說啊。沒聽見剛才的話嗎?人家是出身名門,清白身家,哪能和青樓的姐兒放在一起比?”
“對對對,不一樣不一樣。回頭我得看看那什麽慈善公益是什麽意思。說有募捐箱,就還是得掏錢呗?也對,這麽好的歌舞,哪有不掏錢的道理!”
“我還想再看一次呢!怎麽就半個時辰以後了?半個時辰不是必須吃完嗎?那我還上哪看去呀?”
“這還瞧不出來?東雲樓是故意這麽安排的,一頓飯就隻看這麽一場。還想看,下次再來呗。”
“怎麽這樣啊?也太小家子氣了吧!不行!我得給他們投個下下票!”
“講點道理行不行?這是酒樓,又不是專門演戲賣唱的地方,吃飯的時候能看到這麽好的歌舞已經是賺了,還非得讓人家思珞姑娘連軸轉着給你唱給你跳啊?還投下下票?飯菜不好吃了還是怎麽着?真是白眼狼!”
“你說誰白眼狼?”
“就說你了!怎麽着?”
兩個客人眼看就要打起來了,閑了好長時間的值守衙役終于找到了活幹,過來把倆人拉到一邊,訓上一頓,老實了。
這樣的演出形式,并不是所有人都甘願接受。但引起争議的點也僅僅是東雲樓的安排。對于這個天外飛仙一般的思珞姑娘,在場的觀衆,還真沒有誰挑出毛病來。
可想而知,思珞姑娘的名字,馬上就将響徹全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