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句問話裏,沈其音沒有感受到多少善意。
當然,夏伯嚴這位鐵杆老儒生會有這樣的态度,也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她此行另有目的,不是來做學術之争的,所以隻能先淡化這個問題,給之後的專訪讓路。
“讓夏相見笑了,因爲儒學非沈家所長,西雨書院教授科學知識隻是想幫助商賈百姓掌握一技之長,能更高效地勞作生産,僅此而已。”
這句回答姿态很低,退避之意十分明顯。
夏伯嚴笑了一聲,随後說道
“想來也是如此,沈相是海商出身,對儒學少有親近,卻每與旁藝雜學諸多關注。當初在朝中,竟還舉薦過雜學狂士入朝爲官。幸而那人尚有自知之明,不敢赴任,不然的話,此事怕要成爲沈家的一個污點了。”夏伯嚴又看了沈其音一眼,說道,“如今沈家衰敗,能教授無知百姓些許技藝,也算是功德一件。不過‘科學’一稱,與科舉太過相近,容易引人誤會,還是盡早舍棄爲好。雜學就是雜學,本相看來沒有改換稱謂的必要。”
夏伯嚴的口氣愈發不容置疑。似乎是眼前晚輩的退讓給了他更多的底氣。
沈其音禮貌微笑,心中冷笑。
原本她此行還多少有些愧疚,畢竟用報紙對付一個完全不懂傳媒之力的老人家似乎有些不太光彩。可眼瞧着夏伯嚴狂傲如此,肆意貶低沈家和科學,她心裏的那點愧疚也就不翼而飛了。
這可不是她沈其音欺負人,爲了科學發展,爲了國家進步,這個腐朽保守的宰相當真留不得。
“夏相的教誨,妾身會認真思量的。不過如今尚有要務在身,不敢于旁事上多費口舌。爲了不耽誤夏相您的時間,我們這就開始您的專訪,如何?”
“且慢,這第一期的《京華周報》,本相通篇浏覽過,倒是看見幾篇采訪。不知這專訪,是否與那水師将士,佛朗機俘虜的采訪相似?”
“篇幅不同,分量不同,但大體的形式是類似的。會由妾身來提出一些百姓們關心的問題,請夏相回答。舍弟會将夏相您的言論記錄下來,再經報社編輯稍加梳理,登載在第二期的《京華周報》上。就在淩煙閣闆塊裏。”
聽沈其音提到淩煙閣,一旁的夏韶文頗爲不悅地插嘴道
“淩煙閣,就是把令祖排在我朝文臣第一位,而現在要把家父排位第二的淩煙閣?”
嘿嘿!沈其音心中暗笑。
别看夏伯嚴是條徹頭徹尾的老狐狸,可生出個兒子怎麽蠢得跟豬一樣?在意父親的名聲地位是人之常情,可即便是在自己家裏,這話是能随便說的嗎?還當着媒體記者的面!
沈其音暗暗記下了夏韶文此人,如果給他個機會,不知道這家夥能不能坑他爹一把呢?
至于如何解釋,才能讓夏伯嚴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次專訪,沈其音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
“正如夏編修所言,淩煙閣是介紹紀念我朝有功之臣的闆塊。但是報紙初創,一切都在摸索探究之中。這一闆塊要怎麽寫,是否能讓百姓認同,陛下滿意,在第一期報紙發行之前,誰都不敢保證。之所以把家祖排在首位,其實是抱了摸索嘗試之意。若是有什麽思慮不周之處,甚至寫出什麽纰漏,吃虧的也隻是沈家和家祖而已。如今淩煙閣的嘗試大獲成功,不管是市井還是宮中,給出的反饋皆是好評。既然如此,妾身也就有了來夏府求見的底氣。夏相雖編在淩煙閣第二期,但卻是朝中大臣專訪深談的第一人,篇幅規格均遠超首期。希望這樣的安排能讓夏相滿意。”
夏韶文哼了一聲又要開口說話,卻被冷着臉的夏伯嚴搶在前頭。
“沒什麽滿意不滿意的,爲國效力,上報天子,下撫黎民,些許虛名排位,本相根本不在意。”夏伯嚴轉過頭去,對着夏韶文厲聲說道,“接下來既是爲父的專訪,你便不必作陪了。且自去書房,把爲父要你仔細閱讀的東西讀完。”
夏伯嚴下了命令,夏韶文也不敢違逆,敷衍着向沈家姐弟打了招呼,就徑自離開了會客廳。
“吾兒缺了些曆練,若有言語不當之處,爾等不必在意。”夏伯嚴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那麽,閑話少叙,就開始專訪吧。不過本相有言在先,若是提問涉及到朝中機密,本相是不會回答的。”
“是,請夏相放心,妾身知曉分寸。”
該問什麽樣的問題,沈其音心裏早就有了計較。
先來幾個虛的打掩護,比如夏相生平有何志向?怎樣看待爲官之道?甚至是如何作息,如何保養身體這樣的八卦問題都拿出來湊數。
等夏伯嚴完全放松下來,沈其音的問題就開始越發實際和尖銳了。
夏相如何看待我大成的四方之敵?
新帝登基,夏相曆經兩朝,認爲我朝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什麽?
宰相有勸谏君王的職責,當政見相左時,夏相又是如何勸谏陛下的呢?
而根據夏伯嚴的回答,沈其音還臨時衍生出一些小問題,不斷誘導着夏伯嚴開口說話,說得越多越好……
夏伯嚴不是沒有戒心,在他決定接受專訪的時候,早就想好了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對面一路發問,由淺至深,夏伯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沈其音的意圖。
不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出與皇帝不同的治國理念嘛。
正中下懷!
止戰息兵,休養生息,這是眼下唯一正确的方略,有什麽不能說的?
天子尚武,爲了驅逐一個占據偏島,無足輕重的蠻夷,就想耗費錢糧無數。這正合宰相的勸谏之責,有什麽不能說的?
他夏伯嚴又不是一味地崇文抑武,置國家安危于不顧。那增強北疆防衛力量的提案,他可是第一個出面贊同的。隻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南疆之于北境,佛朗機之于草原蠻,對國朝的威脅怎可同日而語?
夏伯嚴毫不吝惜言辭,在沈其音的引導下,掰開了揉碎了把自己的政治觀點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樣的話,他能在朝堂上對文武百官和陛下說,自然也能在報紙上對全天下的百姓說。
對,沒什麽不能說的,因爲夏伯嚴堅信自己是正确的!
這訪談持續了将近一個時辰,負責記錄的沈其羽手腕都快斷了。
夏伯嚴很滿意,他認爲自己的這些話語刊登出去,足以振聾發聩,甚至能引導朝堂之外的聲音,進一步制約好戰的皇帝。
沈其音也很滿意,因爲她想聽的話,夏伯嚴全都說出來了。
離開夏府的時候,沈其音深深地向夏伯嚴福了一禮,心中卻想——老夏啊,你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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