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伯嚴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怎麽都沒想到,肖萬山居然會主動同意那高額的加稅。說是充實國庫,那就跟捐銀差不多了。而事主都同意了,他也不好再站出來反對。
接下來,天子以内庫私财貼補國用,這是大善之舉!以貪官家财來充實國庫也是無可厚非。宋世平能反對奢華浪費倡議節儉自律,甚至主動削減宮中用度,這讓他這個儒臣都不禁連連點頭。可緊接着,宋世平宣布了全新的稅項——奢侈品稅。
很顯然,香水五稅一的重稅就屬于這種新的稅項。而那些豪商貴族們的擔憂也變成了現實,繼香水之後,會有更多的商品被朝廷加稅。
夏伯嚴是反對加稅的。民不加賦而國用饒,這才是儒臣的理想。可眼下,反對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裏,卻不好宣之于口了。
皇帝先開了内庫,減了用度,高舉着反奢華倡節儉的大旗,在道義上站穩了腳跟。而加稅的對象隻是市面上少數的奢華商品,對大部分平民百姓幾乎沒有影響。
富商貴族是肯定要吃虧的,不過奢侈品稅設立,具體征稅的商品未定,稅收幾何也還需要戶部審議計算。這又讓許多家中開着買賣的朝官起了僥幸心理,故而沒有第一時間提出反對。
而夏伯嚴作爲宰相就更不好開這個口了。以什麽理由反對呢?與民争利?哪個民呀?若是講不出讓人信服的道理來,那麽他這萬民表率的形象,可就變成了一味袒護權貴的僞君子了。
夏伯嚴是歎着氣離開金銮殿的。到底是年歲大了,思維不如之前敏捷,沒能在第一時間想到合适的理由來阻撓新稅項的設立。
而宰相都沒有表态,習慣了跟随夏伯嚴的文官們就不好辦了。即便有人想出了一些歪理也不知道該不該說,甚至還有一些文官認爲張啓真的建言是遵從了夏伯嚴的授意,是打壓武将的一步新棋。于是,反對的聲音沒成了氣候,奢侈品稅就這麽糊裏糊塗地通過了。
宮門之外,夏伯嚴攔住了張啓真。隻見這位老大人臉上的疲态不減,眉宇間卻多了一些喜色。
“張大人,給香水加稅隻是由頭幌子,這奢侈品稅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倒也可以這麽說吧。”張啓真不置可否,語氣很是坦然平淡,“爲了充盈國庫,老夫也是不得已而爲之。怎麽,夏相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不管是何緣由,加稅總歸是苛政。天下财富自有定數,朝廷多取一分,百姓便少得一分。即便奢侈品稅是加于富商之上,其手下雇工亦有貧民,往來輸送也會牽扯到車夫船工之流。商人貪利,多交的稅款怕是會從這些人身上克扣出來,到時候受苦的還是貧苦百姓啊!”
這是什麽歪理啊?
張啓真直接給氣樂了。
“怕商人盤剝百姓,所以不能給富商加稅?夏相,你真的覺得這種道理說得通?增稅即是争利,這一點老夫同意。不過朝廷争少數富豪之利,分其财以資國用,外禦強敵,内行善政,使天下萬民盡皆受益,又有什麽不妥之處呢?”
夏伯嚴一時無話可說。他的道理要是真站得住腳,早就在金殿上說出來了,還會等到現在?
眼下攔住張啓真,他也不是想要論道。而是這位多年的同僚行事風格忽然劇變,讓夏伯嚴産生了些許不安。
“張大人的意思,本相已經明白了。眼下奢侈品稅是木已成舟,但其具體的條目稅法還有待戶部拟定。這其中的進展,還望張大人可以及時和本相知會一聲。如今新皇登基不久,最需要的就是穩定,而最不需要的就是……驚喜。”
夏伯嚴的目光深邃而尖銳。朝廷重臣之間把話說成這樣,已經可以算是警告了。
面對夏伯嚴,張啓真心裏其實也不是滋味。同朝爲官數十載,多有交往,從無嫌隙,可今天,他卻覺得自己有些不認識這位賢相了。
替富豪貴胄說話而反對奢侈品稅,是因爲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的緣故嗎?
爾後出言警告,提醒他不要再擅自行動,這不就是專權的姿态嗎?
夏伯嚴總攬朝政已有多年,先前之所以不覺得他專權,乃是因爲其所言所行皆是正道,從不謀私。可眼下看來,這樣的情況似乎已經有了一些變化。
不過張啓真無力,也無意與宰相争鬥。他隻想踏踏實實做好這幾年的戶部尚書,之後也就該告老緻仕了。夏伯嚴的專橫自大,還是交給年輕人去解決好了。
“夏相放心,老夫隻想做好分内之事,别無他求。奢侈品稅的章程制定,老夫會定期向夏相請教的。不過老夫今日身體欠佳,正準備告個假,回家歇上半日,就不耽誤夏相的時間了。告辭!”
張啓真快步離開,走得是虎虎生風,也不知是怎麽個身體欠佳。
夏伯嚴望着張啓真那佝偻而倔強的背影眯起了眼睛……也許這戶部尚書的位子,還是崔敏靜更合适一些?
早朝散,宮門開,朝廷增設奢侈品稅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傳遍了京城。
一時間,富商們群情激憤,捶胸頓足!
與之相對的,那些小商小販們倒是松了一口氣。做着柴米油鹽的買賣,這奢侈品稅怎麽也收不到自己頭上來。
而随着早朝上的具體情形傳播開來,富商們的情緒又逐漸平穩下來。
一是雖然定下了奢侈品稅,但具體征收多少,涉及哪些商品,都還需要戶部調查審議才會制定細則,那麽這裏面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間了。
二是宣布奢侈品稅之前,天子主動削減了宮中的用度,還用自己的私房錢充實國庫。也就是說,制定新稅并不是爲了給宮中斂财,而隻是爲了緩解國用不足,杜絕奢侈浪費。天子不是貪得無厭的昏君,那麽這奢侈品稅,應該不至于高到不給人留活路的地步。
想想就知道了,香水的五稅一,虞國公爲什麽能痛痛快快地答應下來?肯定是因爲交了稅之後還有賺頭啊!
如此看來,張老大人之所以提出五稅一的重稅,并非是因爲恨肖家入骨,而是看透了香水的成本和利潤啊!
不知道是不是把家門口摔爛了的那瓶子香水拿去做了研究了?
市場上的恐慌情緒就這麽一點一點淡化下來了。而在京城的某個小作坊裏,董宇恒把剛剛研究出來的山寨香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帶着酸味還有點辣眼睛的古怪香氣一下子就充滿了整個房間。
董宇恒奪門而出,咳嗽不止,惡狠狠地罵道:
“他娘的!五稅一都還有賺頭,他們到底用的什麽原料,什麽工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