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音在那份建言裏到底說了什麽?
洋洋灑灑幾萬字的長篇大論,其中卻沒有半點廢話。
先是詳細叙述了沈家是如何安置教導佛朗機俘虜的。分班,訓練,獎懲,心理輔導,良性競争……至于訓練内容嘛,除了漢語教學,其實跟中學生軍訓差不多。
然而初中生軍訓可以偷懶耍賴假裝中暑回宿舍玩手機,這些命都攥在别人手裏的佛朗機俘虜哪敢懈怠?而且隻要聽話就是好吃好喝,犯了錯誤也不過是罰站關禁閉餓肚子,沒有鞭打虐待……佛朗機人對待俘虜,甚至各行省的異國百姓都沒有這麽好過。隻是練練隊列,學學漢話,除了累一點,被俘的日子似乎并沒有太多痛苦。
所以,絕大多數的佛朗機俘虜選擇了配合。一段時間下來,還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沈其音詳細記錄了這一切,規則,注意事項,觀察日志,就像是初中生暑假飼養倉鼠的記錄,淺顯而全面。
這些記錄既是一種訓練管理的方法,又是番人可束可用的證明。
除此之外,還有火炮的改良計劃,專業炮兵部隊的整編建議,通過新式炮兵壓制草原騎兵的戰術構想等等……
這其中有這麽一條,就是新式炮兵受兵員器械限制數量不會多,爲了最大限度發揮威力,需要與現有的精銳步騎綁定結合,經過一段時間的聯合作戰訓練方可形成戰力。
表面上看來這是非常理性客觀的建議,然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到了夏伯嚴的眼裏,這條建議就成了制約武将,改革軍制的好手段。
屁股決定腦袋,立場決定态度。隻要放上餌食夠香,魚兒就一定會咬鈎的。
沈其音要的就是夏伯嚴向武将出手!
現在的朝堂上可以分爲四派
文派,武派,皇派,自成一派……
文派武派不用多說,所謂皇派便是跳出文武陣營,以皇帝的意志爲政治導向的官員,比如王鶴,比如肖萬山。雖然肖萬山你好我好大家好,并沒有明确脫離武将陣營,但他國丈的身份擺在那裏,當皇派和武派出現分歧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别的選擇,隻可能跟着女婿走。
至于自成一派,指的就是那些牆頭草。他們人數多地位低,看似無用,但這些人的聲音也是不可小觑的。至少牆倒衆人推的時候少不了要靠他們來一壯聲勢。
現在朝堂之中宋世平和夏伯嚴的針鋒相對,其實就是文派和皇派在争奪政治話語權。牆頭草都在觀望倒是沒什麽,但一群武将全成了悶嘴葫蘆可不行。
大家都是聰明人,不想惹麻煩,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想法沈其音很能理解。這和當初争儲的時候可不一樣,就算把夏伯嚴怼下去,打擊了文派又能如何?國家大事政治經濟還能輪到他們這些大老粗插嘴嗎?日子還不是一樣過。費力不讨好的事自然沒人願意去做。
那好,沈其音就來個禍水東引,促使夏伯嚴對武派下手。當對面真的觸及到這些武将的切身利益時,沈其音不信,他們還能像現在一樣冷眼旁觀。
把武派拉下水,這就是沈其音那份建言裏隐藏的小計謀。
不過這并不意味着沈其音要完全站在武将這一邊。說實話,軍中的弊病也是個頑疾,爲了國家百姓,該治還是得治。
鹬蚌相争,漁翁得利,這才是沈其音最想看到的局面。
因爲她是民派——不爲文官,不爲武将,不爲皇帝,她做出的決定,考慮的都是普通百姓的利益。
夏伯嚴也覺得自己是爲了天下百姓。隻有把那些武将的尖牙利爪都磨平了,野狼馴化成獵犬,安鎮固守,天下才能太平。
所以到了約定的日子,朝會之上,夏伯嚴第一個出列,把沈其音這份收編佛朗機俘虜的建言好一通誇,請求啓泰皇帝立刻着手施行。
武将這一邊一如往常,安安靜靜地聽着,沒太當回事。
不就是收編佛朗機俘虜嗎?草原上小部落的騎兵也不是沒收編過,隻不過一個騎馬,一個開炮,就這點區别了吧。
真正認真看過那一封長奏章的武将,也隻有兵部尚書石開一人了。那幾萬字的内容,石開看得頭疼眼花,倒也沒看出什麽大毛病來。不就是訓練番蠻,編組炮兵嗎?他隻覺得那些隊列軍姿都是花架子,到了戰場上根本不頂用。除此以外,他還真沒發現什麽值得深究的地方。
但此時聽着夏伯嚴侃侃而談,大加贊賞,他這心裏頭反而有些不安了。
夏伯正嚴慷慨陳詞,繼續說道
“臣以爲,此奏折當中寫到的練兵之法頗爲可行,嚴肅軍紀,整頓軍容,使我朝雄獅百萬均能如臂使指,則外敵不再爲患。臣觀此練兵之法,最強調的便是紀律二字。戰俘營中,每一班都配有指導員一名,除了教習漢話,還要負責管理紀律開導心結,日夜教導,使番人真心臣服于我大成。依臣之見,此法不單可用于番兵管理,凡我大成軍隊,均應借鑒此法。”
“哦?夏相可盡言,如何借鑒?”
宋世平端坐龍椅,不慌不忙地問道。
夏伯嚴露出了微笑,鄭重答道
“番人新附,又要學習漢話,故幾十人中便要設一指導員。而我大成軍中,隻需在現有将帥之外按級配備文官督導即可。”
圖窮匕見!
聽到此言,石開立刻站了出來,高聲喝問道
“夏相之意,可是要複前朝監軍之制?”
這一下子,其他武将也恍然大悟,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監軍制?前朝被草原鷹部所滅,雖然有一半原因是因爲那亡國昏君愚蠢,認敵爲友疏于防範。但大部分武将都堅信,另一半原因就是那該死的監軍制!
按照前朝的制度,每一支軍隊都設有監軍一名,不止如此,監軍的權柄還是大于軍隊主将的。‘進止可否,悉取監軍處分。’
而各級監軍,基本都是由皇帝信賴的太監或外戚來擔任的。這些人不懂軍法,不知應變。于公,是要監督管理武将,防止他們違命甚至造反;于私,個個都在收受賄賂,任用親信,就沒幹過什麽正經事。
草原鷹部忽然背約來襲的時候,雖然第一時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從北境到京城一路進軍,各路守軍還是有足夠的反應時間的。而之所以沒能将侵略者攔在京城之外,落得個城破國亡,樹倒猢狲散的結局,正是因爲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監軍。
此時宰相夏伯嚴忽然提議要在軍中配備督導的文官,這不就等于是要走前朝滅亡的老路嗎?
原本已經習慣了耷拉着腦袋欣賞金銮殿地闆的武将們一個一個都擡起了頭,他們望向文官陣營,看着那一張又一張若有所思,似有所想的臉,總覺得那背後充滿了惡意。
武将們皺起了粗眉,攥緊了拳頭……随着宋世平登基而日漸平息的文武之争,似乎又要重燃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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