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雲旬報》這個主意,多少有些倉促上馬的意思。
沈其音也是聽魏良說起京城裏傳抄夏伯嚴的新詩,才想到了辦報。
賺錢是肯定不可能的。現在的印刷技術還不成熟,成本根本降不下來。再加上廣告的運用還沒有真正火熱起來,靠廣告費來填補虧空也還不太現實。在東雲樓裏免費發放給食客的《東雲旬報》,拿到别處去賣也隻敢賣三文錢,賣一份賠一份。
但爲了宣傳造勢,沈其音沒有别的選擇,隻能砸錢……幸好皇帝剛賞了她一千兩銀子,倒不至于從别的預算裏挪用資金。
十天出一張四版的報紙,工作量倒是不大。第一版朝廷要聞得跟聞懷遠商量着來。第二版的雜聞趣事除了自己主筆外,多跟五娘聊一聊就什麽都有了。
第三版的四格漫畫,沈其音自己畫了兩套,是直接挪用了某年校刊上的學生作品。誰知道宋知璃看了,竟深得其中精髓,轉手就照着畫了兩套出來。雖然筆法還不熟練,但勝在更接地氣。于是沈其音大手一揮,把第三版全交給宋知璃去折騰了。
至于第四版,跟商人扯皮廣告的事,還有誰比肖錦更合适呢?
這麽稍微分了一下工,沒用多久,第一期的《東雲旬報》就新鮮出爐了。考慮到這年頭的識字率還不太高,便隻印了一萬份。可沈其音完全沒想到,這一萬份,居然供不應求!
文人士子,商賈小吏自不必說,凡是認得字的,或者去東雲樓領一份,或者尋那走街串巷的‘報童’買一份,三文錢而已,看個新鮮,還是挺有趣的。
若隻是這些人買,一萬份也差不多夠了。沈其音沒料到的是,這《東雲旬報》,在不認字的貧民眼裏,居然也成了搶手貨。
一來嘛,三文錢一份,實在是便宜。雖然隻有一張大紙,但正反面那麽多字呢,都快趕上一本小冊子了,劃算啊!
這二來嘛,不認字,這不還有畫可以看嗎?這麽一大張寫滿了字的報紙,捧在手中,聚精會神,搖頭晃腦,哪怕是看畫,都顯得那麽有學問!
也不知道這風氣是誰給帶起來的,反正在長順街這種貧民窟裏,一家家一戶戶的總要有個人舉着張報紙在家門口端詳,好像沒有這玩意就顯得自己低人一頭一般。
當然,也有那麽幾家求上進的,真的拿着報紙讓孩子認字,哪怕一天隻認一兩個,一年下來,認識三五百個字,也能算是文化人了吧!
不管初衷爲何,百姓們肯讀書看報,這就是教化之功!聞懷遠親自登門,給沈其音送了五十兩銀子的貼補,讓她務必加印!
雖然這五十兩銀子是一次性的表示,隻代表了官府支持的态度,以後不會再發。但沈其音也不嫌少。這種官方的明确認可和鼓勵,可比那五十兩銀子值錢。
于是,加印的時候,沈其音特意在報頭上加了一行小字常甯縣指定讀物。
知縣大人特意撥了銀子的,不是指定是什麽?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就這麽一行字,找肖錦買廣告位的商賈多了兩倍不說,文鼎街上好幾家書齋都派了人來,請求分一些報紙在他們的店鋪裏寄售。
可以這麽說,《東雲旬報》,火了!
與此同時,沈其音的那篇《科學雜談浮力》也引發了廣泛的議論。如果此時有微博熱搜的話,那麽科學,浮力,飛天等關鍵詞一定會榜上有名。
而這些議論的聲音裏,質疑占了大半。毫不客氣地講,如果臘月二十六那天玩砸了,那沈其音就會淪爲笑柄,她的西雨書院也就别想再辦了。
竹屋裏,孟回風讀着手中的《東雲旬報》,再看看對面端坐的訪客,問道
“沈山長,你這是爲了請我出山費盡心機,還是摟草打兔子一舉兩得啊?”
“您要是更希望被書院重視,那就是第一個;您要是更重視書院的希望,那就是第二個。”
沈其音像說繞口令一樣回答了孟回風的提問,赢得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這麽說來,飛天一事,沈山長已經是成竹在胸了?”
“非是晚輩之功,全仰仗窦先生的技藝。”
這次上山,沈其音特意帶了窦靜閣來。這家夥研究熱氣球正起勁,好說歹說才答應抽出兩個時辰,陪沈其音走這一趟。
好在窦靜閣能專時專用,既然來了這一趟,就不能分心他事。方才和孟回風見禮,也是認認真真,沒出半點差錯。
孟回風早就聽晚晴提到過這位番人學者,這次得見,也是興緻滿滿。現在沈其音遞上了話頭,自然想要問個清楚。
“不知窦先生在雜學諸科裏主攻的是哪一門啊?”
“都有涉獵!”這兩個月和沈其音等人相處下來,每天說個不停,窦靜閣的中文已經有了很大進步,“最基礎的乃是數算,然後便是物理化學,地理生物,醫學解剖等,也都有所研究。之前在家鄉時,倒是沒有太做細分,有知識就去學習,有疑惑就去研究。直到遇上沈女士,做了許多交流,爲了籌備書院教學,這才進行了分科。”
“哦?那不知這飛天的學問,又屬于哪一科呢?”
“當屬物理。萬物的運動,受力,都是物理學的探究範疇。”
“比如浮力?”
“正是!”
孟回風把目光又收回到報紙上,再次閱讀了一遍沈其音文章裏對浮力的解釋,随之皺起了眉頭
“物理學,浮力……爾等之論,比之現今雜學要繁複許多,倒是跟先秦的墨學有相通之處。先前你隻問我願不願去書院教書,現在嘛,我倒要問自己一句敢不敢了。”
這樣的轉折是沈其音沒有想到的。
“……孟先生……何出此言?”
孟回風擡起頭,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緩緩說道
“我觀你文章,再看這位窦先生,隻覺得所謂科學,必有恢弘龐大之體量,窮其本源之深遠。雜學隻安于皮毛,遠遠不及。不過倒也無妨,做不了先生,當學生又有何不可?若是學得夠快,再回身做個先生,教一教童子少年,學而時習之,也是個樂事。”
孟回風說着,忽然話鋒一轉,凜然道
“但這一切,都需要你先證明自己!沈山長,我且問你,既然要做飛空實驗,爲何要用豬,而不敢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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