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音跟張詩韻相處了幾天,從未聽她主動提起過肖錦。當然,沈其音更是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除非涉及到報社裏肖錦負責的具體工作。
偶爾因爲公事提起肖錦的時候,張詩韻總會神情古怪那麽一下子,但很快又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甚至比先前更加認真地聽下去學下去。沈其音當時還想,這丫頭也是個有骨氣的。或許是心裏怨恨肖錦,想在專業上壓他一頭争口氣,才會毅然決然攬下張家辦報的業務吧。
可現在這麽一聽,事情好像完全不在這個方向上。
一聲肖郎,俏臉微紅……這,這不活生生一個戀愛中的女子嗎?
所以張詩韻對肖錦抱有的情感不是恨,而是愛?即使那個混小子逃了婚,把她一個人扔在京城,丢盡了名聲和臉面,張詩韻也還是喜歡肖錦?
額……那家夥有那麽招人喜歡嗎?
沈其音有點震驚,愣了好一會才小心地反問道:
“詩韻,莫非你對肖錦有意?”
本就對沈其音的反應惴惴不安的張詩韻聽到這話,臉上的微紅一下子變成大紅。
隻見她咬了咬牙,壯起膽子大聲說道:
“對不起沈姐姐,我知道肖國舅現在是你的未婚夫婿,我根本沒有資格說這個話。可是肖郎對我有過救命之恩,張家和肖家也已經有了婚約,婚事隻差最後一步就能完成。我實在……無法對肖郎釋懷!”
張詩韻的宣言在當前的時代裏已經算很大膽了,而她的言語之中也把這份感情的源頭解釋清楚了——英雄救美嘛。
雖然沈其音對這其中的細節還挺感興趣的,但她來不及多問,得先澄清一個誤會才行。
“詩韻啊,你不用這麽慌張。我不是肖錦的什麽未婚妻子,隻是一起辦報的搭檔,朋友而已。”
“不是?”張詩韻擡起了頭,紅暈未退的臉上滿是疑惑,“可是爺爺說肖家已經和沈家訂了親事,爲了向張家表達歉意,皇後娘娘還托宮中内侍給爺爺送了一份厚禮呢!”
沈其音聳聳肩膀,解釋道:
“哦,是有這麽一樁莫名其妙的婚事,但那隻是皇後娘娘一廂情願,我和肖錦并沒有這個念頭。實話說吧,我現在這麽拼死拼活地算計宰相也是爲了立下功勞,換取陛下撤銷婚事。肖錦自然也是一夥的,爲了重獲自由,咱們小國舅也是幹勁十足呢!”
“真的嗎?那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
張詩韻已經有點喜極而泣的樣子了……這是有多喜歡肖錦那家夥啊?
誤會解開了,張詩韻立刻把先前的糾結丢九天之外,拍着胸脯保證說服父親邀請大儒,在《儒商》上刊登文章和夏伯嚴論戰。看她摩拳擦掌的樣子,似乎比沈其音還要急迫——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沈其音很想多聊一會,八卦下肖錦是怎麽英雄救美的。可是張詩韻已經坐不住了,她要立刻趕去西林書院找父親做說客,還說什麽事不宜遲。
人家幫忙的這麽有沖勁,沈其音還能攔着不成?算了,回去問肖錦也是一樣的。
分别之前,沈其音叮囑張詩韻不必操之過急,一定讓大儒們等下一期的《盛京正報》,更好抓話題和把柄。而張詩韻則請求沈其音,不要把她的心事告訴肖錦。等以後有機會,她還是想親口向肖郎訴說。
人家少女純潔的情懷,沈其音實在是不忍破壞。不過壓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回到報社之後,她還是拐彎抹角地詢問肖錦在京城裏有沒有救過什麽美女。
“救人?哎!小爺就好打抱不平,救的人多了,哪能一樁一樁都記得清楚!而且你幹嘛專問什麽美女?好像小爺不是路見不平,而是另有所圖一樣。”
得,白問!
也是啊,肖錦根本不記得見過張詩韻,又怎麽會記得出手救過她呢?
英雄救美的故事沒能繼續探究下去,而第五期的《京華周報》也到了該發行的日子。
之前連着三天的号外給《京華周報》增添了不少的人氣,也帶來了不小的負擔。
畢竟号外是免費發放,也不刊登廣告,那是發一份賠一份。而人工,印刷,還有報童的收入,報社這邊不但不能節省,反而還要增加三成來匹配額外的勞動和損耗。這一輪号外發完,京華報社是人力财力雙雙赤字,進入了一個疲倦期。
正好,在這種情況下,沈其音順勢而爲,索性制造一個強弩之末的假象,來讓夏伯嚴放松警惕。
于是第五期《京華周報》的内容中規中矩,隻保持着一貫的水平而已,卻并沒有什麽出彩的地方。先前一直延續的有關帝相之争的話題也沒有了進一步的言論,隻是把之前三期号外的内容做了個小彙總,又吹捧了一波天子。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别的動靜了。
對普通百姓來說,他們看趣聞,讀小說,依然是新奇樂呵,甚至感覺不到有什麽不同。但擅長觀望政治風向的人卻從這份報紙上品出一些滋味來——天子一方恐怕是技窮了。
上一期的《京華周報》就沒有抛出什麽有力的觀點來回擊宰相一方,之後皇帝忽然使出奇招,辍朝出訪,造勢宣傳,狠狠地落了宰相的面子。當時歎爲觀止,還覺得這是吹響了進攻的号角,可現在看來,那可能隻是被逼無奈的奮力一搏。勁都使出去了,卻再沒有新的招數,後繼無力。
皇權當然還是穩固的,隻是這義理嘛,似乎還是偏向宰相這邊。現在想想,皇帝辍朝三日都做了些什麽?調查商市,整頓吏治,關注農耕。有哪條佛朗機的威脅有關?甚至哪條跟戰事武備相關?硬要說起來,這不都符合宰相一直推崇的“休養生息”嗎?
也就是說,皇帝跟宰相鬥氣,我行我素,做出的實事卻還是宰相平日裏提倡的那一套東西,除此之外再沒有别的動作了。這麽一看,誰對誰錯,不是一目了然了嗎?
聽兒子張明誠提到西林書院裏的這種論調,張啓真一邊翻着報紙一邊笑道:
“偏是隻讀過幾本書,什麽都沒做過的小子最愛指點江山。他們懂個什麽?皇上這是告訴百官,夏伯嚴能做的事情,比如善政愛民休養生息,他也一樣能做好。可反過來想想,天子尚武,隻要錢糧跟得上,定要北拒草原蠻,南禦佛朗機。他夏伯嚴做得到嗎?”
“那父親的意思是……”
“韻兒的請求或是無心,但這的确是我張家的一個機會。夏伯嚴行事愈發乖戾,不得聖心,已是日薄西山,大勢不可逆。此時踩上一腳,雖然有些風險,但說不定就能博得天大的好處。”張啓真啪地一聲合上了報紙,毅然說道,“不就是算計宰相嗎?若是能利國利民,張家有何不敢!”